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就可以把我的清白之身给你……”
“只愿公子……日后能怜惜阿蛮……”
那带着哭腔和无尽委屈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凌天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片晃眼的雪白,看着那张梨花带雨、写满了悲壮与决绝的脸,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这是什么情况?
美人计?
不,不对。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魅惑,只有被逼上绝路的凄惶和赌上一切的疯狂。
她以为,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
一个足以让他心动,并愿意为此去拼命的筹码。
荒唐!
可笑!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哭笑不得的荒谬感,从凌天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你疯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床上叠着的锦被,想也不想,直接劈头盖脸地扔到了阿蛮的身上,将那片刺目的春光遮得严严实实。
动作粗暴,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把衣服穿好!”
冰冷的命令,像一盆凉水,浇在了阿蛮滚烫的决心上。
她整个人都懵了,被厚重的锦被裹着,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凌天。
为什么?
他……不满意吗?
还是说,他嫌弃自己?
是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亡命天涯的通缉犯,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血污和药味,他贵为天子近臣,怎么会看得上自己……
巨大的羞辱和绝望,瞬间将她吞没。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公子……是嫌弃阿蛮……身子脏吗?”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脏?”
凌天被她这脑回路气得差点笑出声。
他一步上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那张一向散漫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我嫌弃你脑子脏!”
他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点了点阿蛮的额头。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拿你的清白做交易?你觉得你这点东西,在当朝丞相、在神机营的屠刀面前,值几个钱?”
“我告诉你,一文不值!”
凌天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阿蛮的心里。
“我救你,是因为我答应了聂老头!跟你的身体,你的清白,没有半点关系!”
“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我让你活,你就得给老子好好活着!再敢动不动就寻死觅活,或者拿这种事来恶心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尚书府,让你去喂左治的狗!”
他一口气吼完,只觉得胸中的郁气总算顺畅了些。
跟这些古代人打交道,真是心累。
一个个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动不动就以身相许。
难道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解决问题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阿蛮被他吼得彻底呆住了,眼泪都忘了流,只是傻傻地看着他。
他的话很难听,很伤人。
可不知为何,在那凶狠的斥责之下,她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没有趁人之危,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
他只是……在发怒。
为她的自轻自贱而发怒。
“呜……”
一直被凌天点晕在椅子上的芸儿,在这阵激烈的争吵中,悠悠转醒。
她揉着发胀的后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就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自家少爷正黑着脸,对着床上那个用被子裹成一团的女人大发雷霆。
而那个女人,衣衫不整,露出的香肩上还带着伤痕,正满脸泪痕地看着少爷。
芸儿的脑子瞬间宕机。
这……这是什么情况?
少爷他……他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
不!不可能!
芸儿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少爷虽然有时候嘴上不饶人,但骨子里比谁都正派。
那……那就是这个女人想勾引少爷?!
好大的胆子!
芸儿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她把阿蛮当姐姐看,又是端水又是拿药,结果这个女人竟然想爬少爷的床!
简直是忘恩负负义的狐狸精!
芸儿“噌”地一下站起来,就想冲上去替自家少爷清理门户。
“公子……”
阿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看着凌天,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褪去了绝望和悲壮,只剩下浓浓的迷茫和不解。
“可我……我除了这个,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拿什么……来换你帮我报这血海深仇?”
“谁说你一无所有了?”
凌天冷哼一声,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他看着阿蛮,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身体,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但你的脑子,你所知道的秘密,才是你真正的‘投名状’。”
“一个……足以让左治,甚至让某些更高位的人,都万劫不复的投名状!”
阿蛮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死死地盯着凌天,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凌天没有理会她和旁边芸儿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你以为左治派死士,甚至不惜动用神机营的人追杀你,只是为了斩草除根?”
“别天真了。”
“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定南侯遗孤,还没这么大的分量。”
“他们真正想灭口的,是你无意中发现的那个秘密!”
“现在,告诉我。”
凌天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压迫感。
“定南侯府的卷宗里,那句先帝朱批,到底写了什么?”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阿蛮的脑海中炸响!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凉了下去。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是她拼死才从父亲旧部的口中探查到的绝密!是她被追杀的根源!
除了她自己,和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看着凌天,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上,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容。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诏狱最深处的黑暗,还要神秘,还要深不可测。
“你……你怎么知道的?”阿蛮的声音都在发抖。
“废话,电视里都这么演,没见过猪上树,总吃过猪肉吧。”
阿蛮脑子一团浆糊。
电视?那是什么?
凌天显然没有跟她解释的心情,盯着她。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是继续抱着你那可笑的贞洁牌坊,等着被左治的人找到,剁成肉酱。还是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把他拉下马。”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只能听到阿-蛮急促的呼吸声,和芸儿倒吸凉气的声音。
芸儿已经彻底听傻了。
什么定南侯,什么先帝朱批,什么扳倒丞相……
我的天!
少爷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大的事啊!
这已经不是杀头了,这是要诛九族的弥天大祸啊!
她的小脸煞白,看向凌天的背影,充满了担忧和恐惧。
终于。
阿蛮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
她的动作很慢,因为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却异常坚定。
等她终于将衣带系好,重新恢复了那个英气女侠的模样,她才抬起头,重新看向凌天。
“好,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和镇定。
“我爹,定南侯,当年并非死于贪墨军饷。”
“他是因为查到了……先帝的死因,有蹊跷!”
“什么?!”
这一次,连凌天都无法保持镇定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先帝的死因?
史书记载,大燕先帝是三年前在秋狝时,意外坠马,不治身亡。
当时朝野震动,但并未传出什么疑点。
难道……
“我爹当年统领神机营,负责围场护卫。”阿蛮的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先帝坠马后,太医明明说只是断了腿,并无性命之忧。可就在当晚,先帝却突然驾崩!”
“事后,所有当值的太医、内侍,一夜之间,全部暴毙!我爹察觉不对,暗中调查,发现了一封先帝驾崩前写下的密诏,就藏在随行的书案夹层里。”
“那份密诏上,只有八个字……”
阿蛮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清君侧,诛左治!”
整个东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虫鸣,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凌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清君侧,诛左治!
这已经不是什么冤案了!
这是谋逆!是弑君!
左治,这个如今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竟然是弑君上位的逆贼!
而当今的皇帝燕天龙……他知道这件事吗?
他是知情者?还是同谋?抑或是……也被蒙在鼓里?
无数个念头在凌天的脑海中疯狂闪过,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接了一个多么烫手的山芋。
这已经不是山芋了,这他娘的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所以,那份密诏呢?”凌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阿蛮惨然一笑:“我爹拿到密诏后,还没来得及呈给当今陛下,就被左治反咬一口,以贪墨的罪名下了大狱,屈死狱中。而那份密诏,也在抄家之时,不知所踪。”
“我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密诏的下落,也因此被左治的人盯上。直到前些日子,我才从父亲的一位老部下口中得知,那份密有先帝朱批的卷宗,可能并没有被销毁,而是被藏在了……工部大仓!”
工部!
凌天的脑中,瞬间闪过自己那个便宜舅舅,工部侍郎柳承志的脸。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左治要下死手!
一旦密诏重见天日,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呼……”
凌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阿蛮,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恭喜你,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
“从今天起,你,我保了。”
“左治的仇,我也帮你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清晰而有力的敲门声,突然从东暖阁的院门外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房间里的三人,身体同时一僵!
凌天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