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后,深夜,市招待所。
林大江终于整理完了高熵合金和精密机床两份资料。
稿纸堆了半桌,每一页都重新誊抄过,改掉了所有“系统腔”。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差五分钟零点。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零点。
零点。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人才秒杀已刷新,是否消耗一周每日秒杀机会,立即进行人才秒杀?】
【请选择能力范围。】
林大江靠在床头,心中念头飞转:
两项技术,都需要人才。
但精密机床那边,懂图纸、懂工艺、懂装配的工程师,国内虽然不多,但总归能找到。
高熵合金这边,国内搞高温合金的本来就少,大炼钢铁这几年又折腾掉一批,能扛得住这项技术的,怕是凤毛麟角。
合金方面,最是棘手。
合金研究类。
【正在扫描中……】
林大江盯着系统面板,手心微微出汗。
上次人才秒杀,扫描出来孟昭祥,一个被埋没的半导体专家。
也不知道黑江省有没有合金研究的人才!
【扫描完成。黑江省范围内,共发现1名符合条件的人才。】
有!太好了!
【人才卡片】
【姓名:徐长庚。】
【年龄:51岁。】
【位置:黑江省·哈市·哈市冶金研究所。】
【擅长:高温合金成分设计、特种冶炼工艺、金相分析。】
【简介:
原哈市冶金研究所副所长,国内少数系统研究过镍基高温合金的专家之一。
1958年因公开反对土法炼钢,被下放至研究所后勤科扫厕所。
此后两年,利用业余时间手写完成了《高温合金晶界强化机理研究》手稿,但因身份问题无法发表。】
林大江看着那张人才卡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开反对土法炼钢,被下放扫厕所。
两年手写一部专着,发不出去。
51岁,正是经验和技术最成熟的时候,却在扫厕所。
他深吸一口气,把人才卡片上的信息记在心里,关了系统面板,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去年,中央已经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核心是调整国民经济各部门比例关系,解决大炼钢铁等造成的严重经济失衡问题。
徐长庚的问题被纠正是迟早的事情,不像孟昭祥那么麻烦。
这种稀缺人才不容错过,得尽快。?
明天就去。
......
次日一早,林大江就前往了哈市。
他先去了趟省委。
王青山正在批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大江,这么早?
王书记,我来跟您说个事。
林大江在对面坐下,心中组织了下措辞,这才开口:
王书记,我最近又有了点新想法,合金材料方面的。需要专门的人才来验证。
合金材料?王青山放下缸子,看着他,什么合金?
具体还没成型,就是突发的几个想法,想找懂行的人试试。
林大江只笑了笑,没细说:
王书记,您还不相信我么?上次孟昭祥,不也是这么挖出来的?
王青山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还跟我卖起关子来了。
不是卖关子。是东西还没成型,我怕说了您笑话。
行,有需要你就去试。王青山语气认真了几分,如果确认了,组织关系,我这边帮你协调。人在哪儿?
就在哈市。哈市冶金研究所。
哈市?那倒是简单。王青山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我给冶金研究所那边打个招呼,你直接去。
谢谢王书记。
别谢。把人挖出来,拿出东西来,比什么都强。
......
哈市冶金研究所,后勤科。
院子最里面,靠墙根有一排平房,最边上一间是厕所。
厕所门口放着一把扫帚,一个拖把,还有一只木桶。
林大江走到厕所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着厕所地砖的缝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
他手上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擦得很仔细。
徐长庚同志?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也没抬:你找错人了。我是扫厕所的。
我找的就是你。
徐长庚的手终于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大江,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是?
黑江省家电总厂总工程师,林大江。
徐长庚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里明显带着一丝苦涩:
总工程师?找我一个扫厕所的,有什么事?
徐老师,您不是扫厕所的。
林大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是原哈市冶金研究所副所长,是国内少数系统研究过镍基高温合金的专家。您手写了一部《高温合金晶界强化机理研究》的手稿,但因为身份问题,发不出去。
徐长庚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林大江,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老师,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但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林大江往前走了一步,认真道,我需要您。黑江省家电总厂,需要您。
徐长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抹布捡起来,拧干,放在水桶边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
林总工,我已经扫了两年厕所了。
我知道。
这两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擦地砖、刷便池、倒垃圾。没有人跟我谈合金,没有人跟我谈金相,没有人跟我谈晶界强化。
我知道。
你来找我,不怕被人说闲话?
林大江看着他,一脸认真:徐老师,半年多前,我也还在村里种地。你觉得,我会怕闲话吗?
徐长庚没有接话,目光在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了一瞬:“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请您去三江。”
“干什么?”
“验证一份高温合金方案。”林大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简要资料,递了过去,“您先看看再说。”
徐长庚接过资料,低头翻了两页,目光定住了。
他没有说话,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下来,顺着参数往下一行一行地移。
翻到第五页时,他抬起头,看了林大江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翻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资料,没有还给林大江。
“这份方案,哪来的?”
“我做的。”
“你?”
“对。”
徐长庚的眼睛瞪大了。
他又盯着林大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声音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总工,你说的这个数据,不可能。
镍基合金的最佳服役温度上限是650c,超过这个温度,晶界滑移会急剧增加。你这资料上却写的是1200c,滑移量小于0.01%?这在理论上就……
理论上不行,不代表实际上不行。
林大江打断他,微微一笑,继续道:
徐老师,您跟我回三江,我给您详细资料。看完之后,您再告诉我,行不行。
徐长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往水桶里一扔。
好。我跟你走。
走出冶金研究所,上了吉普车,徐长庚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林大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随口问了一句:
徐老师,三江那边,精密机床这块,缺一个懂图纸、懂工艺、懂装配的人。最好是能看懂全套参数和公差要求,能沉在车间里干活的。
您认识这样的人吗?
徐长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林总工,你问对人了。
我有个老朋友,叫宋文远。原哈市精密机床厂总工程师。我跟他,是当年一起被处理的。
他现在在哪儿?
哈市精密机床厂,锅炉房。烧锅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