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教学楼的下课铃刚响，周扬已经把书往怀里一夹。
“二食堂，窗口七点半关。再晚只能吃面包。”
林澈的手机恰好亮起。
沈知意只发来一句：实验楼七层，开放时段到九点四十。
他收起手机：“你们先去。”
“又是沈教授？”周扬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像发现了新校史，“公开课刚替她救完场，晚上还要单独补课？”
“查事故记录。”
“这六个字比单独补课更不像大一新生。”
周扬还想追问，高数课代表已经在门口催小组名单。林澈把下周展示的分工拍进班群，提醒周扬给自己留一段，才背着书包下楼。
九月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主干道两边全是刚下课的人，社团招新的喇叭和轮滑社音箱隔着半个广场抢声音。两个女生抱着画板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掉他手里的课本，又一边道歉一边赶晚点名。
林澈站在路口等校内摆渡车，忽然有种很陌生的迟疑。
前世这个时间，他多半还在公司会议室里盯故障。现在书包里装着高数教材，宿舍有人催他吃饭，教学楼门口还有学生为了最后一份烤肠排队。十八岁的日子本该从这些事里开始，他却又在朝一栋亮着白灯的实验楼走。
摆渡车停下，司机朝后喊：“七号楼只到路口，实验楼那边修路。”
林澈跟着几名研究生提前下车。路过操场时，韩旭正在篮球场边压腿，隔着围网冲他抬了下手。
“晚上查寝前回！”
林澈也抬手回应。再往前走，身后的哨声、起哄声逐渐远了，实验楼门口只剩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嗡鸣。
实验楼大厅比白天安静。保安核过访客卡，又让他在开放登记表上写了姓名和离楼时间。
卡片边角还是公开课志愿者用的蓝色，只能刷开七层外侧玻璃门。
七层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空。开放区里，两个准备课程比赛的学生正围着打印机转，纸卡在滚轴里，谁也不敢硬拽。林澈经过时停了一步，提醒他们先断电，再从背面打开盖板。
“同学，你是这里的助教？”其中一个人问。
“不是，访客。”
“访客还会修打印机？”
“它把说明画在盖子里面了。”
林澈指了指机器背后的图。女生蹲下去看，果然顺着箭头取出了皱成一团的纸，连声道谢。
这一小段耽误了三分钟。沈知意就在玻璃门内看着，没有催，也没有出来替他刷第二道门。
“开放区的问题解决得挺快。”等他进来，她才说。
“因为机器愿意把规则写清楚。”
“觉得我的规则没写清楚？”
“还没看，不提前评价。”
沈知意把桌上的任务单往前推了半寸，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门响了一声，沈知意从会议桌旁抬头。
她没有穿公开课上的西装外套，只把袖口折到手腕，桌上放着那份操作录屏和一张校园访客任务单。
“晚课结束得挺准时。”
“老师叫人来之前，已经看过课表了？”
“导师确认学生不逃课，属于正常流程。”
沈知意把任务单推过来，“三天。只复核公开课事故，材料用公开演示记录和脱敏日志。九点四十之前离楼。”
林澈看了一遍，没有签字。
“三天以后呢？”
“交结果，访客期结束。”
“结果有用，也结束？”
“有没有后续，由项目组公开验收决定。”
她说得没有余地，也没有因为雨夜或林清妍的关系多给半分方便。
林澈反而拿起笔，在姓名后签了字。
“现在可以看记录了。”
“你不问报酬？”
“三天还没资格谈价。”
沈知意看他一眼：“倒挺会给自己留后路。”
“是沈老师只给了三天。”
公开课故障发生在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演示环境启动后，认证地址和缓存位置同时变了，才让线上演示、本地备份一起失效。
林澈没有碰任何项目账户，只在沈知意提供的录屏副本里找时间点。
提交记录显示，前一晚十一点十七分，郭子轩合并了一次“统一配置”。早上的自动任务随后把它带进演示环境。
“郭子轩，研二，负责接口和部署。”沈知意说，“今天去外地参会，晚上回校。”
“提交记录只能证明账号做过什么，不能证明他当时看见了什么。”
“你在报告厅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当众猜人最省事，也最容易错。”
沈知意抱着手臂，靠在桌边：“周敬文下午要求暂停项目演示。他的团队和我们竞争年底的重点名额。”
“他有利益关系，不等于他动过配置。”
“那你先查什么？”
“郭子轩提交前收到的任务。”
两人沿着公开记录往前翻。苏晚晴前一天在项目群里要求统一测试与演示环境的字段名称，郭子轩回复“车上改”。再往后，只有一次提交，没有第二个人复核。
林澈把这三条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
“不像蓄意破坏，更像赶时间时把整份测试配置带了进来。”
“你替他下结论？”
“我只排目前能排的。明天等本人说明。”
沈知意没有逼他选一个更刺激的答案。她把情况说明里原本的“个人误操作”划去，改成“责任待核”。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刚才修打印机的两个学生抱着海报回来，其中一人隔着玻璃朝林澈挥了挥手。她们的海报边缘还带着墨迹，标题歪了一点，却笑得像已经拿了奖。
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悔错过社团和晚饭了？”
“有一点。”
“现在走也来得及。三天任务不是强制劳动。”
林澈没想到她会真给这个选择。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宿舍群，周扬已经开始直播烧肉窗口的排队人数。
“来都来了，先把今晚这一步走完。”
“这是你自己选的。”
“嗯。”
沈知意把离楼时间又在纸上圈了一遍。她允许他留下，也把“留下”的代价明确放回他自己手里。
玻璃窗外，操场的照明灯一盏盏亮起来。学生从楼下经过，篮球落地的声音隔着七层仍能听见。
八点二十，周扬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张二食堂最后四块烧肉的照片。
“林澈，你错过了本学期第一次宿舍集体改善伙食。”
陈航紧跟着发：“给你留了高数讨论座位，明天下午别忘。”
韩旭的消息最短：“九点四十锁楼，别迟。”
林澈回了一个“知道”，继续看录屏。
他很快发现，故障并不止认证地址。
公开演示使用的四份结果报告，虽然生成日期不同，却没有对应的原始交付记录。团队只能说清是谁运行的，没人能说清每一批输入究竟从哪份清单进入。
“公开课的演示数据也是郭子轩交付？”
“平台导出后，他负责接收，晚晴负责整理。”
“原始交付清单呢？”
沈知意打开项目目录，搜索了两次。
没有。
她给苏晚晴发消息。几分钟后，苏晚晴回了一张旧群聊截图：去年确实有一份清单，文件由数据平台临时链接发送，项目目录里只留了整理后的版本。
林澈把屏幕转过去。
“如果清单找不到，团队就没法证明这些字段是在什么时候产生的。”
“最坏是什么？”
“公开课出错只丢一次演示。时间边界出错，过去的结果都要重查。”
沈知意的目光停在苏晚晴发来的那句“我明早去平台找”。
“晚晴做这个项目多久了？”
“八个月。”
林澈没有再说下去。
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重做。八个月意味着论文进度、毕业安排，以及一个研三学生还能剩下多少次机会。
九点三十五，沈知意合上电脑。
“到时间了。”
“还有五分钟。”
“够你走到楼下登记。”
林澈背起书包，桌上的记录一份也没带走。
走到玻璃门前，他刷了一下蓝色访客卡。门开了，却只能通向电梯厅，身后的数据区始终没有为他亮过绿灯。
“沈老师。”他回头，“三天里，我要是证明八个月的结果有问题呢？”
沈知意站在灯下，声音很平。
“那就把问题交到所有人面前。”
“包括苏晚晴？”
“尤其包括她。”
电梯门缓缓合上。
林澈低头看着那张只剩三天有效期的访客卡，第一次觉得它比正式证件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