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玉站在那枚透明的珠子前,浑身僵立,心神巨震。
时隔整整五六年,他日思夜想的人影,终于再度出现在眼前。
澄澈剔透的传承之珠中央,静静沉睡着的,正是凰九儿。
她双目轻阖,十指结着古老的传承印诀,一袭素白长裙覆身,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肩头。
面容安然恬静,唇角还凝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看似安稳沉眠,却被层层细密的符文牢牢禁锢。
无人知晓,这看似平静的封印之下,是两人跨越两界、数年分隔的无尽煎熬。
当年,他与凰九儿一同踏足玄黄界无尽海天渊的跨界传送阵,准备并肩飞升灵界。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前路,挣脱凡界桎梏,从此相守相伴,再无别离。
可谁也未曾料到,传送跨界的最关键时刻,灵界强者骤然截杀。
天罗宗一位合体大能暗中出手,狂暴术法硬生生撕碎跨界通道,传送阵瞬间崩毁炸裂。
空间乱流席卷天地,两人瞬间被狂暴的界力拆分,卷入不同的虚空裂隙之中。
生死一瞬,离散猝不及防。
石中玉侥幸稳住神魂,孤身坠入灵界,辗转求生。
而凰九儿就此杳无音信,神魂气息彻底断绝,如同人间蒸发。
整整五六年。
石中玉走遍灵界北原诸地,四处打探,日夜牵挂。
不知多少次深夜难眠,满心都是别离那一刻的惊魂与惶恐。
他不知道她是葬身虚空乱流,还是流落未知地界,生死未知,音讯全无。
这五六年的独行灵界,他看似步步崛起,心底深处,却始终压着一份化不开的孤寂与执念。
他以为,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期。
却万万没有想到,凰九儿尚在人间。
当年通道崩毁、她濒临陨落之际,恰逢玄女宗宗主云岚途经虚空乱流。
以合体后期的无上修为拼死将她救下,带回了玄女宗。
彼时她神魂受损严重,羲和传承被动提前觉醒,无奈只能入传承之珠闭关,沉睡数年,默默淬炼神魂、接续传承。
五六年光阴,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一瞬,于两人而言,却是遥遥无期的生死相隔。
“九儿……”
石中玉喉间发紧,轻声唤出这个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枚禁锢着她的圆珠,想要确认眼前这一幕不是幻觉。
可指尖刚刚触碰到珠体表层,一股浑厚霸道的封印之力骤然迸发,猛地将他的手掌弹开。
噔噔两声,石中玉连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眼底满是惊色。
“有封印?”
他凝神细看,这才发现整枚传承珠的表面,遍布着密密麻麻、黯淡流转的上古符文。
层层符文交织成天罗地网般的禁制,牢牢将凰九儿的肉身与神魂锁死在珠内。
“是羲和传承的专属封印……”
石中玉眉头紧锁。
“看来你的传承,一直没能彻底圆满。”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却无比熟悉的轻柔女声,幽幽从珠内传出,轻得像一缕易碎的风。
“夫君……”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溃了石中玉数年的坚忍。
他浑身剧震,眼眶骤然发热,死死盯着珠中的人影:
“九儿!你醒着?!”
“我……我一直都醒着。”
凰九儿的声音带着长年沉眠的虚弱沙哑,仿佛稍一触碰就会消散,却藏着无尽的思念与委屈。
“通道崩毁的那一刻,我神魂重创,多亏云岚宗主救下我。
只是传承提前开启,将我彻底封在了这羲和传承珠里。”
“我意识一直清醒,看得见岁月流转,听得见外界动静,却动不了,走不出,连一丝神魂都无法外泄。”
“整整五六年……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盼你找来。”
字字句句,皆是数年孤寂囚禁的心酸。
石中玉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滞,心如刀绞。
五六年。
他在外苦苦寻觅、日夜担忧她的生死。
她在珠中孤寂沉睡、岁岁盼他相逢。
两人隔着两界虚空、遥遥岁月,彼此牵挂,生死未知。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石中玉声音沙哑。
“夫君,不怪你。”
凰九儿轻声道。
“虚空乱流拆分你我,非你之过。我只是……太想你了。”
石中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坚定地望着她:
“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破开封印,带你出来?”
“你做不到的。”
凰九儿轻轻叹息,语气无奈。
“这是羲和传承的天道封印,不可逆、不可破。”
“强行击碎宝珠,外界力量干扰传承,我神魂根基会彻底崩碎,当场魂飞魄散。”
“唯有我彻底完成全部羲和传承,才能自行解锁封印,破珠而出。”
石中玉沉默下来,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满心无力。
跨越数年生死别离,好不容易重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封印囚困,自己束手无策。
“还要多久?”他低声问道。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凰九儿温声道。
“夫君莫忧,我在此安然无事,只是孤寂了些。”
“我等你。”
石中玉重重点头,眼底温润。
“不管三月半年,我守着你,等你圆满出关。”
“嗯。”
珠内的凰九儿似乎笑了,虚弱的声音多了几分暖意。
“有夫君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石中玉正要再开口叮嘱,凰九儿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夫君,外面……是不是有打斗声响?
气息很乱,还有极强的大能威压。”
石中玉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开口:
“暗影殿的人夜袭玄女宗,他们是冲你的羲和传承来的。”
珠内短暂沉默。
下一刻,凰九儿认真开口:
“夫君,带我走。”
石中玉微微一愣:
“带你走?可你的传承……”
“传承不受地域限制。”
凰九儿轻声解释。
“把我放在青葫小世界吧。”
“只要传承珠不离身,我在哪里,传承便可在哪里继续。
留在玄女宗,强敌环伺,我终究是宗门隐患,也会拖累所有人。”
石中玉猛地一拍脑门,豁然惊醒。
比起危机四伏、被强敌盯上的玄女宗,他的小世界,才是最安全的栖身之地!
“是我糊涂了!”
石中玉心头一松,眼底涌上狂喜。
他不再犹豫,心神一动,瞬间催动体内青葫本源之力。
微光流转,虚空微颤,悬浮在石室中央的羲和传承珠,瞬间被温和的世界之力包裹,稳稳纳入青葫小世界之中。
下一瞬,他心念沉入小世界内部。
他特意将传承珠安置在世界树山脚灵气最鼎盛、气运最浓厚的核心之地。
双手快速结印,层层灵纹铺开,先后布下双重阵法。
——极品聚灵大阵隔绝外界气息,九重防御阵法固锁四方安危。
一切布置妥当,万无一失。
“九儿,这里如何?”
石中玉轻声问道。
珠内传来凰九儿轻快欣喜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的虚弱压抑:
“灵气远超玄女宗,天地安稳祥和,没有半分杀伐戾气,太安全了。”
“我们有青葫小世界,真好。”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石中玉语气温柔,满是宠溺。
“安心在此完成传承,多久都无妨。”
凰九儿沉默片刻,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小声问道:
“夫君,爹和娘……他们还好吗?我能见见他们吗?”
她口中的爹娘,正是石中玉的父母,石铁山与苏婉。
当年凡界一别,便遭跨界大乱,数年未曾相见,她心中早已思念至极。
“当然可以。”
石中玉毫不犹豫应声,眼底暖意融融。
“爹娘一直在小世界的四合院和木灵族安居,安稳无恙。”
“等你传承稳定、神魂休养妥当,我便带你过去见他们,一家团聚。”
“太好了……”
凰九儿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藏着数年的委屈与思念。
“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爹娘,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
石中玉轻声安抚,心头百感交集。
“乱世别离已是过往,从今往后,我护着你,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
安抚好凰九儿,确认小世界内安稳无虞。
石中玉压下所有心绪,退出青葫小世界,重回禁地石室。
他迈步走出禁地山门,抬眸望向夜空。
此刻漫天杀伐威压已然散尽。
夜空之上,六大顶级大能的对峙依旧僵持,却无人再敢轻易出手,气氛沉凝死寂。
玄女宗三位老祖静立半空,死死盯着对面的三道黑袍人影。
白发大老祖见石中玉安然走出禁地,目光瞬间落来,轻声问道:
“那孩子,安置好了?”
“劳前辈费心,九儿已然安稳藏好,再无隐患。”
石中玉郑重回道。
白发大老祖微微颔首,眼底了然,并未多问细节。
她活数万载,阅尽世间隐秘,深知顶尖修士皆有自身底牌机缘,不必深究。
“今夜暗影殿高手尽出,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九儿的羲和传承。”
“如今人已不在宗门,他们没有了觊觎的目标,多半不会再强行开战。”
石中玉微微沉吟,抬头问道:
“前辈,这暗影殿,究竟是什么势力?”
“隐匿灵界万古的黑暗秘府。”
白发大老祖语气凝重,缓缓道来。
“他们蛰伏暗处,搜罗诸天特殊传承、逆天体质,手段狠辣,行踪诡秘。”
“万年以来,他们一直觊觎羲和传承,数次暗中谋划,皆被我玄女宗阻拦。
此番直接出动大乘战力,已是彻底撕破脸面。”
“今日三名大乘只是冰山一角,暗影殿底蕴深不可测,不过你放心,玄女宗传承数万年,隐藏的实力,远超你的想象。”
石中玉紧蹙的眉头放松下来,但心中随之暗自警惕。
暗影殿。
这是他踏入灵界以来,接触过最恐怖、最神秘的敌对势力。
“那前辈日后打算?”
“玄女宗即刻封山。”
白发大老祖淡淡道。
“闭门休养生息,隔绝外界纷争,静待风波平息。”
“石公子,你带着那孩子速速离去吧。
北原地域狭小,如今已被暗影殿盯上,再也容不下你们。”
“去往更广阔的灵界天地闯荡,才是你们的道途。”
石中玉沉默片刻,对着三位老祖深深拱手,神色郑重。
“多谢前辈数年庇护,保全九儿性命。
大恩不言谢,晚辈铭记于心。前辈保重。”
“去吧。”
白发大老祖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温和与慈祥。
“好好护着那丫头,别再让她颠沛流离、孤单受苦。”
“晚辈谨记。”
石中玉不再多言,把后山禁地令牌交还,转身迈步,踏出玄女宗山门。
晚风烈烈,拂动衣衫。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巍峨圣洁、云雾缭绕的玄女仙山。
此地,是九儿沉睡五六年的栖身之地,是危难之中保全她性命的净土,亦是他跨越数年相思,终得重逢的地方。
玄女宗,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石中玉深吸一口山间夜风,压下所有心绪。
脚下步法展开,缩地穹苍步瞬息催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南方辽阔无垠的灵界长空飞驰而去。
灵界浩瀚无边,前路漫漫未知。
可他心中再无半分孤寂茫然。
五六年孤身独行的岁月彻底落幕。
青葫小世界中,他的心上人安稳安眠,静待出关。
父母安居,佳人相伴。
从此,漫漫仙途,风雨兼程,再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