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大江刚到工业局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徐建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怎么了?
林副局长,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大江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办公桌旁边多了一台电话。
红色的,比普通电话大了一圈,没有拨号盘,只有两个按钮,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昨天夜里王书记让人来装的。
徐建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来的是省军区的通信兵,布线布到凌晨两点。临走的时候还交代,这台电话,只能你一个人接。
林大江看着那台红色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徐主任,你先出去。
徐建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林大江在办公桌前坐下,看着那台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普通电话,拨了王青山的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王书记,是我。
看到了?王青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看到了。王书记,这保密电话……
首长要亲自跟你通电话。
王青山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继续道:
上次考察,本来首长本来要亲自来的,临时有事耽误了。昨天何副主任来电话,说他这两天就会打过来。你做好准备。
林大江握着话筒,手心微微出汗。
王书记,首长……会问什么?
问什么?你在三江干了什么,就说什么。首长这个人,不喜欢听虚的。你那些数字、那些产线、那些技术,怎么干的,怎么想的,照实说。
还有。王青山顿了顿,大江,首长给你打电话,是你小子的福分,也是你小子的担子。别紧张,但也别掉以轻心。
我记住了。
林大江放下话筒,看着那台保密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搪瓷杯,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跳才稳了一些。
刚放下杯子,保密电话的绿灯亮了。
响了两声。
林大江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了何振国的声音。
大江。
何副主任。
长话短说。三件事。第一,集成电路计算机,马上试制五台。做完之后,你跟孟昭祥,带上全部技术资料,来一趟北京。
第二,曙光计算机的出口方案,等集成电路计算机跑通了,国防科委会正式评估。如果评估通过,你那个出口计划,可以上。
谢谢何副主任。
第三。何振国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首长要跟你通电话。
林大江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
你等一会,我马上把电话转过去。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林大江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
然后,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
林大江同志,你好。
林大江微微屏住呼吸,沉声道:首长,您好。
大江同志,我看了周远志同志带回来的考察报告,也看了你写的三江产业发展汇报。你半年多来,在三江做的这些事,很了不起。
首长,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要说应该。国内那么多地方,哪个不是应该?但真正做出成绩的,不多。
首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长辈在跟晚辈聊天,语气温和,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江的收音机,二十块钱一台,老百姓买得起,用得上。这件事,比很多口号都管用。比广交会拿了一千多万美元外汇,还管用。
林大江握着话筒,没有接话。
大江同志,你那个晶体管计算机出口的计划,何振国同志跟我说了。
想法很好。国家现在外汇紧张,苏联逼债逼得紧,你这个方案,要是能成,对国家是一个很大的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分量,重若千钧:
但是,大江同志,晶体管计算机涉及国防安全,不能卖。这一点,何振国同志跟你说了吧?
说了,首长。集成电路计算机我们这边已经突破,只等国防科委那边验证,确认性能完全覆盖晶体管计算机,再出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把最好的留给自己,把更好的拿出去。这个思路,是对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大江同志,你的计划,我同意了。
但是有一个条件:集成电路计算机,必须确实能够覆盖曙光计算机的全部性能。一天不跑通,一天不能卖。这是底线,不能破。
首长,我保证。
不是保证,是做到。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最后这句,掷地有声。
林大江站直了身子,沉声道:是。做到。
话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然后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像是说完了正事,开始聊家常:
大江同志,远志同志在报告里写,你那个陶瓷厂,是用烧碗的窑炉改的实验室。有这回事吗?
有。温控精度,从正负六十度,改到了正负五度。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大江同志,咱们国家现在穷,底子薄。但穷有穷的干法。你把窑炉改成实验室,把修拖拉机的拉来做半导体,这就是自力更生。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国家现在困难,但再困难,也不能亏了搞技术的人。那个孟昭祥,在伐木场待了三年,还能坚持研究,不容易。你替我转告他,国家记得他。
林大江握着话筒,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首长,我一定转告。
还有你,大江同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十八岁,很不错。好好干。
首长,您放心。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条保密专线,专供重大科研、出口创汇紧急事务使用。好好做事,国家记得每一个踏实干事的人。
谢谢首长。
话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然后电话挂断了。
林大江放下话筒,站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搪瓷杯,一口气把整杯凉水全灌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看着那台保密电话,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普通电话,拨了陶瓷厂的号码。
韩工,让孟老师接电话。
片刻后,孟昭祥的声音传过来:林副局长?
孟老师,首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首长说,国家记得你。
话筒里,孟昭祥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孟昭祥的声音才传过来,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林同志,替我谢谢首长。
谢什么。等你到了北京,当面谢。
北京?
对。何副主任说了,集成电路计算机试制五台,做完之后,你跟我,带上全部资料,去北京。
孟昭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什么时候?
现在就开始。
林大江放下话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首长的那句好好干,一直在耳边回响......
他拿起笔,在那份《曙光计算机出口方案》的封面上,把那个问号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