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呢?”
薛神针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凌天身上,仿佛一头饿了许久的狼,终于看到了猎物。
张三在旁边吓得腿肚子都软了,他拼命给凌天使眼色,那意思是:凌少爷,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这疯子要是出去惹了事,咱们都得掉脑袋!
凌天却像是没看见,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前辈请随我来,病人危在旦夕,耽搁不得。”
“好!好!”
薛神针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干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不相称的活力。
他一步跨出牢门,那股浓重的药草和血腥味也跟着涌了出来,熏得周围的狱卒连连后退。
“凌少爷,这……”张三哭丧着脸,凑到凌天身边。
“一个时辰。”凌天看都没看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天亮之前,人会回来。”
张三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凌天平静无波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这个年轻的锦衣卫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比诏狱深处的阴冷还要彻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当被子盖。
“带路!”张三咬碎了后槽牙,对着前面提灯的狱卒吼了一嗓子。
一行人快步朝着诏狱外走去。
薛神针显然是许久没出来放风了,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病态的好奇。
路过一间牢房,他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凑到铁栅栏上使劲嗅了嗅。
“嗯……肝火过旺,肾水亏虚,还夹杂着湿毒。喂,里面的,你是不是小便发黄,夜里盗汗,还总觉得下身瘙痒难耐?”
牢房里传来一个犯人虚弱的咒骂:“你他娘的才有病!滚!”
薛神针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从破烂的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对着那犯人的方向比划着。
“别急嘛,你这病,只需在我‘关元穴’上刺入三分,再在‘三阴交’上捻转九次,保证你药到病除,夜御七女……”
“疯子!疯子!”牢里的犯人吓得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张三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我的亲娘嘞!这要是让他当街给人看病,那还得了?
他连忙催促道:“快!快走!凌少爷还等着呢!”
好不容易把这尊瘟神请出了诏狱偏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等在了巷口。
“凌少爷,小的……小的就送到这儿了。”张三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凌天点了点头,扶着薛神针上了马车。
“张牢头,今晚的事,多谢了。”
“不敢,不敢。”张三连连摆手。
“对了,”凌天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替我给你那在‘聚宝盆’输钱的小舅子带个话。”
张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说,东街的鸿运赌场,最近风水不错。”
说完,凌天放下车帘,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轱辘辘”地驶入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张三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东街的鸿运赌场……那不是何老将军家的产业吗?
这位凌少爷,不仅手眼通天,连这种事情都愿意提点自己一句?
张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之前所有的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敬畏和……庆幸。
他知道,自己今晚这宝,押对了!
……
马车内。
空间不大,薛神针一上来,那股子怪味就充满了整个车厢。
凌天不动声色地将车窗推开了一条缝。
“你叫凌天?就是你,得了聂老头的亲传?”薛神针坐下后,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凌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像是屠夫在看一头准备下刀的猪。
“是。”
“气血充盈,下盘沉稳,呼吸绵长……嗯,是个练家子。”薛神针忽然伸出鸡爪般干枯的手,闪电般地抓向凌天的手腕。
凌天手腕一翻,轻易地躲了过去。
“咦?”薛神针有些意外,随即变得更加兴奋,“身手不错!来,让我看看你的骨骼清奇不清奇,说不定是什么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说着,他又扑了上来。
车厢狭小,根本无从躲闪。
凌天只觉得一阵劲风袭来,这老疯子看似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没有硬抗,而是借着车身晃动的力道,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仰,同时嘴里说道:“前辈,病人中的是‘三日腐’!”
三日腐三个字,就像一道定身符。
薛神针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凌天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
他那双狂热的眼睛里,瞬间变为痴迷
“快!快说说!毒发多久了?伤口在何处?病人是男是女?体质如何?有没有出现腐肉生蛆的迹象?”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从他嘴里吐出来。
凌天这才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
跟这种疯子打交道,就得投其所好。
“毒发已近两日,三处箭伤,腹部最重,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流脓。病人是女子,因失血过多,高烧不退,已经神志不清了。”
“女子?”薛神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更亮了,“好!好啊!女子的身体属阴,三日腐这种奇毒属阳,阴阳相冲,变化无穷!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搓着手,在狭小的车厢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得用子午流注针法先锁住毒素蔓延,再用九转还阳汤固本培元,不对不对,她失血过多,虚不受补,得先用续命金针吊住心脉……”
看着陷入疯魔状态的薛神针,凌天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疯子给稳住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尚书府那高大的门楣已经遥遥在望。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的角门停下。
凌天早就吩咐过芸儿,在角门留了灯。
“少爷!”
看到凌天从车上下来,芸儿提着灯笼,急忙迎了上来。
可当她看清凌天身后跟着的那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活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身影时,吓得“啊”一声尖叫,手里的灯笼都差点掉在地上。
“别怕,这位是……我请来的大夫。”凌天有些头疼地解释道。
“大……大夫?”芸儿看着薛神针那双在黑夜里放光的眼睛,小脸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京城里的大夫,都长这样吗?
“病人呢?”薛神针可不管这些,他一把推开挡路的芸儿,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然后径直朝着东暖阁的方向走去。
“血腥味……腐臭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香……错不了!就是这里!”
他像一头循着血腥味的野兽,精准地找到了阿蛮的房间,一脚就踹开了房门。
“芸儿,守在外面,任何人不许进来!”
凌天对还处在惊吓中的芸儿吩咐了一句,也快步跟了进去。
房间里,阿蛮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正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薛神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他没有去探脉,也没有去看伤口,而是直接抓起阿蛮流着脓血的腹部那块纱布,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无比陶醉的神情。
“啊……就是这个味道!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三日腐!果然是三日腐!”
他状若癫狂,看得一旁的芸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凌天也是一阵无语。
这请来的,到底是个神医,还是个变态?
“前辈,人还能救吗?”他沉声问道。
“救?当然能救!”薛神针猛地转过头,双目灼灼地看着凌天,“如此有趣的毒,要是让她这么轻易死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猛地撕开自己破烂的衣衫下摆,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
那些银针,不知用什么兽皮包裹着,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去!打一盆烈酒来!要最烈的那种!再拿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用火烤过!”薛神针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芸儿吓得一哆嗦,求助地看向凌天。
凌天点了点头。
芸儿这才壮着胆子,跑了出去。
很快,酒和匕首都准备好了。
薛神针将所有银针都在烈酒中过了一遍,然后拿起那把烧得通红的匕首,对着凌天嘿嘿一笑。
“小子,看好了。这‘三日腐’最霸道的地方,就是腐蚀血肉,深入骨髓。寻常法子,根本无法清除。唯一的办法,就是……”
他的话音未落,手中的匕首,已经闪电般地划开了阿蛮腹部的伤口!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
昏迷中的阿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黑色的毒血,混杂着碎肉,瞬间喷涌而出!
“姐姐!”芸儿吓得尖叫一声,险些晕过去。
凌天的手,也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别动!”薛神针厉喝一声,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左手死死按住不断挣扎的阿蛮,右手持刀,精准而迅速地将伤口周围那些已经腐烂发黑的皮肉,一片片地剜了下来!
那场面,血腥无比,根本不像是在治病,更像是在行刑!
凌天的额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薛神针的手。
他看到,那把匕首虽然看着可怖,但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只剔除那些坏死的组织。
他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这个疯子,或许……真的有本事!
很快,伤口周围的腐肉被清理干净,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薛神针将匕首扔进盆里,拿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了阿蛮心口的一处大穴。
“毒素已经侵入心脉,我要用锁心针,暂时封住她的心跳和呼吸,引毒出体。”
他看着凌天,咧嘴一笑。
“这个过程,她会进入假死状态。小子,你可得站稳了,别吓得尿了裤子。”
说完,他不再犹豫,手中的银针,稳、准、狠地刺了下去!
银针没入半寸。
床上原本还在微微抽搐的阿蛮,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出。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双目圆睁,胸口再无一丝起伏。
“姐姐!”
芸儿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扑了上去。
房间里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