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张。”
五月十一号，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分。高三（7）班教室。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二十七天。
六点四十一分。
讲台上放着一个纸盒。
那个盒子是上礼拜五放上去的。
温良走上讲台，没有先说话。
他把盒子里那一沓拿出来，放在讲台上。
他开始数。
六点四十四分到六点四十六分。
他数了一遍。
数的时候底下没有人出声。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的声音，后排也听得见。
数到中间有人在座位上坐直了。又有两个人低下头，看自己桌面上那一块。
六点四十七分。
他把那一沓合拢，又数了一遍。
第二遍数到一半，第一排那个女生的指尖在桌沿上跟着点。点到后来她自己停住，把手收回膝盖上。
两遍数完。
“四十一张。”
没有人说话。
有几个人在心里跟着对那个数，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只数张数。”
温良把那一沓扣过来放在讲台上。
“一张内容我都没翻。”
“往后也不翻。”
他从讲台后头走出来，往教室后墙走。
后墙上那张空白格式旁边贴着五条自限。
再旁边是一块空。
温良在那块空上写了两个数。
中间画了一道斜杠。
六点五十七分。
五十三／四十一。
写完他退开一步。
后排有几个人站起来，为了越过前面的人看清那两个数。有一个站到一半又坐下了。
“老师。”
第二组有人开口了。
“您为什么不写百分比。”
温良回过身。
“百分比会让人去看那个分母。”
“看分母怎么了。”
“看着分母，你想的就是‘还差多少’。”
温良把笔盖上。
“可这四十一个人里头，没有一个人是一个百分比。”
“他们是四十一张纸。”
“一张一个人，一个人一张。”
“那五十三写它干什么。”
“写它是因为我们是五十三个人。”
“不写，往后看这堵墙的人会以为我们班就四十一个。”
第四组有人接了一句。
“才四十一，那十二个人怎么——”
“停。”
那个人的话停在半截。他的嘴还张着，张了一秒才闭上。
前后左右几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他。
“这一句今天不许说。”
温良走回讲台。
“往后也不许说。”
“我又没说他们不好。”
“你没说。”
“可你后半句要说的是‘怎么想的’。”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一问‘怎么想的’，就是在替他们想。”
“替人想，替着替着就成了替人定。”
刚才那个人坐下了。他坐下以后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抬起头。
底下也没有人替他接话。
“今天我说三句。”
“第一句：不交是对的选择之一。”
“第二句：我不知道谁没交，也不会去想。”
“第三句：这四十一张递上去以后，谁要是问起那十二个，我一律答一句。”
“答什么。”
“他们没有义务交。”
第一排那个女生举了手。
“老师，那不是显得我们班不齐心吗。”
“齐心不是这么量的。”
“那怎么量。”
“今天不量。”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一个班齐不齐心这件事，我这一年没量过。”
“也不打算量。”
“为什么不量。”
“因为一量出来，就有人变成分子，有人变成分母。”
“那这四十一和五十三——”
“那是两个数。”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不是一个比。”
第五组有人举了手。
“老师，我问一样别的。”
“你说。”
“这四十一张里头，有没有可能有人是被劝着交的。”
温良想了一下。
“有可能。”
“那怎么办。”
“今天还来得及拿回去。”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
第三组那一片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把手伸进桌肚摸了一下，又抽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拿。”
“下课以后，这个盒子还放在讲台上。”
“谁想把自己那一张拿回去，自己上来拿走。”
“您不看？”
“我不看。”
“那拿走以后您怎么数。”
“下午第一节课以前我再数一遍。”
温良把那一沓放回盒子里。
“数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
“少了几张我也不问。”
“那墙上那个数怎么办。”
“下午再改。”
“改的时候把今天早上这个数划掉。”
温良把盒子往讲台中间挪了挪。
“划掉不涂。”
“那看的人不就知道有人拿回去了吗。”
“知道有人拿回去了，不知道是谁。”
“这两样差得远。”
第三排有人举了手。
“老师，我问一样别的。”
“你说。”
“三年前那个班要是也这么做，会怎么样。”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今天答不了。”
“为什么答不了。”
“因为我不知道一样。”
“哪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不知道三年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张纸长什么样。”
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个学生把手放下了。他放下以后没有坐直，趴在桌沿上，下巴抵着胳膊。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下午一点十分。高三（7）班教室。
一点十一分。
温良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十一张。
他走到后墙，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改那个数。
一点十六分。
他在那两个数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五月十一日下午一时十三分复数，四十一张，未变。
写完他回到讲台。
“下午说两样。”
“第一样：这四十一张，后天下午递上去。”
“怎么递。”
“你们自己递。”
“我不能替你们递。”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是个人。”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我一递，这四十一张就成了我要的东西。”
“第二样：递的规矩后天早读说。”
“今天先记一句：不许喊，不许拍照。”
“为什么。”
“四十一个人一块儿站在教务处门口，本身就是一件事。”
“我不想让它变成一件事。”
“那它是什么。”
“它是四十一份手续。”
“手续跟事有什么不一样。”
“事有人替你说话，手续没有。”
温良把手放下。
“事情办不成，人会去找那个替你说话的人。”
“手续办不成，只能去找那张纸。”
顾青禾这时候站起来了。
“老师，我问一样口径。”
“你问。”
“这四十一张递上去以后，答复要是不一样呢。”
“不一样怎么讲。”
“有的准，有的不准。”
温良想了一下。
“那就是四十一个答复。”
“那要怎么看。”
“一张一张看。”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不许合并。”
“合并会怎么样。”
“合并了，四十一个人就又变成一个数了。”
“这条路能走通，正是因为它们不是一个数。”
顾青禾把这一条写进了汇总。
她在旁边注了三个字。
不合并。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四组那个位置上有人举起了手。
是学号十九。
一点三十六分。
“老师。”
“说。”
“我那一张交了。”
温良看着他。
“我知道有四十一张。”
“我不知道哪一张是谁的。”
学号十九把手放下。
他没有坐下。
教室里的人一片一片转过头看他。
一点四十一分。
“我不是要您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在校服口袋外头按了一下。口袋是平的，那张纸不在里头。
“我是要您别再替我拦着了。”
这一句他说得不快。
说到“拦”那个字的时候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纸上写字停笔那样停的。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手放在盒子边上。
他没有把盒子拿开，也没有推过去。
顾青禾把笔停在汇总那一页上，没有往下写。
底下没有人说话。
第三组那两个刚才对视过的人这一回没有对视。
他们两个都在看讲台上那个盒子。
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谁也没有上去拿过。
学号十九这才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