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玉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跟从坟里刨出来的也差不了多少。
一身灰扑扑、多处破损还沾着不明污渍的劲装。
脸上是易容未完全洗净的蜡黄,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血丝,左腿走起路来还微微有些跛。
混在一大群同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但眼神里都带着劫后余生,兴奋或晦暗的修士队伍里,毫不显眼。
这里是小青云秘境的出口——一处位于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的隘口。
隘口外,青云门的执法弟子身着黑衣,面容冷肃,列队而立,维持着秩序。
更外围,是各峰前来接应的执事和一些消息灵通、前来“收购”秘境收获的商贩,人声鼎沸,目光灼灼。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药草味。
还有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对即将到来的“收获”或“清算”的躁动。
“都听好了!”
一个筑基中期的黑袍执事跃上一块巨石,声如洪钟,压下嘈杂。
“秘境试炼结束!
所有弟子,依次通过‘鉴真门’,上缴此行收获的四成!
不得藏私,违者严惩!”
他指向隘口处,那里立着一座简陋但符文密布的石质拱门,正是“鉴真门”。
据说此门能探测储物袋空间,扫描修士周身。
防止以肉身或特殊秘法夹带大量未登记物品出秘境。
当然,功效有限,对高阶隐匿手段或体内洞天之类基本无效。
但用来威慑和盘剥普通炼气弟子,足够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低声抱怨的,有面露肉疼的。
也有眼神闪烁、暗自掂量着腰间储物袋的。
“四成……真黑啊。”
石中玉心里撇撇嘴,脸上却是一片麻木疲惫。
他早就料到这一出。
青云门开放秘境,固然是给弟子机缘,但大头好处,宗门肯定要拿走一部分。
这规矩,入门时就讲得明白。
他混在队伍中间,不往前挤,也不落后,默默观察。
前面通过的弟子,都将自己的储物袋放在“鉴真门”下的一个石台上,由值守的筑基执事检查。
那执事神识一扫,便能大致判断价值,然后面无表情地报出需上缴的数额或物品。
弟子们或咬牙认命,交出灵石、材料、丹药。
或试图争辩几句,但在筑基修士的威压,和周围虎视眈眈的执法弟子面前,最终都只能妥协。
石中玉看到柳云飞那伙人通过了,他们似乎收获颇丰。
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上交时还算干脆。
也看到了血刀会那独臂头目,阴沉着脸交出了一大堆东西,眼神如毒蛇般扫过人群。
还有一些独行或小团伙的修士,有的上交后所剩无几,脸色灰败;
有的则似乎早有准备,上交的东西不多,但神色平静。
轮到石中玉了。
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将腰间那个普通储物袋(里面是他精心准备过的“展示品”)取下,放在石台上。
然后垂手站立,努力让自己显得疲惫、紧张又带着点小收获的期待。
值守的筑基执事,是个方脸阔口的中年人,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重点在他破损的衣物和腿上的包扎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神识探入储物袋。
石中玉的心微微提起。
他放在这个储物袋里的东西,是经过仔细计算的:
下品灵石一百二十颗(成色一般)。
一阶中品妖兽“铁背狼”的材料若干(狼皮破损,狼牙几颗,妖血一小瓶),价值约八十灵石。
几株常见的、年份二三十年的毒沼灵草,如“腐骨花”、“毒蝇伞”,价值约五十灵石。
两瓶自己炼制的、品质中等的“凝血丹”,价值约四十灵石。
一张破损的、灵光黯淡的“冰枪符”,算十灵石。
一根不知名、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铁骨木”芯,算二十灵石。
几块零碎的、品质低下的矿石,算十灵石。
总计价值约三百三十下品灵石。
按照四成上缴,就是一百三十二颗灵石,或者等价物品。
“收获……尚可。”
筑基执事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炼气八层,能全身而退,还略有斩获,算你运气不错。
上缴……折算一百三十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的‘铁背狼’整皮和全部妖血,再加那根铁骨木芯。”
石中玉脸上立刻露出“肉痛”和“挣扎”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不舍”地点头:
“弟子……上缴灵石。”
他颤巍巍地从储物袋里数出一百三十颗下品灵石,放到旁边一个专门收灵石的大木箱里。
心里却在滴血:这一百三十颗,可是他最后一点能动的“活钱”了!
虽然大头都在青葫洞天,但眼睁睁看着灵石被拿走,还是疼。
筑基执事点点头,挥挥手:“过去吧。”
石中玉如蒙大赦,连忙拿起缩水一大半的储物袋,快步穿过“鉴真门”。
石门微微一亮,扫过他身体,并无异常。
他暗自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一关过了。
青葫洞天的存在,果然不是这种制式法器能探测的。
穿过隘口,外面豁然开朗。
各峰接应的人纷纷招呼自家弟子。
石中玉看到了百草峰的一位面熟执事,正对几个同样从秘境出来的百草峰弟子说着什么。
他走了过去。
“石师侄?你也出来了?”
那执事看到他,有些惊讶,上下打量。
“伤得不轻啊,能活着出来就好。
褚长老交代了,出来的弟子先回百草峰休整。
三日后去‘庶务堂’凭秘境令牌登记最终收获和试炼评定。”
“是,多谢执事。”
石中玉躬身。
他注意到,周围那些出来的弟子,虽然上交了四成收获,但不少人脸上还是带着喜色。
显然留在手里的,加上可能的机缘(比如功法感悟、突破修为),依然不虚此行。
当然,也有垂头丧气、甚至暗自抹泪的。
他没在出口处多待,辨明方向,便朝着百草峰走去。
一路上,感觉投向他的目光不少,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怀好意的。
秘境中结下的梁子,可不会因为出来就自动消失。
他更加警惕,将“空痕匿气散”的效果微微激发,同时《空痕诀》的感知悄然散开。
回到百草峰,熟悉的药香和略显沉闷的空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他没回“翠微居”,而是先去了褚焱长老的“甲子”室。
无论如何,得先跟这位面冷心热的长老报个平安,顺便……探探口风。
“甲子”室的地火依旧熊熊,热浪扑面。
褚焱正背对着门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金属,看都没看他:
“还没死在外面?”
“托长老的福,弟子侥幸回来了。”
石中玉恭敬行礼。
褚焱停下锤子,转过身,赤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左腿和脸上那道疤(易容残留)处停了停,哼了一声:
“炼气八层了?倒是没白冒险。伤怎么弄的?”
“在万毒泽遇到点麻烦,被毒虫所伤,已无大碍了。”
石中玉含糊道,不想多说细节。
“嗯。”
褚焱也没多问,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扔给他,“拿着,回去自己处理。
秘境里得的破烂,自己收拾好,别露白。
最近峰里不太平,马宏那老匹夫,听说他儿子彻底没信了,正在发疯,到处找茬。”
石中玉心头一凛,接过玉瓶,是上好的“玉肌生骨膏”。
“谢长老。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滚吧,看着碍眼。”
褚焱挥挥手,又转过身去捣鼓他的铁块了。
石中玉退出“甲子”室,心中微暖。
褚长老这是在提醒他,马宏的威胁还在,而且可能更甚。
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回到阔别月余的“翠微居”。
小院依旧,但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布下预警禁制,然后瘫倒在床上,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回家了。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