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江走出赵志远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没有回车间,脚步一转,朝张东林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手抬起来,却没有敲下去。
门关着。
林大江的手悬在半空,脚步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忽然被一个清醒的问题压了下去。
不对劲。
赵志远,一个在红星机械厂坐了十几年副厂长位置的人,经历过多少风雨?
南部测试那次,他躲在幕后,让李友军当枪。
出事之后,他撇得干干净净,连赵县长都抓不到他的把柄。
这样一个老狐狸,今天突然亲自下场,把自己叫到办公室,先捧后杀,步步紧逼,最后连李家兄弟的底牌都亮出来了。
他不是在试探。
他是在摊牌。
为什么?
林大江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把赵志远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层,摘果子。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电风扇项目赵县长已经亲自验收了,样品都带去市里了,这时候来摘果子,不是摘,是抢。
赵志远不会不知道,抢赵县长的政绩是什么后果?
第二层,以权谋私。
更站不住脚。
那些名额、职位,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机械厂的奖励、副食品厂的奖励,手续齐全,合理、合法、合规。
赵志远如果真的拿这个做文章,最后查下来,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志远难道不知道这些理由站不住脚?
不。
他一定知道。
可他为什么还要说?
林大江猛地睁开眼。
因为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些。
他是在试探。
最关键的是那句轻飘飘的话:
你一个十八岁刚毕业的高中生,怎么会懂这么多?
这句话,才是赵志远今天真正想说的话。
前面两层,不过是铺垫、是烟雾弹,是为了让这句话看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而不是蓄谋已久的杀招。
可偏偏,就是这句话,歪打正着,刺中了林大江最致命的软肋。
他确实解释不了。
压水井、电风扇、轧棉机、方便面、塑料扇叶工艺,还有那省农科院的高产抗旱红薯培育技术......
横跨机械、食品、农业三个大类。
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高中生能懂的。
赵志远已经起了疑心。
这个疑心,比什么以权谋私的指控都可怕。
以权谋私可以查,但知识来源,查不了,也说不清。
林大江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现在是1960年,国内大学招生不仅没有中断,反而正处于一个特殊的扩招时期。
他记得很清楚。
今年,教育部发出通知,要求千方百计地扩大学生来源,争取超额完成招生任务。
由于应届高中生数量不足,招生范围甚至扩大到了企事业单位的在职人员,动员他们报考。
上大学。
必须去上大学。
只要进了大学,他所有那些不该懂的知识,就都有了来处。
以后拿出什么技术,都可以说在学校学的在图书馆查的跟教授讨论的......
大学,就是一张护身符。
不过眼下,赵志远已经出招了,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今天摊牌,说明他等不及了。
不能等他再出第二招。
必须反击。
林大江站直了身子,抬手敲响了张东林的门。
进来。
推开门,张东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头,看见是林大江,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江?正好,我正要找你......
话说到一半,他注意到林大江的表情,笑容收了几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大江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把刚才赵志远办公室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东林听着,手里的烟燃到了指节,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等林大江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赵志远亲自找你谈的?
他亲自下场了。张东林靠在椅背上,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像他。
林大江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不对劲。
你说得对。张东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志远这个人,我跟他共事十几年,太了解他了。
他做事从来不会冲动,每一步都算得很细。南部测试那次,他躲在李友军后面,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这次他亲自找你摊牌,要么是急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张东林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李家那边,可能不止李友明一个人。
林大江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东林却摆了摆手:这个回头再说。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林大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东林:张厂长,我想去上大学。
什么?
赵志远今天问我,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懂这么多。我确实没法解释。
林大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些技术,都是我自己看书琢磨,碰巧弄出来的。但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我确实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但如果我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大学里学机械、学电机、学化工,名正言顺。以后我拿出什么技术,都可以说是在学校学的。
张东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还有几分你小子想得倒美的意思。
大江啊,上大学的事,你想得没错。长远来看,确实该去。但是......
他用手敲了敲桌面,语气认真起来:现在不行。
那些名额,压水井的奖励、方便面的奖励,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合理合法合规。
赵志远拿这个诬陷你,根本说不通。他要是真敢往上捅,最后查下来,倒霉的是他自己。
至于李友军......张东林哼了一声,上次的事,赵县长亲自过问,县公安局立的卷,已经定了性。
他李友明一个市轻工业局的副局长,手再长,也伸不到咱们清河县来。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林大江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省里下发的红头文件。
抬头是关于表彰清河县红星机械厂压水井项目的通报。
正文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面盖着省里的章。
压水井项目,省里报到了北京。张东林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部里给了批复,全国推广。表彰文件今天刚到的,我正准备找你呢。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李德明给的那个厚得多,放在文件上面。
这是省里给你的奖励。一千块钱,还有全国粮票、工业券、手表票、自行车票、收音机票......
他看着林大江,忽然笑了一声,打趣道:你小子,这回可是发财了。得请客啊!
林大江低头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来,点了点头:一定请。
张东林笑完,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
大江,电风扇这个项目,眼看着就要成了。赵县长带着样品去了市里,已经三天了,估计快回来了。这是实打实能赚外汇的项目,上面重视程度不亚于压水井。
他李家能量再大,只要你行得端、坐得正,咱们不怕他。赵县长一回来,我就把赵志远的事告诉他。你自己也别慌,安心上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的警告:
上大学的事,可不许再提!你现在可是咱们厂的......不,咱们县的大能人。
你要走了,电风扇谁来做?方便面谁来管?压水井全国推广,技术指导还得你来。你撂挑子,全县人民都不答应。
林大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大学的事,张东林说得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赵志远还没解决,电风扇还没量产,压水井全国推广刚起步。
他现在走,不是去上学,是临阵脱逃。
但大学,迟早要去。
那张文凭,不仅仅是护身符,更是他以后走向更大舞台的通行证。
林大江把信封收好,站起来:张厂长,那我先回去了。赵志远那边,我留个心眼。
张东林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有事随时来找我。赵县长回来之前,你别跟他正面冲突。他要是再找你,你就说我在给你安排任务,让他来找我。
林大江走出张东林办公室,手里攥着那个厚实的信封,心里沉甸甸的。
省里的表彰,一千块钱,各种稀缺票据......
这些确实值得高兴。
但赵志远那句话说的也对。
爬得太快,摔得也狠。
他必须把每一步都踩实。
压水井、电风扇、方便面......
这些都是他爬上去的台阶。
但光有台阶还不够。
他还需要一张网。
一张足够大的关系网,大到赵志远、李家,都动不了他。
赵县长、张东林、李德明、林有田、李向阳……
这张网,已经在织了,但还不够密。
林大江走到车间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车间的门。
里面,李向阳正带着工人们调试新一批电风扇的电机。
看见他进来,李向阳擦了一把汗,笑着喊了一声:大江,这批电机的转速比上一批又稳了一些,你来看看!
林大江走过去,弯下腰,把耳朵贴近电机,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轴承那边再紧半圈,声音还能再小一点。
得嘞!
林大江直起身,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个信封的边角。
赵志远,就凭你,也想摘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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