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天南域,临渊城外。
传送阵的光华散去。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焦糊与某种阴冷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中玉踏出传送阵,眉头瞬间拧紧。
眼前,已非城池。
是废墟,是地狱。
高达数十丈的城墙崩塌大半,露出焦黑的断面。
城内,昔日繁华的街巷楼阁,只剩残垣断壁,被一层暗红色的、近乎胶质的污血覆盖。
残破的尸体堆积在街角、挂在断梁上。
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目扭曲,皮肤干瘪。
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血肉,只剩一张皮蒙在骨头上。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让石中玉腰间道标微微发热的古老阴冷气息。
百万人口的大城,生机绝灭。
死寂。
除了风声呜咽,如同万鬼哀嚎。
“混账!”
厉战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嘎嘣响。
他是战殿出身,见惯生死。
但如此惨绝人寰、针对凡人的大规模屠戮,依旧让他怒发冲冠。
殷无赦脸色铁青,迅速打出几道法诀,开始收集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样本和幽冥鬼气。
刑殿修士,重证据。
石中玉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入废墟。
脚下是粘稠的血垢。
虚空之触无声无息展开,细致地扫描着每一寸空间。
破碎的空间节点,紊乱的灵力残留,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怨煞死气……
以及,那丝丝缕缕、试图隐藏却终究留下痕迹的幽冥鬼力。
还有那与道标同源的、更淡却更本质的古老阴气。
“不是简单的屠杀。”
石中玉开口,声音冰冷。
“是献祭。
以百万生灵的精血魂魄为祭品,催动某种邪恶仪式。
残留的幽冥鬼气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那种古老阴气……
与道标同源,但更加暴戾、混乱。”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一片焦黑的砖石。
指尖空间之力微吐,砖石碎屑剥落,露出下面刻画的一个残缺的、扭曲的符文。
符文暗红,仿佛以血为墨,散发出令人神魂不适的邪异波动。
“血祭符文,上古变种,早已失传。”
石中玉眼神更冷。
“幽冥阁,果然在尝试以邪法强行沟通,甚至打开与道标相关的东西。”
“殿主,这边有发现!”
一名刑殿执事在不远处喊道。
石中玉闪身过去。
那是一处相对完好的广场,地面用某种黑色石材铺就。
此刻,广场中央,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型法阵图案清晰可见。
虽然大部分已被破坏,但残留的纹路,依旧能看出其复杂与邪恶。
法阵核心处,有一个深深的凹坑,坑内残留着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幽冥鬼气。
以及几片破碎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碎片。
“传送阵,或者说,接引阵的基座。”
殷无赦检查后沉声道。
“他们在此地完成了血祭,试图接引或召唤什么,然后毁掉了基座核心。
这些碎片……材质特殊,从未见过。”
石中玉捡起一块碎片,入手冰凉。
神识探入,立刻感受到一股贪婪、混乱、渴望生灵的邪恶意念冲击。
他冷哼一声,空间之力涌动,将那股意念碾碎。
“材质蕴含微弱的空间属性,以及……浓郁的幽冥界气息。
不是本界之物。”
石中玉判断道。
“他们试图建立临时通道,但失败了,或者……成功了部分,又自行毁去。”
“为何毁去?
若是成功接引来强大助力,岂不更好?”厉战不解。
“或许,接引来的东西,超出了他们的控制。”
石中玉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是南疆着名的险地——万毒沼泽的方向。
“又或许,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接引,而是……定位。”
他话音未落,神色忽然一动,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数百丈外一处半塌的城隍庙前。
庙宇早已破败,神像倒塌。
但在倒塌的神像底座下,石中玉的虚空之触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死气的生灵波动。
他挥手拂开碎石瓦砾。
一个身穿破烂南疆守军皮甲、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到极点的年轻人蜷缩在那里。
他的一条胳膊不见了,伤口焦黑,脸上布满血污,眼神涣散,已是弥留之际。
但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破碎的、沾满血污的拨浪鼓。
看到石中玉,年轻人涣散的眼神骤然迸发出一丝光彩,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仙……仙师……救……救孩子……他们……抓走了孩子……”
石中玉瞬间出现在他身边,一股精纯的法力渡入其体内,护住他最后一点心脉生机:
“慢慢说,谁抓走了孩子?
去了哪里?”
“绿……绿袍……好多绿袍人……
还有黑气……鬼……鬼一样……”
年轻人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从……从西边来……往……往沼泽去了……
孩子……三十七个……童男童女……他们说要……要‘药引’……”
“绿袍人?
沼泽?”
石中玉眼神锐利如刀。
“是五毒教?”
年轻人艰难地点头,又摇头:
“像……又不像……有鬼气……很冷……”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完好的手指。
蘸着身下的血,在地上划了几个扭曲的符号。
然后手臂无力垂下,眼神彻底黯淡,生机断绝。
他怀中的拨浪鼓,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石中玉看着他以血画出的符号——那是一个扭曲的蛇形标记,蛇口大张,口中衔着一枚骷髅。
“五毒教,万蛇堂的标志。”
殷无赦也跟了过来,脸色难看。
“但通常,他们的标记是蛇缠骷髅,而非蛇衔骷髅。
这个……更像是某种变种,或者,是故意混淆视听。”
“抓走童男童女做药引……”
厉战咬牙切齿。
“这般行径,天理不容!
殿主,是否立刻追查五毒教?”
石中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默默合上那年轻守军不肯瞑目的双眼,捡起那个染血的拨浪鼓,擦去上面的血污。
鼓面粗糙,画着拙劣的太阳和小鸟,应是父亲给孩子的礼物。
修仙界铁律:修士不得干预凡俗王朝,更不得屠戮凡人。
违者,天下共诛!
幽冥阁和其爪牙,显然已践踏了这条底线,而且是以最残忍的方式。
“五毒教脱不了干系。”
石中玉收起拨浪鼓,声音冰寒。
“但未必是主谋。
厉战,你带一队人,循着痕迹,往万毒沼泽方向秘密探查,重点是追踪那些被掳走的孩子。
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查明踪迹即可。”
“是!”
厉战领命,立刻点了几名精于追踪的刑殿修士,化为遁光悄然而去。
“殷无赦,你带人仔细勘察全城,收集所有残留的气息、符文、痕迹,特别是与这个变异标记相关的一切。
同时,联系南疆的天机阁分部,我要知道最近所有出入万毒沼泽、以及可能与幽冥阁、五毒教有牵连的势力和人物的动向。”
“遵命!”
殷无赦肃然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