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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贾师傅认了

    “我不敲。”


    三层楼道里就他们两个人。302那扇门在他面前一步远,暗红的漆掉了一半。


    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儿。


    “找了一天,站门口了,您不敲。”


    “他昨天说了别找他。”


    “那咱们白跑了。”


    “不白跑。”温良说,“我今天知道他住哪儿了。这个我记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可这扇门我今天不能敲。”


    “为什么。”


    温良看着那个铝门牌。


    “敲开了我说什么。”他说,“我说我是温良?他昨天下午跟我说过话,今天早上他就不记得了。我说我昨天在考点门口见过您?他会说他没见过。”


    他把手放下。


    “我空着手敲这扇门,敲开了也是白敲。开完门他忘了,我明天还得再敲一遍。”


    “那您得带什么。”


    “带一样他忘不掉的。”


    邱大川没听懂。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晃了一下。


    “纸。”


    下午四点十分,隔壁栋三楼。


    贾师傅的补习班周六下午有课,屋里坐着二十来个学生,折叠桌拉开了十几张。贾师傅站在白板前头讲题,手里拿着一把一米长的量尺,用尺子的一头在白板上指。


    温良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站在最后头等着。


    四点二十下课。学生没走,趴在桌上做题。


    贾师傅走过来,把量尺往腋下一夹。


    “今天怎么这个点来。”


    温良把手机递过去。


    “您看一眼这个。”


    “看什么。”


    “看完了您再问。”


    贾师傅接过手机。


    他先是眯着眼往后仰了一下——他没戴老花镜。然后他把手机往远处举了举,看清了。


    那把量尺从他腋下滑下来。


    尺子掉在水泥地上,一米长的铁尺,砸在地上响了一声,弹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屋里趴着做题的二十来个学生都抬起头。


    贾师傅没有去捡。


    他两只手捧着那个手机,把胳膊往回收,收到自己胸口跟前,低着头看。


    “老贾。”


    贾师傅没有应。


    “这个人您见过。”


    “见过。”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


    “什么时候。”


    “……”


    贾师傅把手机往边上挪了一点,让屋里的光照到屏幕上。


    “他在我这儿租过桌子。”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租过多久。”


    “两个月。”


    “哪一年。”


    贾师傅抬起头。


    他张了一下嘴。


    然后他把手机递了回来。


    “我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屋里那二十来个学生里,坐在最前头那个男生问了一句。


    “贾老师,他谁啊。”


    贾师傅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刚递完手机的姿势。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温良接过手机,装回口袋。


    “老贾。”


    “啊。”


    “从今年三月到今天,我在您这屋里坐过多少回。”


    贾师傅愣了一下。


    “那我记不清了。二十几回总有吧。”


    “二十几回。”温良说,“这二十几回里头,您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有人在您这儿租过两个月的桌子。”


    贾师傅的手放下来了。


    “……我没提过?”


    “您没提过。”


    “不能吧。”贾师傅说,“我这屋里三年来来往往,租桌子的就那么几个,我怎么会不提。”


    “您现在提了。”温良说,“我今天把照片给您看了,您就提了。”


    贾师傅站在那儿,眼睛落在地上那把量尺上。


    温良弯下腰,把那把尺子捡起来,靠在白板边上。


    “老贾,咱们不聊他是谁。”他说,“咱们聊您记得的事。”


    “怎么聊。”


    “我问,您答。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


    温良把书包放在最近那张折叠桌上,掏出本子和笔。


    “今天这屋里有二十几个孩子,他们都听着。”他说,“您要是有哪句不想让他们听见,您现在说,我们出去说。”


    贾师傅摇了一下头。


    “没什么不能听的。”


    温良翻开本子。


    “第一样:他坐哪张桌子。”


    贾师傅一点没停。


    “最里头那张。”他抬手往窗户那边指,“靠窗,就是现在堆着旧卷子那张。三年前那张桌子腿还没坏。”


    温良写下来。


    “第二样:他什么时候来。”


    “早。”贾师傅说,“比我还早。我七点开门,他有时候在楼道里等着。”


    “来了干什么。”


    “坐着。”


    “坐着写东西吗。”


    “写。”贾师傅说,“他带一个本子,牛皮纸皮的,硬壳。他把本子摊开在桌上,一坐一上午。”


    温良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写。


    “第三样:他跟人说话吗。”


    “不太说。”贾师傅说,“可他也不是那种不理人的。有孩子问他题他就讲,讲得挺好。”


    “讲什么题。”


    “数学。”


    屋里那二十来个学生这时候一个都没在做题了。


    “第四样。”温良说,“他为什么走。”


    贾师傅这一回停住了。


    “不知道。”


    “他跟您说过要走吗。”


    “没说。”


    “那他哪天不来的。”


    “……”


    贾师傅把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不记得是哪天。”他说,“我就记得有一天早上,我七点开门,楼道里没人。”


    温良写下这一句。


    “第五样。”他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贾师傅这一回答得很快。


    “留了。”


    “留了什么。”


    “两样。”


    他往杂物间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一沓东西,在里头。”


    “还有一样呢。”


    “钱。”


    温良抬起头。


    “什么钱。”


    “桌费。”贾师傅说。


    他走到白板底下那个抽屉那儿,拉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账本。那个账本封皮是硬的,边角卷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翻了很久,翻到中间。


    “三年前,我这儿一张桌子一个月八十。”他说,“他租了两个月。”


    “那就是一百六。”


    “他给了四百八。”


    温良的笔停在纸上。


    “四百八是多少个月。”


    “半年。”


    “他租了两个月,交了半年。”


    “交了半年。”贾师傅说,“我当时说我找给你,他说不用。”


    “他说了什么。”


    贾师傅低头看着那个账本。


    “他说:先放你这儿。”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老贾,那个账本给我看一眼。”


    贾师傅把账本推过来。


    那一页上是一栏一栏的记账,每一行有日期、金额、事由,最左边一栏是姓名。


    温良的手指顺着那一栏往下走。


    走到中间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行的日期在,金额在,事由写着“桌费半年”。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那一格里,用另一支笔——比别的字淡一些,像是后来补的——写了四个字。


    里头那位。


    温良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记不清了。”贾师傅说,“可我记得我为什么写。”


    “为什么。”


    “因为记账的时候得写个人名。”贾师傅说,“我当时坐在这儿,笔都拿起来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我想不起来他姓什么。”


    温良合上本子。


    “老贾,还有一句我得跟您说。”


    “你说。”


    “今年三月九号,就在我那间屋里。”温良说,“您看见一沓收条上浮出来三个字,您当时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对,就叫这个。”


    贾师傅看着他。


    他的手还按在账本那一页上。


    “我说过这个?”


    “您说过。”温良说,“您说完隔了两秒钟,您自己又说了一句:不对,我刚才在楼上说我不记得。”


    贾师傅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我到底记不记得。”


    “您那会儿记得。”温良说,“过了那会儿就不记得了。”


    “那今天呢。”


    “今天您记得他坐哪张桌子。”


    温良把本子装进口袋。


    “您记得他七点以前就在楼道里等着,记得他带一个牛皮纸本子,记得他讲题讲得好,记得他交了半年的桌费只租了两个月,记得他说‘先放你这儿’。”


    他把手放在那个账本上。


    “这些您全记得。”


    贾师傅没有出声。


    “老贾。”


    “啊。”


    “您记不起来的,只有他叫什么。”


    贾师傅低下头,看着那一栏空着的姓名。


    他看了很久。


    “我记得他坐哪张桌子。”他说。


    他把账本合上了。


    “就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五点整,杂物间。


    那间屋子还是三月里那个样子——门推开一半就卡住,里头堆着纸箱和编织袋。今年六月那四百三十七本旧作业本已经被温良翻过一遍,重新码在了靠墙那一摞。


    贾师傅指着最里头那个角。


    “在那底下。”


    温良和两个学生一块儿把上头压着的三个箱子搬开。


    底下是一沓东西,用一根塑料捆绳捆着,捆成一个方块,大概三指厚。


    上头积了三年的灰,灰上有一层更细的黄,是从窗缝里进来的沙。


    “您没打开过。”


    “没有。”贾师傅说,“他说先放我这儿,我就一直放着。”


    “三年您一次都没动。”


    “我总觉得会有人来拿。”


    温良蹲下去,两只手把那一沓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杂物间中间那块空地上。


    他先没有解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上头拍了一张,从侧面拍了一张,又把捆绳的结那一处单独拍了一张。


    “老贾,您也过来站着。”


    贾师傅走过来。


    “您看着我解。”


    温良伸手去捏那根捆绳。


    绳子已经脆了。他两根手指一捏,那根塑料绳就从中间断了,断口发白。


    绳一松,那一沓往两边散开了一点。


    最上头那一张纸从沓子上滑了出来,滑到地上。


    温良把它捡起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表格。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了一块。表格是尺子画的,横线竖线都很直,一格一格。


    表头在最上面一行,是七个字,写得很正。


    《五十三人跟踪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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