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三清观翻修一新,谷大仓又索性顺着西院墙往外拓了半片空地,搭起一溜土坯窝棚,前后拢共十几间,专收容从北边战区逃过来的流离难民。老弱妇孺暂且安身,年轻力壮的便帮着劈柴挑水、修补山道,外人只当是云龙仙人慈悲济世,谁也想不到这道观暗地里早成了山脚下的一处难民落脚点。
这天胡三宝从城里办事回来,裤脚卷着,沾了半腿泥,一进山门就冲阶上的谷大仓嚷嚷:“话我给你捎到侄子那儿了!那小子让我回你,说他心里有数,好人他是肯定不当的,鬼子的钱能坑多少坑多少,绝亏不了。”
谷大仓正蹲在石阶上磨柴刀,粗砂石磨得刀刃沙沙响,闻言头也没抬,只问:“他近来在城里折腾什么名堂?”
“还能折腾什么,倒腾煤呗!”胡三宝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抄起水瓢咕咚灌了大半瓢,抹了把嘴道,“跟大阪师团那个叫野比一郎的军官搭了伙,俩人开了个洋行商社,专门从你当年在濉溪的那座老煤矿往徐州城运煤。鬼子的军营、洋行,连城里发电厂的锅炉,全从他这儿拿货,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阵子可风光了。”
谷大仓磨刃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点点头,嘴角浮起一抹深意的笑:“这就对了。那座煤矿上月我已经托人交给濉溪山里的国军游击队了,产煤卖的钱,全充他们的军费。鬼子掏真金白银买煤,转头就变成打他们的枪子儿,这买卖,值当。”
“值当什么呀,那小子损得都冒油了!”胡三宝嗤之以鼻,一脸嫌弃,“老二已经打听了,他每次发煤都往车里掺石头矸子,一车煤能有三成碎石头。鬼子验收的早被他塞了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坑法,他也不怕哪天捅娄子。”
谷大仓听罢反倒哈哈大笑,手里柴刀“咚”地一顿,刀锋稳稳扎进石阶缝里,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捅什么娄子?这才是我谷大仓的儿子!跟鬼子讲什么厚道本分?那是傻子。他要是规规矩矩做买卖,我反倒要怀疑他是不是我的种了。这股子蔫坏劲儿,才是正经谷家风格!”
胡三宝翻了个大白眼,嘀嘀咕咕地站起身:“合着你们爷俩一个赛一个的心黑,合起伙来套鬼子的钱,就我天天上山下地跑腿,当这受气的碎催。”
何晓慧正坐在廊檐下的竹凳上,低头给逃难来的小娃缝补磨破的裤脚,手里的针线穿得飞快。院中央爷俩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字字都落进她耳朵里,她手上的针脚顿了顿,随即抿着嘴莞尔一笑,眉眼弯弯的,也不搭话,依旧低头捻着线穿过粗布,仿佛只是听见了两句寻常闲话。
自打她在这观里住下,日子一久,谷大仓和胡三宝说话便渐渐不避着她。一来是看这姑娘心性稳当,嘴严得很,什么话听了都烂在肚子里,从不往外乱说;二来也知道她是从沦陷区一路逃过来的,心里恨透了日本人,断不会走漏半分消息。
胡三宝还在絮絮叨叨抱怨谷俊宇心黑手黑,谷大仓眼角余光扫过廊下安静做针线的身影,见她只垂着眼笑,半点诧异或是惊慌的模样都没有,心里反倒更踏实了几分。
又一日,山风卷着松涛呼呼刮得紧,山门“吱呀”一声被撞开,进来个灰头土脸的半大老头,身后跟着谷大仓的女婿禹航。他左胳膊的袖管空荡荡晃荡着,裤脚磨得飞了毛边,肩上挎着个打补丁的布包袱,一抬眼看见院中央正劈柴的谷大仓,身子猛地一震,包袱“啪嗒”砸在脚边。
谷大仓手里的柴斧顿在半空,斧刃还嵌着木渣。他眯着眼上下打量来人两秒——当年帐下有对孪生兄弟,孙国强、孙国盛,老大随他当马弁,老二在粮台管账房,长得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跟了他五六年,他当年都常喊混名字。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人沧桑了大半,那眉眼轮廓却错不了。
那人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噗通”就跪在青石板上,攥住谷大仓的裤腿,涕泪横流:“师长!我可算找着你了!兄弟们都传你没了,我……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谷大仓伸手架住他胳膊往起搀,声音沉哑,却带着惯有的干脆:“先别哭。你是孙国盛,还是孙国强?”
那人立马收了哭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答:“回师长,我是老大孙国强!”
谷大仓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臂袖管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抬手轻轻碰了碰那截随风晃荡的空袖,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胳膊咋回事?”
孙国强挺了挺腰板,空袖管跟着晃了晃,声音糙得像砂纸,却透着股硬气:“长城那年,喜峰口外跟鬼子拼刺刀,挨了一枪,骨头碎得接不上,下来就截了。命捡回来了,胳膊……就丢长城上了。”
何晓慧端着一瓢热水从廊下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悄声退到一边。
谷大仓拉着孙国强在石墩上坐下,声音放软了些:“这些年咋过来的?怎么找到这山上来的?”
见院里清静下来再没旁人,孙国强才往谷大仓跟前凑了凑,枯瘦的右手伸进贴身棉袄的夹缝里,摸出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信封,压着嗓子低声道:“师长,我是奉命来找您的。这是军统戴老板的亲笔信,辗转了七八道交通线才递到我手里,指名要面呈给您老。”
谷大仓瞥了眼那皱巴巴还沾着点油污的油纸信封,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压根没伸手接,语气里的不屑快溢出来:“戴笠?那小崽子也配对我谷某发号施令?当年复兴社在上海刚搭架子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跑外勤盯梢的小角色。就算是他校长,当年北上路过徐州,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声谷兄。”
孙国强太清楚自家师长的脾气,当年手握上万重兵坐镇兰州,是复兴社最早的一批元老,论资历论辈分,戴笠在他面前确实是小辈。
他也不顶嘴,只陪着笑脸劝:“是是是,您老是老前辈。可这不是国难当头嘛,鬼子都占了大半个中国了,哪还计较这些名分排场。戴老板这信里全是说抗日的事,您就当给国家个面子,扫一眼?”
谷大仓这才斜了他一眼,慢悠悠伸出两根手指夹过信。指尖挑开油纸封口,抽出里面泛黄的毛边信纸,垂着眼扫了几行。信写得倒是十足的恭谨,通篇都是“恳请老帅”“仰仗虎威”的客气话,半分命令的口气都没有。
大意是说如今苏鲁豫皖四省地界,国军残部、各地游击队、地方民团,再加上他当年散落的旧部,大大小小几十股武装各自为战,互相掣肘难成合力,想请他出山,以旧日威望协调各方,拧成一股绳共御外侮。
谷大仓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半晌,才把信顺着原来的折痕叠好,随手揣进了道袍的内兜。
他抬眼看向孙国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戴雨农倒是会打如意算盘。我一个躲在山里装神弄鬼的糟老道,哪来那么大的面子?”
孙国强听这话不像是回绝,心里先松了半口气,连忙接话:“师长您这说的哪里话?只要您登高一呼,苏北皖北的旧部哪个敢不听?便是那些游击队、民团的头子,谁没听过您谷督军的名号?谁不给您几分面子?就算不给面子,谁敢明着跟你作对?我看那是活腻味了!”
谷大仓没接话,只转过脸望向山脚下。远处徐州城的轮廓藏在蒙蒙的烟霭里,山风卷着松涛呼呼刮过,吹得道袍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快得像山涧的流星,转瞬又隐没在皱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