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悬空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远处的陨神渊,像一道黑色的疤痕横亘在大地尽头。
石中玉站在院中,闭目调息,脑海中翻涌着从天机老人那里得来的海量信息。
推演之术的精要如同涓涓细流,在他心间流淌。
这门术法并非战斗神通,却能让人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捕捉到那一线天机。
——对手下一步的出招、禁制最薄弱的位置、甚至冥冥中命运岔路口的选择方向。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走吧,去万兵殿。”
金蝉子从厢房里探出头来:
“主人,现在就去?天兵宴不是明天才正式开始吗?”
“赤炼真人邀我今天去喝茶。”
石中玉淡淡道。
“人家堂堂兵器阁长老,渡劫期的大能前辈主动相邀,我若端着架子不去,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金蝉子嘿嘿一笑,跟了上来:
“那倒是。
走吧,我也想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万兵殿到底有多气派。”
三人出了院子,沿着悬空城的主街一路向北。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
几个早起的散修,坐在路边喝着灵粥,低声交谈着什么。
万兵殿坐落于悬空城的正北方,占据了整座城池将近五分之一的面积。
远远望去,大殿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石材筑成。
殿顶铺着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殿前矗立着三十六根粗达三人合抱的石柱,每一根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兵器图案。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柱中飞出。
石中玉在殿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万兵殿”三个大字的匾额。
字迹苍劲古朴,笔画间隐隐透出一股凌厉之气,显然出自某位修为极高的大能之手。
他正要迈步走上台阶,殿门忽然自行打开了。
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朝石中玉抱拳行礼:
“阁下可是石前辈?
赤炼长老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随晚辈来。”
石中玉点了点头,跟着那年轻人走进了万兵殿。
一入大殿,一股浓郁的灵气,混合着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宽敞。
穹顶高达数十丈,悬挂着九九八十一盏青铜古灯,灯火摇曳,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大殿两侧排列着两排高大的木架,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有寒光闪闪的长剑,有沉重厚实的巨斧,有纤细精巧的短匕。
还有几件造型奇特、看不出用途的法宝。
每一件兵器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显然都不是凡品。
赤炼真人正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殿门,仰头看着悬挂在穹顶正中央的一柄古剑。
那柄剑通体漆黑,没有开刃,剑身上布满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迹,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石中玉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体内的斩仙剑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心中一惊。
斩仙剑自从被他炼化以来,极少有主动反应的时候。
能让它产生共鸣的兵器,绝不可能是凡物。
“来了?”
赤炼真人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
“老夫还以为你要下午才到呢。来,坐。”
他随手一挥,大殿中央凭空出现了两张太师椅和一张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灵茶和两只玉杯。
石中玉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玉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甘醇,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入丹田,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舒畅。
“好茶。”石中玉由衷赞叹道。
“那是自然。”
赤炼真人哈哈一笑。
“这可是从陨神渊深处采来的千年道茶,一年也就产那么一两斤,老夫平时都舍不得喝。”
他也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石中玉身上:
“小友,昨天老夫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石中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件空间类的本命灵宝。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前辈想看,晚辈自然不敢藏私。
只是这件灵宝,乃是晚辈的本命之物,牵扯甚多,还望前辈见谅。”
说着,他伸出手掌,掌心光芒流转,万象空冥轮缓缓浮现而出。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圆轮,通体呈银白色,轮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符文。
此时缓缓旋转着,周围的空间随着它的转动微微扭曲,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
赤炼真人的目光落在万象空冥轮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那枚圆轮看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随意逐渐变得凝重,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灵宝。”
赤炼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这上面的符文……
是上古时期的虚空铭文,而且是极其古老的那种。
这种铭文的铸造工艺,早在界战之前就已经失传了。”
石中玉心中一动。
他只知道万象空冥轮是后天灵宝上品,但对于它的具体来历,葫老从未详细说过。
如今听赤炼真人这么一说,这枚圆轮的来头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大。
“前辈能看出它的来历吗?”石中玉问道。
赤炼真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看不准。
但老夫可以确定一件事——这枚圆轮的核心,融合了一块虚空之心。”
“虚空之心?”石中玉从未听过这个名词。
“那是界战时期,一位修炼虚空大道的大能坐化后留下的本源结晶。”
赤炼真人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传说那位大能名叫‘空’,是当时灵界最强的空间修士之一。
曾经以一己之力,开辟出三条连通各界的空间通道。
他坐化之后,身躯化为虚无,唯有一颗虚空之心留存于世,后被铸造成了三件空间至宝。”
他顿了顿,看向石中玉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如果老夫没有看错,你手中的这枚圆轮,就是那三件至宝之一。”
石中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他放下茶杯,淡淡道:“前辈博闻广识,晚辈佩服。”
赤炼真人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拍老夫的马屁。
老夫只是活得久了,见过的东西多一些罢了。
不过小友,老夫要提醒你一句。
——虚空之心的消息,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否则,别说墟猎阁和葬魂教,就算是登仙盟内部,也会有人对你动心思。”
“多谢前辈提点。”石中玉郑重地抱了抱拳。
赤炼真人又喝了一口茶,忽然话锋一转:
“小友,老夫听说,你昨天去了城南的那座破庙?”
石中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蔽,离开时也确认过四周无人跟踪。
赤炼真人是怎么知道的?
“前辈消息真是灵通。”石中玉不动声色地说道。
赤炼真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别多想,老夫不是派人跟踪你。
那座破庙里残留的阵法波动,老夫隔着十里都能感应到。
天机老人那老家伙的传承,终于有人接下了。”
石中玉沉默了片刻,问道:“前辈认识天机老人?”
“何止认识。”
赤炼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老家伙生前,是老夫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他精通推演之术,能窥探天机,但也因此遭到了天谴。
他晚年时曾对老夫说过,他这一生泄露的天机太多,注定不得善终。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坐化了。”
他顿了顿,看向石中玉的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
“小友,你既然接下了他的传承,那老夫也送你一句话。
——天机不可轻泄。
推演之术虽好,但用得多了,会折损自身的福缘和气运。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石中玉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晚辈记住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男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修为赫然也是大乘后期。
他看到石中玉坐在殿中,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冷笑。
“赤炼长老,这位是?”
黑袍男子开口问道,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粗糙而刺耳。
赤炼真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这位是石道友,来参加天兵宴的散修。
石道友,这位是葬魂教的幽冥护法,厉骨。”
厉骨。
石中玉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听过——葬魂教四大护法之一,大乘后期。
主修亡灵大道,擅长驱使尸傀和阴魂,在碎天原凶名赫赫。
更重要的是,他是冢尊的人。
“原来是厉护法,久仰大名。”
石中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神色平静。
厉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石道友?
老夫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听说最近南部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登仙盟的副盟主。
还斩杀了墟猎阁的韩烈——那位石副盟主,不会就是道友吧?”
殿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赤炼真人端着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没有说话,嘴角却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石中玉迎着厉骨的目光,神色不变,淡淡道:
“正是在下。”
厉骨的笑容更深了:
“那可真是巧了。
老夫听说,石副盟主前几日还去了忘川陵,见了我们家冢尊教主?”
石中玉心中微微一凛。
他去忘川陵见冢尊的事,知道的人极少。
厉骨能一口道破,说明冢尊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葬魂教的高层。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厉骨,等他把话说完。
厉骨见他不接话,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冢尊教主对石副盟主可是赞誉有加。
说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手段,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还说,希望有机会能和石副盟主再好好聊聊。”
石中玉微微一笑:
“冢尊教主过誉了。
在下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当不得如此夸奖。”
厉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殿内走去。
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赤炼真人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端起茶杯,朝石中玉举了举,传音道:
“石小友,看来你在碎天原的仇家不少啊。连葬魂教的冢尊都惦记上你了。”
石中玉端起茶杯,同样传音回道:
“惦记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赤炼真人哈哈一笑,不再多说。
石中玉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朝赤炼真人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款待,晚辈先告辞了。”
赤炼真人点了点头:“明天天兵宴正式开场,别忘了来。”
“一定。”
石中玉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厉骨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走出万兵殿的大门,金蝉子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那个厉骨,来者不善啊。”
“我知道。”
石中玉目光平静。
“他来悬空城,不只是为了参加天兵宴那么简单。”
“那你打算怎么办?”
石中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悬空城上方澄澈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不动手,我便当无事发生。他若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便让他和韩烈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