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江推开院门的时候,太阳正从头顶偏西,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了。
周桂花正洗着几件旧衣裳,听见动静抬头,手上还滴着水:
“回来了?厂里咋说?”
林大江把门带上,进屋,从怀里掏出那张刚办好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娘,厂里让我提前入职了。”
周桂花接过那张巴掌大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红星机械厂,五级技术员,林大江。
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厂印。
她的手有些抖,看了又看,最后递到炕上给林为民:“他爹,你看看,大江的工作证!”
林为民靠在炕上,接过工作证,手指在上面慢慢摸了一遍,没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厂里很重视压水井这件事。”
林大江在炕沿上坐下,“张厂长说了,让我提前入职,下面一个礼拜就去咱县南部出差,实际测试压水井在深水区的适配情况。”
周桂花愣了一下:“深水区?那是啥意思?”
“就是说,咱县北边压水井好用,南边地下水更深,结构得调整。我去实地测一测,把方案做出来。”
林为民把工作证递还给儿子,沉声道:
“这是好事。领导看重你,你更要好好干。出去做事,脚踏实地,别让人挑出错来。”
“知道了,爹。”
周桂花站在一旁,拿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出息了……”
她咳了一声,像是要掩饰喉咙里的哽意,“对了,今天去你二姐家,那边咋样?”
林大江沉默了一瞬,把二姐家的事简单说了。
五个孩子、婆婆欺压、二姐夫懦弱、二姐一个人撑着……
周桂花越听脸色越沉,最后长叹了一声:
“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婆婆又是个不讲理的……还不如分家过清净日子。”
林大江点头:“我也是这么跟二姐说的。当着二姐夫的面,我提了分家的事。二姐夫说他知道了。”
周桂花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那钱票……你给二姐的时候,没让她婆婆瞧见吧?”
“娘,你放心。”林大江也压低了声音,“那是我私下里给的,她婆婆不知道。东西我也交代二姐自己收好,别让旁人收刮了去。”
周桂花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瞬,又问:“你爹治腿的事呢?县长那边有消息没有?”
林大江心里一松,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张厂长说了,县长已经批了,县医院安排上了,就这几天的事。”
周桂花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好好好……”
林为民靠在炕上,没说话,但那只搁在被面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周桂花擦了擦眼角,正要开口再说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在家不?”
那声音十分熟悉,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
林大江眉头微微一皱。
二叔?
他来干啥?
周桂花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起来,看了林大江一眼,又看向门口,压低声音:“你二叔这时候来……”
林大江站起身:“娘,没事,我出去看看。”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林为国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发青。
看见林大江出来,他挤出一个笑:“大江,你爹在家不?”
“在。”林大江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身子,“二叔有事?”
林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林大江会挡在门口。
他搓了搓手,笑了一声:“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你爹……好些日子没见了。”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绕开林大江往里走。
林大江没有动,脚还踩在门槛上。
林为国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讪讪地停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大江,”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几分,“我……我真没别的事,就是跟你爹说几句话。”
林大江看着他,没有接话。
林为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那……要不我就在这儿说?”
林大江没有说话,但往旁边让了半步,只是给了林为国一个能看见堂屋的角度。
林为国站在那里,往堂屋里望了一眼,看见炕上的林为民,喊了一声:“大哥,我过来看看你。”
林为民靠在炕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他身上,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为国站在院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开了口:
“大哥……桂兰判也判了,我认。可建设到底年轻,才十几岁……”
林大江打断了他:“二叔,建设的事是派出所判的。我一个还没入职的技术员,说不上话。”
林为国愣了愣:“大江,你跟县长……”
“我跟县长认识,但不可能为一个判了刑的人去打招呼。”
堂屋里外都安静了。
林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院子里,手搓了又搓,最后低低说了一句:“行……那就不麻烦你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大江一眼。
那一眼,让林大江心里一紧。
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
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江,”林为国忽然笑了笑,“听说你今天去机械厂了?还提前入职了,下个礼拜要去咱县南部出差?”
林大江心里猛地一沉。
他面上不动声色:“二叔消息挺灵通。”
林为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大江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二叔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头紧锁。
周桂花从灶房出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发紧:“大江,你二叔怎么知道你提前入职的事?”
林大江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是李友军通知他的?
还是赵志远?
二叔今天来,不是为了求情。
他是来探路的。
林大江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志远。
李友军。
林为国。
这三个人,已经连成了一条线,并一寸一寸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