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玉脚步急促,快步穿行在太虚宫的白玉回廊之上。
夜色深沉如墨。
整座太虚宫陷入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人声。
清冷月光斜落而下,铺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
映出一片片薄薄的、泛着寒意的白光。
他刚刚从一场生死搏杀中脱身。
身上的玄色衣衫褶皱凌乱,边角还沾染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手臂几道划伤渗着血丝,伤口隐隐传来刺痛,他却半点心思都没有放在伤势上。
他来不及调息,更来不及更换衣物。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尽快见到云岚,禀报绝密情报。
云岚居住在太虚宫东侧的独立清幽院落。
院门古朴雅致,两侧静静立着两名值守的玄女宗女修。
两人目光敏锐,第一眼就落在石中玉染血的衣衫上。
眼底瞬间闪过惊愕与紧张,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握紧了腰间法器。
“石公子,你这是……”
女修声音微颤,下意识上前半步,神色戒备地打量他浑身血污。
“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宗主。”
石中玉语速极快,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没有半分多余寒暄。
“劳烦速速通报。”
一名女修不敢耽搁,当即转身提着裙摆快步冲入院内通报。
片刻之后,女修匆匆折返,眉宇间带着几分忐忑。
“宗主请您入内。”
石中玉微微颔首,抬步踏入院落。
庭院月色静谧,晚风裹挟着草木微凉气息拂面而来。
他抬眼望去,云岚正独自站在屋舍门前。
她褪去了华贵的宗主正装,身着一身宽松素白贴身中衣。
满头青丝不再束玉簪,尽数随意披散在肩头背后。
眼底还残留着刚被惊醒的浅浅倦意,显然是深夜从榻上仓促起身。
见他满身血迹,她澄澈的眸子瞬间凝起,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语气低沉紧绷。
“出什么事了?”
“有人刺杀我。”
石中玉直视她的双眼,指尖不自觉攥紧,字字清晰有力。
“是暗影殿的人。”
云岚纤细的眉峰骤然紧紧皱起。
目光快速扫过他浑身血污,仔细落在他手臂、衣襟的细微伤口上,眸底浮出一丝担忧。
“你受伤了?”
“只是皮外伤,无碍根基。”
石中玉轻轻摇头,抬手随意拂了下衣上血痕,神情严肃无比。
“真正要紧的是,我搜了那名刺客的记忆,查到了足以撼动联军的重大秘情。”
云岚眼底倦意尽数褪去,眸光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冷沉下来。
“进来说。”
两人并肩踏入屋内。
云岚反手重重合上房门,指尖灵诀飞快一掐。
一层淡淡的透明隔音结界瞬间笼罩整间屋舍,隔绝所有内外气息。
杜绝了一切窥探、窃听的可能。
她缓步走到木桌前端正落座,腰背挺直,神色肃穆地抬眼看向石中玉。
“说吧,你从刺客记忆里,搜到了什么?”
石中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余的厮杀紧绷感。
指尖轻轻敲击大腿,整理好纷乱思绪,缓缓开口。
“暗影殿在四大正道宗门内部,全部安插了卧底。”
“太虚宫、玄女宗、虚空寺、药王谷,无一幸免。”
云岚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与慌乱。
神色平静如常,只是抬手端起桌旁温热的青瓷茶杯。
纤细指尖轻握杯身,缓缓抿了一口清茶,语气淡然沉稳。
“这件事,我早有预料。”
“暗影殿短短数年横扫南域、东荒,连破多座重镇。”
“若是没有内部卧底暗中接应,绝不可能推进得如此迅猛。”
她抬眸看向石中玉,目光带着探寻。
“你查到具体卧底人选了?”
“刺客记忆里,藏着一份完整卧底名单。”
石中玉微微前倾身形,眼神凝重,沉声开口。
“名单足足有十几人,我时间仓促,只牢牢记住了第一个名字。”
“太虚宫内门执事,赵平。”
这一句话落下。
云岚握着茶杯的纤细手指,骤然微微一顿。
杯沿距离唇畔寸许,动作瞬间凝滞在半空。
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赵平?你能确定?”
“千真万确。”
石中玉目光坚定,语气没有半点动摇。
“刺客记忆画面清晰无比,身份、职位、姓名,完全对应无误。”
云岚缓缓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指尖轻轻抵在光滑木面上,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语气带着一丝深沉的凝重。
“赵平我见过数次。”
“他是太虚宫老牌执事,任职足足数百年。”
“平日行事低调勤勉,待人谦和有礼,从不结党、从不争功。”
“在宫中口碑极好,无人会将他与阴邪的暗影殿挂钩。”
她轻轻蹙眉,语气沉了几分。
“若连他都是卧底,足以证明暗影殿的渗透,远比我们预估的更深、更恐怖。”
“还有更致命的消息。”
石中玉压低声音,往前又凑近半分。
“刺客记忆中,提到了一个顶级卧底代号——‘影子’。”
云岚眸子微微抬起,眸光骤然变得幽深难测。
“‘影子’?”
“没错。”
石中玉重重点头,语气郑重至极。
“此人是暗影殿安插在正道联军高层的终极内应。”
“地位极高,能够直接接触联军所有核心军机、作战部署。”
“只是这名刺客层级太低,完全不知道‘影子’的真实身份。”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窗外风声都清晰可闻。
云岚修长的指尖,开始轻轻、缓慢敲击着木桌桌面。
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她垂眸沉思片刻,缓缓出声。
“能接触总攻核心机密、算得上联军高层的,寥寥数人。”
“太虚真人、玄机子大长老、慧明禅师、慧净首座。”
“司徒空代谷主、孙长青大长老,再加上我。”
她猛地抬眼,直直看向石中玉,眸光锐利,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
“你心里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影子’?”
石中玉轻轻摇头,眉头死死锁在一起,眼底满是无奈与沉重。
“我无法判断。”
“刺客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影子’身份的线索。”
“我唯一能确定的,此人身居高位,全程掌控我们的总攻计划细节。”
云岚久久沉默,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口气,声音低沉严肃。
“这条情报,太过关键。”
“若是联军高层真的藏着暗影殿的人。”
“我们敲定已久的总攻计划,恐怕早已彻底泄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暂缓总攻?”
石中玉心头一紧,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开口询问。
“计划不变。”
云岚眸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冷静果决,已然有了全盘算计。
“既然对方藏在暗处、窥探我们的情报。”
“那我们便顺水推舟,借他的嘴,给暗影殿传递假情报。”
石中玉眼底骤然一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瞬间会意。
“宗主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
云岚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形,缓步走到雕花窗前。
抬眼望向窗外冷清月色,眸光幽深莫测。
“暗影殿想用卧底算计我们。”
“那我们便利用这名高层卧底,给他们送一份致命的‘大礼’。”
她侧回过身,看向石中玉,神色郑重,一字一顿叮嘱。
“今夜之事,卧底名单、‘影子’的存在。”
“除你我二人,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一旦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所有布局全部作废。”
“我明白!”
石中玉神色肃然,挺直脊背,重重点头,牢牢记在心底。
“你伤势不重,暂且先回去休整。”
云岚敛去周身凝重,语气稍稍放缓。
“今晚所有事,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弟子谨记宗主吩咐。”
石中玉拱手深深一礼,转身退出屋舍。
微凉夜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深夜的寒气。
他快步回到自己居住的别院旧址。
抬眼望去,整座别院几乎被彻底摧毁。
房舍坍塌,梁柱断裂,地面坑洼焦黑,散落满地破碎法器,一片狼藉破败。
显然是昨夜刺客出手造成的惨烈痕迹。
石中玉望着满目废墟,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得,今晚彻底没地方落脚歇息了。”
他略一思索,不再纠结住宿问题。
迈步走到院中一棵粗壮古树下,盘膝稳稳坐于树根青石之上。
双目轻闭,凝神调息,默默运转灵力修复身上的轻伤。
一夜无话。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金辉刺破云层。
太虚宫值守弟子早早巡山,一眼发现了彻底损毁的别院。
众人神色大惊,立刻逐级向上禀报。
不多时,一道超然淡然的身影独自赶至现场。
正是太虚真人。
他白衣随风轻扬,目光缓缓扫过残破狼藉的别院,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沉肃。
“怎么回事?”
石中玉闻声缓缓睁开双眼,从容站起身,直面太虚真人,神色坦然,不卑不亢。
“昨夜有暗影殿刺客潜入宫中,暗中袭杀于我。”
“不过刺客已被我当场斩杀。”
太虚真人眸光一凝,视线落在石中玉身上,沉声追问。
“刺客修为如何?”
“合体后期。”
此话一出,太虚真人眉头骤然紧锁,神色愈发凝重,眉宇间浮出一丝愠怒与不满。
“合体后期的顶尖暗影殿修士。”
“竟能悄无声息潜入我太虚宫腹地刺杀。”
“宫中层层守卫防线,形同虚设!”
“真人息怒。”
石中玉微微躬身,从容不迫地开口解释。
“那刺客修炼暗影殿至高隐匿秘术,气息、身形全然遮蔽无痕。”
“寻常守卫神识根本无从察觉,并非宫中守卫懈怠。”
太虚真人沉默片刻,缓缓压下心中怒意,深深看了一眼遍地废墟,缓缓点头。
“我即刻下令,全域加强太虚宫警戒防御。”
“你无碍便好。”
他转身准备离去,脚步抬起又骤然顿住。
侧回过身,温和的目光落于石中玉身上,语气平和发问。
“石小友,即将开始的正邪总攻,你可准备好了?”
石中玉心神微微一敛,正色拱手作答。
“弟子已然就绪,随时可随军出征。”
“那就好。”
太虚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衣袂轻拂,转身缓步离去。
石中玉静静伫立原地,目光牢牢锁住对方淡然悠远、高深莫测的背影。
心底,一道挥之不去的疑虑悄然滋生、盘旋不散。
那位坐镇正道之首、号称灵界第一强者的太虚真人。
会不会,就是隐藏在联军最深处的卧底——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