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不是海水的冷,是生命流逝的冷。
石中玉感觉自己正沉向无底深渊。
左肩断口处传来的剧痛已变得麻木,体内残余的碧磷毒如跗骨之蛆,侵蚀着五脏六腑。
灵力枯竭,虚窍空荡,神识涣散。
要死了吗?
模糊中,右掌心传来一丝温润。
微弱,却固执,如同寒夜尽头的一点烛火。
是归墟令。
温润感缓缓蔓延,顺着经脉,流入心脉,护住最后一线生机。
它似乎在……指引方向?
石中玉用尽最后力气,将残存的、微不可察的一缕神识,沉入青葫界。
“葫灵……”
“主人!”
青葫界内,葫灵虚影浮现,素来平静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灼。
“您伤得太重!”
“碧磷奇毒已侵心脉,精血亏空,左臂道基被斩,神魂受创!”
“必须立刻疗伤!”
“青灵液……全部……”
石中玉的意识在消散。
葫灵毫不迟疑,挥手间,青葫界中心那汪清泉中。
积蓄多年的青灵液化为一道翠绿流光,涌出外界,没入石中玉口中。
磅礴生机瞬间炸开,勉强吊住最后一口气,与碧磷毒形成拉锯。
但,不够。
断臂之伤太重,毒已入骨。
就在此时——
哗啦。
破水声。
不是海浪,是某种东西划开水面,由远及近。
模糊的视线里,一艘小舟的轮廓穿透浓雾,无声滑来。
舟身漆黑,无帆无桨,舟头立着一名蓑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小舟停在避水珠光罩旁。
斗笠微抬,露出一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
扫过光罩内濒死的石中玉,扫过他紧握的、正散发微光的右拳。
“碧磷腐骨毒,左臂齐肩而断,精血亏空九成,神魂涣散。”
蓑衣人声音嘶哑,如磨砂。
“还能撑到现在,意志不错。”
“手里那东西……有点意思。”
他蹲下身,伸出枯瘦如竹节的手指,隔空虚点石中玉眉心、心口、丹田。
“道基未毁,五行根基犹在。”
“体内另有一股奇异生机,在对抗剧毒。”
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小子,遇上我,算你命不该绝。”
他取出一个漆黑葫芦,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腥甜药味弥漫开来,其中更夹杂着一丝令人神魂舒坦的奇异馨香。
“三转还魂丹,便宜你了。”
蓑衣人屈指一弹,一枚龙眼大小、表面有三道云纹流转的赤红丹丸飞出,精准落入石中玉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洪流,轰然冲入四肢百骸!
“呃——!”
石中玉无意识闷哼,浑身剧颤,皮肤下似有赤芒游动。
碧磷毒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退散。
断臂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竟有重生之势!
枯竭的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贪婪汲取着磅礴药力。
蓑衣人又连续弹出数道法诀,没入石中玉体内,助其疏导药力,稳固生机。
片刻后,石中玉脸上死灰色褪去,呼吸渐稳,虽仍昏迷,但性命已无忧。
蓑衣人这才伸手,指尖虚引。
石中玉紧握的右手,被一股柔和力量掰开。
掌心,那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静静躺着。
表面古朴的“归墟”二字,在迷雾中流转着幽暗光泽。
与蓑衣人腰间悬挂的一枚样式相似、却更加古旧斑驳的令牌,隐隐共鸣。
“果然是‘归墟引’。”
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拿起令牌,仔细摩挲,低声自语。
“而且……是主引。”
“多少年了,竟又现世,还落在个筑基小子手里。”
“缘法?劫数?”
他盯着石中玉看了半晌,斗笠下的眉头微皱,似在权衡。
最终,他收起令牌,将石中玉提起,放在小舟上。
“是福是祸,且看你造化。”
“但既持‘归墟引’,便有了入局的资格。”
蓑衣人转身,撑起一根看似寻常的竹篙,轻轻一点海面。
漆黑小舟调转方向,破开迷雾,朝着与石中玉原本漂流方向,截然不同的海域,无声滑去。
速度不快,却稳定得诡异,仿佛迷雾自动为其让路。
……
不知过了多久。
石中玉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制屋顶,和从缝隙漏下的、被海雾晕染得朦胧的天光。
身下是硬板床,铺着干燥的海草,带着咸腥气,却不难闻。
左肩传来阵阵麻痒,他艰难转头看去。
——断臂处已被仔细包扎,用的是某种淡青色、散发着清凉药香的布条。
体内,剧毒已清,经脉中灵力虽稀薄,却在缓慢自行运转恢复。
那股磅礴的药力仍有残余,滋养着亏空的肉身与神魂。
他没死。
而且,伤势被控制住了,甚至在好转。
“醒了?”
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石中玉猛地转头,全身瞬间绷紧,虚窍中,刚刚恢复一丝的虚元力下意识凝聚。
门口,站着那位蓑衣斗笠人。
他已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
眼神依旧平静,正拿着一个粗陶碗,慢吞吞喝着什么。
“前辈是……”
石中玉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警惕。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蓑衣人,和那枚丹药。
“救你的人。”
老者放下陶碗,走到床边木凳坐下,目光落在石中玉脸上。
“碧磷腐骨毒,入心脉三寸。”
“左臂道基被斩,精血亏空。”
“神魂受创。”
“寻常金丹初期,也难救。”
“你运气不错,老夫恰好有枚用不上的三转还魂丹。”
三转还魂丹!
石中玉心头一震。
此丹之名他有所耳闻,乃是疗伤保命的顶级灵丹,炼制极难,价值连城。
萍水相逢,此人为何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石中玉撑起身,忍着虚弱,郑重一礼。
“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此恩必报。”
“名号早已忘却,在此迷雾海,他们都叫我‘雾隐叟’。”
老者摆摆手,目光却锐利如鹰,盯着石中玉。
“报答之事,稍后再说。”
“老夫且问你,你手中那枚‘归墟引’,从何得来?”
果然!
石中玉心中一凛。
对方是为令牌而来。
“回前辈,是晚辈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偶然所得。”
他半真半假答道。
葬星湖之事,牵扯太大,绝不能透露。
“上古遗迹?”
雾隐叟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膝盖。
“小子,莫要欺我。”
“那‘归墟引’分主次,你手中那枚,纹路古拙,气息苍茫,是主引。”
“次引可凭机缘获得,主引……
非有大因果、大机缘者,不可得,亦不可持。”
“你一个筑基小修,如何能‘偶然’得到主引?”
“又为何会出现在迷雾海,重伤垂死?”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石中玉呼吸微窒。
这老者修为深不可测,绝对远超筑基!
石中玉心思电转,知道含糊其辞绝难过关,当即咬牙,露出后怕与愤恨之色。
“不敢隐瞒前辈。”
“晚辈乃青州一介散修,因得罪仇家,被迫远遁。”
“逃入阴魂山脉后,误入一处险地,遭遇强敌追杀。
九死一生闯入一处上古残阵,被传送到葬星湖附近。”
“那枚令牌,便是在残阵外围一具古修遗骸旁所得。”
“晚辈见其材质特异,便收了起来,并不知是‘归墟引’,更不知主次之分。”
“后在葬星湖又遇险,勉强逃出。
却在此迷雾海被一黑袍青鬼面具人偷袭,险些丧命。”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仇家、阴魂山脉、上古残阵(指五行宗传送阵)、被传送、葬星湖遇险、被青鬼人偷袭,皆为真。
只隐去了青葫界、虚空衍道经、空冥石等核心秘密。
并将得到令牌的地点,从迷雾海滩涂改到了阴魂山脉的“上古残阵外围”。
雾隐叟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似在判断真假。
良久,他缓缓开口。
“青州……”
“阴魂山脉……”
“上古残阵……”
“葬星湖……”
“黑袍青鬼面具人……”
他每一个词都念得很慢,最后目光落在石中玉脸上。
“你仇家是何人?”
“那青鬼面具人,又是何修为?”
“用何法宝?”
石中玉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关键盘问,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他稳住心神,道。
“仇家乃青州一修仙家族,修为最高者筑基圆满。”
“至于那青鬼面具人……”
他仔细描述了其外貌、骨刺、骨幡、幽冥透骨钉等特征。
以及其接近金丹的修为气息,唯独隐去了自己最后布阵反击的细节。
只说侥幸借水遁符逃入深海,对方似有顾忌,未曾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