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礁，名副其实。
这片海域，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漆黑礁石，形状嶙峋，如同星辰碎片散落。
礁石之间，海水呈现诡异的暗蓝色，时有漩涡暗流。
天空中不见日月，只有永恒不变的灰蒙。
映照着下方嶙峋礁影，更显死寂。
石中玉抵达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他藏身于一块巨大礁石的阴影中，气息收敛到极致。
“虚空之触”如无形蛛网，悄然覆盖方圆百丈。
没有雾隐叟的踪迹。
也没有那位阵法高手的影子。
只有海水拍打礁石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空间裂隙嗡鸣。
他耐心等待。
取出得自那黑袍修士的储物袋，神识探入。
袋中物品不多，百余块下品灵石，几瓶寻常丹药，一面黑色骨盾（已有裂痕），一枚刻有“壬七”字样的令牌，以及一枚墨玉简。
石中玉重点查看玉简。
其中记录了一些零散信息，关于“影”组织在此次归墟海眼行动的部分布置。
“壬字小队，三人，鬼手领队。目标：五行废墟外围，接应‘辛五’。”
“辛五已先行潜入废墟，探查核心禁制。”
“若遇雾隐叟及其同伙，格杀勿论，夺取‘归墟次引’。”
“主上急需‘定魂碑’，不得有失。”
石中玉目光一凝。
定魂碑？
这恐怕就是雾隐叟所求的那件“可定空间、镇神魂的异宝”。
“影”组织也盯上了，且派出了代号“辛五”的人先行潜入。
情况更复杂了。
他收起玉简，销毁令牌，将有用物品转移。
时间流逝，天色越发昏暗。
就在石中玉考虑是否要先探查周边时，“虚空之触”传来微弱波动。
不是人。
是某种阵法被触动的涟漪。
很隐蔽，若非他对空间敏感，绝难察觉。
波动来自东南方三里外，一片密集的礁石区。
他悄然移动，借助礁石阴影，无声靠近。
很快，他看到了。
礁石环绕中，有一小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水面上，悬浮着一座微型阵法。
阵法仅丈许方圆，由十二枚银色阵旗组成，旗面无风自动，荡开一圈圈透明涟漪。
阵法中央，盘坐着一名葛衣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长须灰白，双目紧闭，双手不断掐诀。
阵旗随之明灭，道道无形波纹扩散，似乎在探查、干扰着什么。
“阵法师……”
石中玉心中了然。
这应该就是雾隐叟提到的，擅阵法的“老家伙”。
他并未现身，而是继续隐匿观察。
老者忽然睁眼，看向石中玉藏身方向。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声音温和，却清晰传来。
石中玉心中一凛，自己气息收敛极好，竟被发现了？
“小友不必惊讶。”
老者微微一笑，并未起身。
“老夫‘百阵子’，精研阵道三百载，对气机波动最是敏感。”
“你虽隐匿高明，但方才心神微动，引动周遭灵气，被老夫阵法捕捉。”
石中玉恍然，不再隐藏，御剑现身。
“晚辈石中玉，见过百阵子前辈。”
他执礼，保持距离。
百阵子打量他几眼，点点头。
“五行根基扎实，神识凝练，不错。”
“雾隐那老鬼，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前辈过奖。”
石中玉不卑不亢。
“雾隐前辈尚未到？”
“快了。”
百阵子抬手指向西北。
“他已传讯，一炷香内必至。”
“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石中玉点头，落在不远处一块礁石上。
两人沉默。
只有阵法运转的细微嗡鸣。
片刻，百阵子忽然开口。
“小友对阵法可有涉猎？”
“略知皮毛。”
石中玉谨慎回答。
“五行阵法，稍有接触。”
“五行阵道，博大精深。”
百阵子抚须，目光扫过四周礁石。
“你看这碎星礁，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周天星斗残阵’之势。”
“只可惜，岁月消磨，灵脉崩毁，十不存一。”
“否则，此地当是一处天然绝阵。”
石中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礁石分布，海水流向，空间波动……
隐隐间，确有一丝规律可循。
“前辈慧眼。”
“非是慧眼，是习惯。”
百阵子摇头。
“阵法之道，在于洞察天地脉络，借力而行。”
“雾隐所求那‘定魂碑’，便是上古大阵‘五行封天阵’的核心阵眼之一。”
“若能得之，对阵道修行，大有裨益。”
他看向石中玉，目光深邃。
“小友可知，五行废墟，是何来历？”
石中玉摇头。
“愿闻其详。”
“那里，曾是上古五行宗一处重要分舵。”
百阵子缓缓道。
“亦是‘五行封天阵’的五大节点之一。”
“上古大战，阵法破损，分舵沉入归墟，化作废墟。”
“其中禁制重重，杀机四伏。”
“尤其是核心区域，非五行俱全者，不可入。”
石中玉心中一动。
“前辈也需要五行俱全者相助？”
“正是。”
百阵子坦然。
“老夫与雾隐合作，他取定魂碑，我得阵法传承。”
“而你，可得五行宗遗泽，各取所需。”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走到核心。”
他顿了顿，看向石中玉。
“小友，此行凶险，远超你想象。”
“除了废墟本身禁制，还有‘影’的人，以及其他闻风而来的修士。”
“甚至，废墟中可能还有上古残留的……异物。”
“你，可想清楚了？”
石中玉沉默片刻，抬头。
“前辈，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
“机缘在前，岂有退缩之理。”
“好。”
百阵子抚掌。
“有胆气。”
“那便等雾隐到了，我们……”
他话未说完，脸色忽然一变。
阵法嗡鸣声陡然急促！
十二面阵旗剧烈摇晃，中央水面轰然炸开！
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自水底激射而出，直扑百阵子！
“小心！”
石中玉厉喝，碧波剑已然出鞘。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灰影凭空出现在百阵子身前。
雾隐叟！
他袖袍一卷，灰雾涌出，与那黑影撞在一起。
轰！
气浪炸开，礁石崩裂。
黑影倒飞数丈，落在水面，露出真容。
那是一具人形傀儡，通体漆黑，关节处有血色纹路流淌，双眼泛着猩红光芒。
气息赫然达到金丹初期！
“血煞傀儡！”
百阵子面色凝重。
“是‘影’的‘炼魂堂’手笔！”
“鬼手那厮，果然不死心。”
雾隐叟声音冰冷。
“不止他一个。”
他目光扫向四周。
“都出来吧。”
话音落下，三道身影自不同方向的礁石后浮现。
为首者，正是胸口缠着绷带的鬼手。
他左右各一人，皆是黑袍，气息阴冷，筑基圆满。
“雾隐，百阵子，还有你这小子……”
鬼手狞笑，目光扫过三人。
“今日，便一齐留下吧。”
“就凭你们？”
百阵子冷笑，手中法诀一变。
十二面阵旗光芒大盛，化作道道银光，交织成网，笼罩方圆百丈。
“锁空阵，起！”
空间陡然凝滞，仿佛化作泥沼。
鬼手面色不变。
“雕虫小技。”
他咬破手指，凌空画符。
“血煞破禁，敕！”
符文化作血光，融入那具血煞傀儡。
傀儡双眼红光大盛，仰天嘶吼，周身血煞之气暴涨，竟硬生生撑开阵法束缚！
“杀！”
鬼手厉喝。
血煞傀儡化作血影，直扑百阵子！
左右两名黑袍修士，也同时动手。
一人祭出哭丧棒，阴风阵阵。
一人抛出招魂幡，鬼哭狼嚎。
目标，石中玉！
“小子，纳命来！”
哭丧棒化作重重棒影，笼罩而下。
招魂幡中飞出数道狰狞鬼影，撕咬而来。
石中玉面色沉静，碧波剑划出弧光，斩向棒影。
同时左手掐诀。
“五行轮转，镇！”
五色轮盘虚影浮现，碾压鬼影。
砰！砰！
棒影破碎，鬼影嘶吼消散。
但两名黑袍修士攻势不停，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哭丧棒专打神魂，招魂幡吞噬精血。
皆是阴毒手段。
石中玉且战且退，将两人引向礁石密集处。
“虚空之触”早已覆盖战场，感知着每一处空间波动。
就是现在！
他身形一晃，仿佛要撞向左侧礁石。
使哭丧棒的黑袍人狞笑，棒影封死退路。
“死！”
石中玉却忽然消失。
虚元遁！
下一刻，他出现在黑袍人身后。
“裂虚指！”
银灰指劲无声射出，直指后心。
黑袍人骇然，急忙闪避，但已晚了一步。
指劲洞穿左肩，空间撕裂之力爆发，伤口瞬间扩大。
“啊！”
黑袍人惨叫，哭丧棒脱手。
石中玉剑光再起，直取其咽喉。
另一黑袍人见状，急忙催动招魂幡救援。
幡中鬼影化作巨口，咬向石中玉。
石中玉却不闪不避，心念一动。
丹田内，五枚剑丸嗡鸣。
“五行剑丸，出！”
白、青、黑、赤、黄，五道剑光激射而出！
剑丸太小，速度太快。
黑袍人只觉眼前光芒一闪，护体灵光便被洞穿。
噗噗噗！
五枚剑丸，分别洞穿其四肢与丹田。
黑袍人惨叫着跌落。
石中玉补上一剑，结果其性命。
转身再看，那名受伤黑袍人已逃出十丈外。
“想走？”
石中玉并指一点。
金行剑丸化作白光，后发先至，洞穿其后脑。
战斗结束，不过数息。
两名筑基圆满，殒命。
石中玉气息微喘，召回剑丸，看向主战场。
那里，战斗已至白热化。
百阵子操控阵法，不断束缚、削弱血煞傀儡。
雾隐叟与鬼手本体激战。
灰雾与黑气交织，每一次碰撞都引得空间震颤。
鬼手显然伤势未愈，落在下风，但仗着诡异身法与毒功，勉强支撑。
“雾隐！你当真要与我‘影’不死不休？！”
鬼手厉喝，双手化作漆黑鬼爪，撕开灰雾。
“是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雾隐叟声音淡漠，长幡摇动。
灰雾化作锁链，缠绕而上。
“锁！”
鬼手身形一滞，急忙喷出精血，化作血盾抵挡。
但雾隐叟已至身前，一指轻点。
“破。”
血盾破碎，鬼手倒飞，鲜血狂喷。
“好好好！”
鬼手面目狰狞，猛地捏碎一枚血色玉佩。
“这是你们逼我的！”
玉佩炸开，血光冲天。
一股远超金丹初期的恐怖气息，自血光中弥漫而出。
血光凝聚，化作一道模糊虚影。
虚影头生双角，背生骨翼，气息暴虐。
“魔魂附体？！”
百阵子惊呼。
“他竟炼化了魔魂！”
鬼手狂笑，气息节节攀升，直至金丹中期。
“雾隐，受死！”
他身形暴涨，化作三丈魔躯，骨翼一展，扑向雾隐叟。
“麻烦。”
雾隐叟皱眉，长幡一展，灰雾化作巨蟒，缠向魔躯。
两者碰撞，灰雾崩散，魔躯也被阻了一阻。
“百阵子，还要多久？”
雾隐叟问。
“十息！”
百阵子双手掐诀如飞，十二面阵旗光芒连成一片。
“锁空，镇魂，炼！”
银色光芒交织，化作牢笼，将魔躯笼罩。
魔躯怒吼，疯狂冲击，牢笼摇摇欲坠。
“小友，助我一臂之力！”
百阵子喝道。
“以五行之力，稳固阵法东方！”
石中玉毫不犹豫，飞身至阵法东方位。
五行真元涌出，灌入阵旗。
阵法光芒一稳。
“好！”
百阵子法诀再变。
“炼！”
银色牢笼收缩，道道银光如刀，切割魔躯。
鬼手所化魔躯发出凄厉嘶吼，黑气不断消散。
“不！我不甘心！”
他疯狂挣扎，但阵法之力越发强大。
雾隐叟看准时机，长幡一卷。
灰雾化作长枪，洞穿魔躯胸口。
魔躯剧震，气息暴跌。
“爆！”
鬼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要自爆魔魂！
“想得美。”
雾隐叟冷哼，长幡猛地一顿。
“散。”
灰雾侵入魔躯，瞬间将其体内魔魂与真元搅乱。
自爆被打断。
鬼手惨叫着，魔躯崩溃，现出枯槁本体，气息萎靡。
“结束了。”
雾隐叟上前，一掌拍在其天灵。
鬼手瞪大眼睛，生机断绝。
战斗结束。
百阵子撤去阵法，面色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雾隐叟气息平稳，收起长幡，看向石中玉。
“做得不错。”
他难得赞了一句。
石中玉收剑行礼。
“前辈过奖。”
“此地不宜久留。”
雾隐叟弹出一缕火焰，毁尸灭迹。
“鬼手临死前，必已传讯同伙。”
“我们需立刻前往五行废墟。”
百阵子点头，取出一个罗盘。
“老夫已测算出废墟入口波动规律。”
“一个时辰后，是空间最稳定之时。”
“届时进入，风险最小。”
“走。”
雾隐叟袖袍一卷，三人化作流光，朝着海眼深处而去。
身后，碎星礁重归死寂。
只有海水，依旧拍打着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