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江看着他,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咱们边走边说。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东头那排新改的机床试制车间走。
走廊里,宋文远步子很快,话也快:
林副局长,年前您给我的那套精密机床技术资料,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结构、工艺、参数,都在脑子里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年前,我就带着人开始试制了。
林大江脚步顿了一下。
宋老师,您年前就开始试制了?
宋文远推开试制车间那扇铁门,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
车间不大,靠墙是一台半成品的车床,床身已经立起来了,导轨还没装上,主轴箱体搁在旁边的铸铁平台上,上面全是划线和测量标记。
地上散着断掉的丝锥、报废的轴承座,还有一堆带着刀痕的废料。
角落里,几个工人蹲在地上,低着头,谁都没说话。
宋文远站在那台半成品车床前,手指摸着导轨安装面,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
主轴箱体,试了四次。导轨,试了三次。轴承座,试了五次。
他转过身,看着林大江,眼镜片后面,眼珠子红红的:
全废了。材料费,少说搭进去三千块。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大江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废料,翻过来看了看。
断口平整,刀痕均匀,划线也准。
他放下废料,站起来,看着宋文远,笑了。
宋老师,您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宋文远愣了一下。
我在想.....
林大江拍了拍那台半成品车床的床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您居然已经搞到这一步了。
林副局长,这……
宋老师,您听我说。
林大江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那套精密机床资料,我给您的时候,说实话,我做好了半年之内看不到东西的准备。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台半成品:
您倒好,刚过完年,直接给我搞出一台半成品。宋老师,这不是问题,这是惊喜。
宋文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蹲着的几个工人,也抬起了头。
宋老师,废料不是问题。试制阶段,哪有不废的?您告诉我,到底卡在哪了?
宋文远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台主轴箱体旁边,手指点了点上面一道划线:
主轴箱体,精度要求,主轴孔和底面平行度,零点零零五毫米。
他转过身,指了指墙角蹲着的一个老工人,五十来岁,花白头发,手上全是老茧:
老赵,咱们三江最好的钳工。干了二十年,手上的活,在三江头一份。
老赵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闷闷的:
林副局长,不是我不使劲。零点零零五毫米,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精的活。我刮了三遍,量了三遍,最好的那次,零点零二。再往下,手不听使唤了。
林大江看着他,没说话。
零点零二毫米。
普通机床,够用了。
但精密机床,不够。
一根头发丝,零点零七毫米。
零点零零五毫米,不到十分之一根头发丝。
宋老师,您说,怎么办?
有办法。
宋文远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了几分:
主轴箱体、导轨、轴承座,这些关键件,可以试试手工刮研。刮研这活,全看钳工的手。老赵的手艺,在普通机床够用了,但精密机床,得找八级钳工。
八级钳工?
对。八级钳工,全国都没多少。哈市精密机床厂,有一个。
林大江心中念头飞转:
哈市精密机床厂。
上次在王青山那里,谈拖拉机厂项目的时候,哈市市长钟守成说过,以后有什么需要哈市配合的,都可以找他。
他转过身,看着宋文远,开口了:
宋老师,您等着。
……
林大江快步走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哈市市委。
喂,请帮我接钟市长。我是黑江省家电总厂总工,林大江。
不到一分钟,话筒里传来钟守成的声音:
大江?你可是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钟市长,过年好。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林大江把精密机床试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钟守成沉默了几秒钟。
零点零零五毫米?
大江,你们这是要搞精密机床?
已经在搞了。
钟守成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大江,你知道精密机床,全国都在攻关吧?
苏联那边图纸一断,咱们全得靠自己。去年一机部开会,全国就定了那么几个攻关单位,都是国家的宝贝疙瘩。
知道。
你们,闷声不响就搞上了?
钟市长,不搞不行啊。太多东西需要精密机床了!那个八级钳工什么时候能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钟守成的轻笑声。
行。你们等着,我这就带人过来。
……
不到一个小时,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工业局门口。
钟守成下了车,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
老工人中等个子,背微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得发亮,一双手,手指关节粗大,指尖磨得跟砂纸似的。
大江,这位是周师傅,周有才。哈市精密机床厂,八级钳工。
周有才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大江伸出手:周师傅,麻烦您了。
周有才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握上去的力道,稳得吓人。
进去看看。
……
试制车间里,周有才站在那台主轴箱体前,伸出手,手指在主轴孔内壁上轻轻摸了一圈。
他闭上眼睛,手指沿着孔壁慢慢滑动,一寸一寸,像在摸一件瓷器。
摸完,他睁开眼,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刮刀。
那把刮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划线,再打一遍。
宋文远连忙递上划线规。
周有才接过,在主轴孔和底面之间,重新打了一道线。然后他拿起刮刀,弯下腰,开始刮。
他刮得很慢,一刀一刀,刀刃在铸铁表面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
每一刀,刮下来的铁屑,比头发丝还细。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赵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忘了合上。
周有才刮了十几刀,停下来,拿起旁边那把千分表,架在主轴孔上,对准底面,轻轻拨了一下表盘。
指针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放下千分表,又拿起刮刀,换了个角度,继续刮。
这一刮,又是半个小时。
车间里只听得见刮刀划过铸铁的沙沙声,和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轰鸣。
最后,他放下刮刀,拿起千分表,重新架上去。
指针,纹丝不动。
他弯下腰,对着灯光,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千分表递给宋文远,语气平淡:
零点零零四。再刮一刀,就过了。
宋文远接过千分表,手在抖。
他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大江,声音发颤:
林副局长,零点零零四。
林大江看着周有才那双粗糙的手,心中念头飞转:
这就是八级钳工。
没有数控,没有自动化,全靠一双手,一把刮刀,把精度控制到比头发丝还细。
苏联断供图纸,西方封锁设备。
但中国人,有这双手。
周师傅,您这手艺……
没什么。
周有才把刮刀收进工具包,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干了几十年了。手熟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台半成品车床:
导轨,也得刮。轴承座,也得刮。这台车床,按你们这个精度要求,关键件,光刮研,少说还得半个月。
林大江看着他,心中念头飞转:
半个月。等得起!
这个人,这双手,是无价的。
周师傅,您愿不愿意来三江?
钟守成在旁边,腾地站直了。
大江!
钟市长,您听我说。
林大江转过身,看着钟守成,语气认真:
精密机床,全国都在攻关,我们三江,已经搞出半成品了。但缺人。缺周师傅这样的人。
大江,周师傅是我们哈市精密机床厂的台柱子。你把他挖走了,我那边......
钟市长,不是挖。是借。
钟守成愣了一下。
对。借调。周师傅,组织关系还在哈市,工资我们发。不光工资我们发,还发技术补贴 ,一个月100块怎么样?。
钟守成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周有才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
钟市长,这位林副局长,年纪不大,干的事不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台半成品车床:
这台车床,床身设计、导轨布局、主轴结构,都是正经路子。
咱们哈市精密机床厂,搞了这么多年,不也是从苏联图纸上扒下来的?人家这是自己搞的。
他转过身,看着钟守成:
我想留下来。
钟守成看着他,又看了看林大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笑了。
大江,你这一个月光补贴就100,是真狠啊。
林大江笑了笑,伸出手:
钟市长,哈市和三江,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黑江,为了国家。
钟守成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力道有点重。
行。但机床成了,人你必须得给我还回来。
一定。
送走钟守成,林大江站在试制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台半成品车床。
周有才已经重新拿起了刮刀,弯着腰,在导轨上划线。
老赵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宋文远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一脸笑容:
林副局长,这下,我心里有底了。
宋老师,您放手干。人,我给你找来了。材料,该用就用。
他顿了顿,看着那台车床,语气笃定了几分:
宋老师,这台车床,周师傅说刮研要半个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能落地么?
......
林大江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
远处,陶瓷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
他心中念头飞转:
韩志国那边,三天后试车。
宋文远这边,一个月后下地。
孟昭祥那边,挖人已经部分落地,计算机量产正在推进。
三线并进,每一条,都是硬仗。
但每一条,都在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