就在全城上下拧成一股劲忙支前的时候，偏有个不合时宜的人撞上门来——正是那迂腐透顶的夏秀才。


    这人也不知从哪翻出根油光光的假辫子，认认真真盘在脑后，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的旧长衫，袖口磨得毛边卷着，手里还攥着本皱巴巴的旧史书，一进院就摇头晃脑打躬作揖，酸气扑面而来。


    谷大仓正跟阚二库核对赶制的棉衣数目，见他这副打扮，眉头登时皱成疙瘩：“你又来捣什么乱？”


    夏秀才直起腰，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谷督军，学生此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富贵相告。而今宣统皇帝在东北登基，重建大清，号为满洲国，正是我辈遗民效命之时。学生打算北上觐见皇上，谋个正经出身，特来向督军借些盘缠。想当年督军也是前朝旧臣，何不随学生同去，共襄盛举，将来少不了封侯拜相啊！”


    他越说越起劲，脑袋一晃，脑后的假辫子跟着晃悠，活脱脱个街头耍猴的。


    谷大仓起先还耐着性子听，听到“满洲国”三个字，脸色登时沉得像墨。等他说完，非但没动气，反倒嗤笑一声，上前伸手扯住那根假辫子，稍一用力就薅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封侯拜相？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谷大仓声音陡然一厉，震得夏秀才一缩脖子，“那是日本人攒出来的傀儡窝子！溥仪就是个儿皇帝，跟着鬼子祸害中国人的汉奸！外头鬼子都快打到城墙根了，多少人拼命流血守国土，你倒好，腆着脸去认贼作父，还敢来我这儿妖言惑众？”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皇上……”夏秀才脸涨得通红，还想梗着脖子争辩。


    “滚！”谷大仓懒得跟他费话，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踹得他一个趔趄扑出门外，长衫上沾了半片泥。“再敢来我这儿扯这些屁话，扰乱人心，我把你当汉奸办了！”


    夏秀才爬起来，也顾不得捡那根假辫子，抱着怀里的书灰溜溜地跑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竖子不足与谋”，半刻也不敢多留。


    阚二库捡起那根油乎乎的假辫子，哭笑不得：“这老秀才，真是活见鬼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做着大清的清秋大梦。”


    谷大仓啐了一口：“念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中国人日本人都分不清，留着也是个祸害。吩咐下去，城里再有人敢提投奔满洲国、散布歪话的，一律按汉奸论处！”


    夏秀才跌跌撞撞摸回家，进门就闩上房门，抱着那根半路捡回来的油假辫子，扑在八仙桌上号啕大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胸前的长衫都打湿了一片。桌上摊着那本翻得卷边的旧史书，他一边哭一边拍桌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国不可一日无君呐……没了皇帝，这怎么能算个国家……三纲五常都乱了，乱了啊……”


    哭到伤心处，他还扯着尖嗓子念什么“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调子拖得又长又颤，跟嚎丧似的。左邻右舍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直皱眉——这阵子全城男女老少都忙着挖战壕、凑军粮、救伤兵，心都悬在北边的鬼子身上，这老秀才倒好，关起门哭起前朝的皇帝来了，还嚷嚷着要去投奔满洲国，这不纯粹是添乱吗。


    有那脾气火爆的街坊，转头就跑到保长公所报了信。保长正带着乡丁挨家挨户登记壮丁、清点担架，忙得脚不沾地，一听这话火冒三丈，撂下账本就带着人撞开了夏秀才的家门。


    “哭！再哭一声试试！”保长一把夺过他手里攥的假辫子，狠狠摔在地上，“外头多少人拼命守着徐州，你在家哭大清的皇帝，还想去投日本人的傀儡国，我看你是念书念魔怔了！”


    夏秀才还想梗着脖子讲“君臣大义”，嘴刚张开就被乡丁架住了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外拉。保长走在后面，边走边撂下话：“先关公所里反省几天！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是中国人，什么时候再放出来。再敢妖言惑众扰乱人心，直接送战区司令部当汉奸论处！”


    就这么着，夏秀才被关在了乡公所的小黑屋里，足足关了五六天。每天就两个窝头一碗凉水，没人听他讲什么圣人道理。起先他还扯着嗓子喊“非礼士人”“有辱斯文”，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人搭理，后来也就蔫了，缩在墙角嘟嘟囔囔，再也不敢大声提什么“皇帝”“大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