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毒沼泽外围,瘴气弥漫。
石中玉没有立刻深入。
他站在一处光秃秃的山崖上,俯瞰着下方那笼罩在灰绿色毒瘴中、一望无际的沼泽地。
虚空之触如同无形的涟漪,谨慎地探入瘴气之中。
感知着其中的能量流动、空间节点,以及……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
“殿主,战殿第三巡天小队已就位,封锁了沼泽东、北两个方向。
巡天殿第一巡天使‘綦天戈’大人亲自带队,封锁了西、南两面。
五毒教总坛所在的‘万瘴谷’,已在监控之下。”
殷无赦的身影出现在石中玉身后,低声汇报。
“綦天戈?”
石中玉目光微动。
这位可是巡天殿九大巡天使中,以“虚空破阵、域外攻坚、正面镇杀”闻名的猛人,化神后期修为,战力强横。
而且和他交情不错,盟主把他派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是。
綦大人传讯,问您何时动手。”
“不急。”
石中玉收回目光。
“临渊城的线索虽然指向五毒教,但证据链尚不完整。
那股古老阴气与幽冥鬼气,虽然在此地也有残留,却比临渊城淡薄许多。
且分布杂乱,像是故意留下误导。
掳走的孩童气息,进了沼泽外围三十里后,就彻底消失了,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或转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五毒教是南疆地头蛇,经营数千年。
总坛所在万瘴谷更是险地中的险地,毒阵、蛊阵、幻阵无数,易守难攻。
强攻代价太大,且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黑手遁走。
厉战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厉统领已深入沼泽三百里,尚未传回讯息。”
石中玉沉吟片刻,道:
“传讯綦天戈,维持封锁,但暂不行动。
你继续整合所有线索,特别是临渊城那个变异标记,与五毒教内部各堂口标志的详细对比。
我去见几个故人,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故人?”
殷无赦一愣。
“嗯。
既然回了南疆,有些事,也该了了。”
石中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清明。
“另外,通知内务殿,我需要调取关于南疆‘雾隐叟’、天机阁炎州分部‘云鹤真人’及其弟子‘柳清音’,以及……
青云门炼器殿长老‘褚炎’的近期情报,要详细。”
“是!”
殷无赦虽然疑惑,但毫不迟疑地领命而去。
石中玉则身形一晃,消失在山崖上。
青云门,炼器峰。
相比其他各峰的热闹,炼器峰总是充满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火焰的呼啸声。
峰顶,一座略显陈旧却异常坚固的大殿内,炉火正旺。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面虬髯的老者,正赤着上身,挥舞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大的乌黑铁锤,狠狠砸在烧得通红的铁砧上。
火花四溅,热浪滚滚。
老者肌肉贲张,汗如雨下,每一锤都蕴含着澎湃的法力与极致的专注。
褚炎。
青云门炼器殿长老,金丹后期巅峰修为。
脾气火爆,性如烈火,对炼器却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与严谨。
当年,正是他将石中玉从外门带入炼器殿,虽嘴上骂得凶,却实打实地倾囊相授,将他视如己出。
“蠢货!
火候!
火候又过了!
这块深海寒铁算是废了!”
褚炎一锤砸偏,看着铁砧上那块微微变形的材料,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对着旁边几个噤若寒蝉的弟子怒吼。
弟子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谁都知道,褚长老炼器时脾气最大。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火为阳,性烈而燥,需以癸水之柔引之,再辅以庚金之锐定其形。
您这‘熔金锻铁手’的第三重变化‘柔水定形’,似乎还未圆满。”
“放屁!
老子炼器的时候,轮得到你……”
褚炎头也不回,张口就骂,但骂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看向殿门口。
一个青袍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眼神温润,正含笑看着他。
那气息……
深不可测,如渊如海,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悸动的波动。
“你……”
褚炎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巨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石小子?”
“师父,弟子回来了。”
石中玉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殿内其他弟子都惊呆了。
师父的徒弟?
没听说过啊!
而且这人气息……太可怕了!
比掌门还要可怕无数倍!
“真是你?!”
褚炎一步跨出,瞬间来到石中玉面前。
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虎目之中竟有泪光闪动。
“好!
好小子!
老子就知道你没死!
你这身修为……他娘的,老子都看不透了!”
他性子粗豪,情感也直接。
当年石中玉离开,他只知其去寻找凝结元婴机缘,具体如何却不知晓,心中一直担忧。
如今见爱徒安然归来,且修为已至他难以想象的境界,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让师父担心了。
弟子一切安好。”
石中玉任由他抓着,心中暖流涌动。
在褚炎面前,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炼器殿中挥汗如雨的少年。
“好!
好!
回来就好!”
褚炎用力拍了拍石中玉的肩膀,抹了把眼睛,大笑道。
“走走走,跟老子进去说!
你们几个,滚出去!
今天不炼了!”
弟子们如蒙大赦,赶紧溜走,临走前还好奇地偷偷打量石中玉。
师徒二人来到后殿静室。
褚炎布下隔音结界,急不可耐地问:
“快说说,这些年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天外天是啥样?
你这修为……到哪一步了?
化神?”
石中玉没有隐瞒,简要将自己如何和雾隐叟、云鹤真人、柳清音等人去归墟秘境寻找结婴机缘。
如何加入巡天盟,历任巡天殿客卿巡察使、特等巡察使,刑殿代殿主。
直至如今接任刑殿殿主,以及父母结丹等事说了。
至于青葫、分身等核心机密,自然略过不提。
即便如此,也把褚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刑殿殿主……
化神大能……
好小子!
好小子!
真是给老子长脸!
哈哈哈!”
他开怀大笑,比自己突破了还高兴。
但笑着笑着,他神色又凝重起来:
“你这次回来,是因为临渊城的事?”
“是。”
石中玉点头,神色肃然。
“此事牵连甚大,背后恐有幽冥阁余孽作祟。
弟子身负盟主之命,彻查此事。
师父,青云门近来,可发现五毒教或血煞门有何异常?”
褚炎皱眉思索,摇头道:
“宗门事务,老夫不太过问。
但炼器殿采购的一些南疆特有矿材,最近确实有些渠道断了。
说是万毒沼泽那边不太平,出货少了。
五毒教……那帮玩虫子的,向来神神秘秘,没什么往来。
血煞门倒是嚣张,前阵子还在边境和我们的人起了点冲突,被叶小子带人打回去了。”
他说的叶小子,自然是叶凌风。
石中玉若有所思。
看来五毒教的异动,确实有迹可循。
“师父,”
石中玉忽然翻手,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瓶,递到褚炎面前。
“此物,请您收下。”
“这是?”
褚炎接过玉瓶,打开一看,一股沁人心脾、让人神魂都为之一清的药香弥漫开来。
瓶底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晶莹、表面有道道云纹环绕的丹药。
“凝婴丹!”
褚炎手一抖,差点把玉瓶摔了,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石中玉。
“这……
这是能助金丹巅峰修士凝结元婴的凝婴丹?
你……
你从哪弄来的?
这太珍贵了!”
“弟子孝敬师父的。”
石中玉微笑道。
“师父您困在金丹巅峰已久,根基扎实,所缺的正是这临门一脚的机缘。
此丹可护持神魂,调和法力,大幅增加结婴成功率。
还请师父务必收下,早日突破元婴,寿元绵长,大道可期。”
“这……”
褚炎看着玉瓶,又看看石中玉,眼眶又红了。
他一生痴迷炼器,于修为上不算顶尖,卡在金丹巅峰多年,自知结婴希望渺茫。
这枚凝婴丹,对他而言,无异于再造之恩。
“臭小子……”
褚炎声音有些哽咽,用力拍了拍石中玉。
“这份情,老子记下了!”
“师父言重了。
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石中玉正色道。
“说!
跟老子还客气什么!”
褚炎小心翼翼地将凝婴丹收好,豪气道。
“南疆恐将大乱。
幽冥阁所图非小,临渊城惨案或许只是开始。
青云门地处南疆,难免被卷入漩涡。”
石中玉沉声道。
“弟子在中土神州,另有一处基业,名为‘五行宗’,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缺炼器大宗师坐镇。
弟子想请师父,前往五行宗,担任器殿殿主。
那里有更好的地火灵脉,更齐全的材料,更安宁的环境,可供师父专心炼器、修行。
青云门这边,弟子会与紫阳掌门分说。”
褚炎愣住了。
离开青云门?
去中土?
他一生大半辈子都在青云门,在炼器峰。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但看着石中玉诚挚而隐含担忧的眼神,想到那枚珍贵的凝婴丹,再想到近来南疆越来越紧张诡谲的局势……
他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
老子这身炼器的本事,在青云门也教得差不多了。
换个地方,看看中土的炼器之道,也不错!”
他咧嘴一笑,眼中却藏着几分不舍。
“宗门那边……罢了,老子自己去说!
掌门师兄那里,还敢拦我不成?”
“多谢师父!”
石中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将师父安置到相对安稳、且完全在自己掌控下的五行宗,他才能真正放心。
石中玉又取出两枚令牌和一份玉简。
“这令牌是信物,持之可畅通无阻进入五行宗。
玉简里是路线和中土的一些基本情况。
师父您可带上几名得意弟子同行。
另外,弟子还想请师父去五行宗时,帮忙联系一下雾隐叟前辈,以及天机阁的云鹤真人。”
“雾隐那老家伙?
还有云鹤牛鼻子?”
褚炎恍然。
“你想把他们也弄去五行宗?
倒是个好主意!
雾隐那老小子整天神神叨叨,云鹤牛鼻子消息灵通,都是人才。
行,这事包在老子身上!
正好,老子也打算去天工城采购些材料,顺便找他们喝酒!”
“有劳师父。”
石中玉露出笑容。
将师父和这些南疆故旧安置到五行宗,既能保他们平安,也能增强五行宗底蕴,一举两得。
“对了,你这次去五毒教,凶险得很。”
褚炎脸色又严肃起来。
“那地方邪门得很,毒虫瘴气都是小事,关键是那些蛊和咒,防不胜防。
你小子虽然厉害,但也千万别托大!
万事小心!”
“弟子明白。”
石中玉心头温暖,郑重道。
“师父也多加保重。
待弟子处理完此间事务,便回中土与师父相聚。”
“去吧去吧!”
褚炎摆摆手,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
“办正事要紧。
记得,活着回来!”
石中玉对着褚炎的背影,深深一拜。
随即,身形缓缓消散在静室中。
褚炎这才转过身,看着石中玉消失的地方,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笑骂道:
“臭小子,翅膀硬了……真好。”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瓶,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元婴!
中土!
五行宗!
新的天地,他褚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