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又记了二十五天。”
三月二十六号，周四，下午四点二十分。高三（7）班办公室。
柳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四点二十一分。
“二月十五号那件事，我自己又记了二十五天。”
“谁让您记的。”
“没人让我记。”
柳老师把那沓纸放在桌上。
“三月一号那天拆完信封，我回去接着记的。”
“记的还是那两拨人？”
“还是那二十个。”
“为什么接着记。”
柳老师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三月一号那天黑板上写了三行。”
“第三行写的是：反例一名，暂无第二解释。”
“那一行我看了两遍。”
“看两遍怎么了。”
“我带了十七年班。”
柳老师把手放在那沓纸上。
“我这十七年里，没有一回是把‘我说不上来’四个字写在黑板上的。”
“那天你写了。”
“写完你还让顾青禾抄进去了。”
四点二十六分。
“所以我回去接着记。”
“我想看看那四个字还能挂多久。”
温良把那沓纸拉过来。
“从三月一号到今天。”
“二十五天。”
“三样指标还是那三样？”
“草稿纸行数、抬头、作业交在几点。”
“口径没改过？”
“一个字没改。”
“未记录的日子呢。”
“留了位置。”
柳老师翻到中间那几页。
“三月十四号那天他没来上课，我在表上留了位置，标了未记录。”
温良把那沓纸从头翻到尾。
他翻得很慢。
四点三十六分。
翻完他抬起头。
“柳老师，我把您这二十五天分成两段。”
“怎么分。”
“三月一号到三月十四号，一段。”
“三月十五号到今天，一段。”
“为什么在十四号这儿切。”
“因为您三月一号说过一句话。”
温良把手放在那沓纸上。
“您说他在准备一个比赛。”
“市里的物理竞赛，三月十四号。”
柳老师没有说话。
“第一段。”
“三月一号到三月十四号，十四天。”
“三样指标的平均变化幅度是零点六。”
“零点六是什么概念。”
“三月一号那天，您班上后十个人的平均是一点一。”
“他这十四天，比您班上最不动的那一拨还少动一半。”
四点四十一分。
“第二段。”
“三月十五号到三月二十六号，十二天。”
“三样指标的平均变化幅度是四点一。”
柳老师抬起头。
“四点一。”
“四点一。”
“我们班前十个人是三点二。”
“三点二。”
“他这十二天，比您班上动得最多的那一拨还多。”
柳老师的手停在那沓纸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四点四十六分。
“温老师。”
“您说。”
“那我三月一号那个说法——”
温良把那沓纸放下了。
“先说这一样。”
“他不是不动。”
“他是先不动。”
柳老师看着他。
“先不动。”
“三月一号那天我们量的是两个礼拜。”
“那两个礼拜正好全在他比赛以前。”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两个礼拜里他一点没动，我们就写了‘反例’。”
“可要是我们那天量的是六个礼拜——”
“那就不是反例。”
“那就是一个动得比谁都多的人。”
“那这两个字当初就写错了。”
“没写错。”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三月一号那天，我手上只有两个礼拜。”
“拿两个礼拜的数据写两个礼拜的判断，那是对的。”
“错的是把两个礼拜的判断当成一直有效。”
四点五十一分。
他从抽屉里把三月一号那张纸拿出来。
那张纸上有三行。
第三行是：反例一名（排序第二），十日内三项均无明显变化；作业十次全为头日交，已排除时间挤占之解释；暂无第二解释。
柳老师伸手要去拿橡皮。
“不擦。”
温良把那张纸按住了。
柳老师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了。
“为什么不擦。”
“擦了，往后就不知道我三月一号写的是什么。”
“可那一行现在不对了。”
“那一行三月一号是对的。”
温良把笔拿起来。
“今天不对了，就在后头补。”
他在第三行后头补了四行。
写完他一行一行念了出来。
四点五十六分。
“三月二十六日补记。”
“原判断作出时，可用数据为两周，且该两周全部落在该生竞赛日之前。”
“三月一日至三月十四日十四天，三项平均变化幅度零点六；三月十五日至三月二十六日十二天，四点一。转折日与竞赛日相邻。”
“该生非无反应，系延迟反应。”
念完他没有停。
他又写了第五行。
“另记：二月十五日至二月二十八日，该生作业十次全为头日交，此项至今未获解释。竞赛之说可解释其三项不动，不可解释其作业不拖。”
写完他把笔停住，又把笔拿了起来。
“还差一样。”
“还差什么。”
“差一句关于您的。”
柳老师抬起头。
“关于我的？”
“您这二十五天是您一个人记的。”
“是我一个人记的。”
“记的时候有没有第二个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
“那这二十五天的数，跟三月一号以前那两个礼拜有一样不同。”
温良把笔尖点在纸上。
“那两个礼拜是我们两个立过约定、封过信封的。”
“这二十五天没有约定，也没有封。”
柳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那你还用不用。”
“用。”
“那怎么办。”
“写清楚它是怎么来的。”
温良在那五行前头补了一行小字。
补完他念了一遍。
“本次补记所据数据，由高三（4）班班主任单人记录，无第二人复核，记录期间未另立约定。”
柳老师看着那一行。
“你把我这二十五天，先减了一半分量。”
“不是减一半。”
“那是什么。”
“是让往后看这张纸的人，自己去决定给它几分。”
柳老师看着这五行。
“温老师。”
“您说。”
“你这么写，等于只认了我一半。”
“认了一半。”
“哪一半没认。”
“作业那十次。”
温良把笔盖上。
“您那天说他心思全在竞赛上。”
“说了。”
“心思全在别处的人，作业会往后拖。”
“可他十天一次都没拖。”
五点零一分。
“这一样今天还是没有解释。”
柳老师笑了一下。
“那我这二十五天，是白记还是没白记。”
“这二十五天比头两个礼拜值钱。”
“怎么讲。”
“头两个礼拜那十天，我们量出来的是一个人在一个特殊时候的样子。”
温良把那沓纸推回去一点。
“这二十五天量出来的是他前后两截。”
“前后两截摆一块儿，才看得出来那是个转折，不是个平的。”
柳老师把那沓纸收了一半，又停住。
“那我三月一号说的另一句呢。”
“哪一句。”
“一下子拿掉的东西和一点一点拿掉的东西，力气不一样。”
温良看着他。
“那一句还挂着。”
“还挂着？”
“今天还是验不了。”
“为什么。”
“验它得有一个既有一次性调整、又有分次调整的班。”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今天我们手上还是没有这样的班。”
五点零六分。
“那要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有那样一个班为止。”
“要是到六月七号都没有呢。”
“那就挂着进去。”
温良说得很平常。
“挂着的东西不丢人。”
“说自己验了、其实没验，那才丢人。”
柳老师把那沓纸抱起来。
他站在桌子边上没有立刻走。
“温老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你们班那个六栏表。”
“嗯。”
“我也想用。”
“您用不着征得我同意。”
“那张表是我自己攒出来的，不是我的东西。”
“您抄一份去用就行。”
五点十一分。
柳老师摇了一下头。
“我要的不是表。”
“我要的是那三天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