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石中玉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杂役弟子,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挑水、劈柴、清扫那额外增加的十里山路。
周长老罚抄的《门规戒律》百遍,他也一字不差,用工整到有些刻板的字迹完成,按时上交。
抄写的同时,也认识了更多的字。
但暗地里,一切都不同了。
有了《青木养元诀》这门直指大道的古朴法诀,再加上青葫每夜自动反哺的精纯灵气,石中玉的修炼速度,简直像坐上了青云门护山神兽“追云鹤”的背——嗖嗖的!
以往那丝游移不定、时有时无的气感,如今已壮大成一道清晰稳定的暖流,在拓宽坚韧后的经脉中欢快奔腾。
丹田气海每日都在扩张,那股沉甸甸的力量感,让他甚至有种错觉:
现在一拳能把后山那个废弃矿洞的堵门石给轰开。
当然,这只是错觉。石中玉清醒得很。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低调。
干活时依旧保持着“努力但勉强”的节奏,挑水中途必定“气喘吁吁”歇两次,劈柴时额头“汗如雨下”。
吃饭永远缩在角落,细嚼慢咽,绝不与人多言半句。
同屋的李虎现在已经进化到“石中玉呼吸声稍微重一点,他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的程度。
另外一人更是恨不得变成透明人。这屋子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老鼠谈恋爱说悄悄话。
外门的风向变得极快。
张彪被废掉一手、革除出门的消息早已传遍。
王管事闭关(受罚)去了寒潭。
如今杂役区管事的换了个姓刘的师兄,为人还算公允。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杂役院里藏着一条“真龙”
——虽然这龙目前看起来还是条泥鳅模样,但咬起人来,那是真要命啊!
以前对石中玉爱答不理,甚至暗中使绊子的。
现在路上遇见,老远就挤出笑容,点头哈腰:“石师兄,早啊!”
“石师兄,吃了没?我这儿有个新炊的饼……”
哪怕石中玉年纪比他们小得多。
石中玉通常只是微微颔首,眼神都不多给一个,脚步不停。
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外门底层经久不衰的八卦中心。
“听说了吗?
石师兄那天一拳,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农夫三拳’!朴实无华,大道至简!”
“呸!什么农夫三拳!
我二舅姥爷的三侄子的相好是膳堂帮厨,她听说,石师兄其实是某位隐世大能的后人,家族遭难,不得已隐姓埋名来此历练!
那青……呃,反正就是有秘密!”
“得了吧,我看就是天赋异禀,外加够狠!
你们是没看见张彪那惨样……啧,我昨晚做噩梦还梦到了。”
流言纷纷扰扰,石中玉一概不理。
他只关心三件事:干活、吃饭、修炼。
尤其是修炼。
《青木养元诀》基础篇虽只有寥寥数百字的感悟传承,却奥妙无穷。
它不追求瞬间的爆发,而讲究“润物细无声”。
以精纯木属灵气滋养肉身本源,夯实根基。
石中玉能感觉到,自己的筋骨越发强健,五感敏锐得有时都成了烦恼
——比如总能听见隔壁排房某师兄半夜磨牙说梦话还在骂他……
青葫每夜反馈的灵气,量与质都极为稳定,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师父,在按最完美的剂量给他灌顶。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稳步向炼气二层迈进,那层壁垒越来越薄。
转眼,罚扫的三个月即将结束。
这天下午,石中玉正挥动比他还高的大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山门最后一段石阶。
夕阳余晖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老长。
忽然,他心中微动。
扫地的动作未有丝毫迟滞,眼角的余光却已瞥见山道上方。
周长老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如同融入了山色之中,正静静地看着他。
该来的总会来。
石中玉恍若未觉,继续将石阶缝隙里最后一点青苔刮掉,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光可鉴人(以杂役的标准)。
这才收起扫帚,默默站到一边,垂手而立,等待长老先行。
周长老缓步走下,靴底落在干净的石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在石中玉面前停下。
“石中玉。”
“弟子在。”
“罚期将满,可有所悟?”
周长老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弟子谨记门规,勤勉劳作,静心思过。”
石中玉回答得标准得像从《门规》里抄的。
周长老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停留了数息。
石中玉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精纯的神识扫过自己身体,他立刻全力运转《青木养元诀》,将丹田内那缕气息约束得更加温顺平和。
同时极力收敛气血,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稍微强壮点的普通杂役。
《青木养元诀》在隐匿气息方面,似乎别有奇效,那缕灵气,带着天生的草木生机般的自然韵味,完美地融入了他的肉身气血之中,毫不突兀。
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敛去。
他确实没探查到预想中“快速突破”的躁动气息,这少年根基看起来……
异常扎实平稳,甚至平稳得有点过分了,进展似乎比普通杂役还慢些?
难道上次真是巧合,或者某种爆发潜力的秘法,后遗症便是修炼迟缓?
“嗯。”
周长老不置可否,转而道。
“后山百草园近日缺一名专司挑水灌溉的杂役,管事推荐了你。
说你干活踏实,力气也足。
你可愿去?”
百草园?
石中玉心中快速盘算。
那是外门一处重要所在,种植着许多低阶灵草,供外门弟子炼丹、修行所用。
灵气环境比杂役院这边肯定好上不少,活计可能单一但也相对清净。
最重要的是,远离现在这是非圈和无数探究的目光。
“弟子愿往。”他毫不犹豫。
“好。
明日便去百草园赵管事处报到。”
周长老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
“踏实做事,莫要多生事端。修仙之路,长着呢。”
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
“谢长老教诲,弟子谨记。”
周长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飘然下山。
石中玉目送他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心竟有些微湿。
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执事长老,压力比面对王管事的杀招时更大。
刚才的探查,应该混过去了?
至少短期内,周长老的疑心会降低。百草园……
倒是个意外之喜。
当晚,石中玉结束修炼后,例行将意识沉入丹田,沟通青葫。
近日他尝试更多,发现当自己心神足够宁静时,能隐约感觉到青葫内部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混沌未开的空间,那“早日筑基,可窥葫天”的信息偶尔会再次浮现。
早日……从得到青葫算起,已过去半年有余。
他感觉自己的积累越来越深厚,炼气二层的那层纸,随时可能捅破。
“百草园,灵气充裕之地,或许能让我更快完成筑基前的积累……”
他抚摸着温润的葫身,黑暗中,眼神明亮而坚定。
新的环境,或许有新的挑战,但也意味着新的机会。
至少,那里应该没有李虎这种半夜不敢喘大气的室友,也没有那么多时刻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将不多的行李
——其实就是那件洗净的破袄、两套浆洗发白的杂役服和一块粗布汗巾,仔细打包。
最后检查了一下贴身藏好的青葫,系绳牢固,隔着衣服也看不出形状。
躺在坚硬的铺位上,听着李虎刻意压低的鼾声,石中玉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外门底层,短短数年,经历之精彩,胜过活过的十一年。
从任人践踏的野草,到让人畏惧的“凶人”,如今又要去一个看似更好实则未知的新地方。
修仙界,果然一步一景,步步惊心。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他合上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明日,百草园。
不知道那里的水,是不是也像山涧水一样清甜?
那里的灵气,又是否能让他更快地……揭开青葫的第一重面纱?
带着一丝期待,石中玉沉沉睡去。
梦里,他似乎看见了一个青光朦胧、无边无际的奇妙空间,一株嫩绿的小苗,正在其中缓缓舒展叶片。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少年已知,手中握着的,是怎样一份机缘。
前方等着他的,又是怎样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