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的空气,比帐外的寒夜还要冰冷。
那把曾经无数次救过凌天性命的短刀,此刻刀锋正对着他,握刀的人,是他最不想伤害,也最怕被她伤害的人。
阿蛮。
凌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狂喜,在看到她握刀的那一刻,变成了惊骇。
“阿蛮!你……你干什么!把刀放下!”凌天声音发紧,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一步。
“站住!”
阿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凌天的心里。
她没有看凌天,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娜木,眼神里是凌天从未见过的决绝和……杀意。
凌天头皮一阵发麻。
完了,这姑奶奶是动了真格的了!
“别……别乱来!”凌天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姑奶奶,你冷静点!这要是伤了她,咱们都别想走出这个营地!”
“怎么?”
阿蛮终于把目光从娜木身上移开,落在了凌天脸上。
那眼神,陌生得让凌天心悸。
“心疼了?”
“怕我伤了你的新娘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心疼个屁!”凌天脱口而出,脑子飞速转动,“我这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你知不知道赤那那老狐狸是什么人?你今天动他女儿一根汗毛,明天他就能把我们俩的皮扒下来做成鼓!”
凌天试图用最严峻的后果来让她清醒。
然而,阿蛮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又如何?”
她往前走了一步,短刀的锋芒在昏暗的灯火下,划过一道森然的轨迹。
“我只问你一句话。”
“如果……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
“你是不是,就真的打算跟她……”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质问,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尖锐。
凌天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会”,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到他迟疑,阿蛮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是一种绝望,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死寂。
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
“我明白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偏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如果……如果你真的跟她睡了……”
“我……我就会先一刀杀了她……”
“再杀了你这个……这个负心汉……”
“然后……然后我就去地下……陪我师傅……”
话音未落,她再也撑不住,积攒了整整一天的委屈、愤怒、伤心、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哇”的一声,她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助和悲伤。
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的坚强和冰冷,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凌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宁愿阿蛮用刀子捅他,也不愿看到她这副模样。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割,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将蹲在地上的阿蛮紧紧搂进怀里。
“对不起!”
“对不起,阿蛮!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骗你,不该让你伤心,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瘦弱的身体抱住,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的一些痛苦。
阿蛮在他的怀里,起初还在拼命挣扎,用拳头捶打着他的后背。
“你滚开!你这个骗子!负心汉!”
“我师傅让你照顾我,不是让你来欺负我的!”
“你为什么要答应赤那娶他女儿!为什么!”
她的每一句控诉,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凌天的心上。
凌天不闪不躲,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身上,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怀里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阿蛮的眼泪,滚烫滚烫的,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也烫伤了他的心。
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平息。
阿蛮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像两只熟透的桃子。
她用力推开凌天,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跟那个赤那说清楚。”
“这个婚,退掉!”
她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凌天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却被她偏头躲开。
凌天苦笑一声,收回了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将地上那把冰冷的短刀捡了起来,重新塞回阿蛮的手中。
“阿蛮,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
“现在,不能退。”
阿蛮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去,“为什么?你舍不得那个公主?”
“不是!”凌天打断她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听我把话说完。”
“赤那这只老狐狸,他不是在嫁女儿,他是在下注,也是在给我上枷锁!”
“他把女儿嫁给我,就是要把我和他的部落,和我与胡人的这份约定,彻底绑死。从此以后,我凌天就是他草原的女婿,我所做的一切,都代表着他的利益。”
“如果我现在去退婚,你猜会怎么样?”
凌天自问自答:“他会认为,我之前所有的承诺都是在耍他,是在利用他。我们之间的盟约会立刻作废。他非但不会撤兵,反而会恼羞成怒,立刻挥兵南下,踏平幽州!”
“到时候,我不仅是欺君之罪,更是导致边关失守的千古罪人。别说回京城对付左治,我们两个,今天晚上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帐篷都两说!”
“这门亲事,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它关系到幽州几十万军民的性命,关系到大燕和胡人未来的百年格局!”
“我答应他,是缓兵之计。我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让我们全身而退,又能稳住局势的契机。阿蛮,我是在给你,也是在给我们自己,争取时间!”
一番话,凌天说得口干舌燥。
帐篷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阿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凌天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她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就在他准备再开口的时候,阿蛮却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圈依旧是红的,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以后呢?”她问,“等事情了了,你是不是就要娶她了?”
凌天一愣,随即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会!”
“我的妻子,只会有一个人。”
他看着阿蛮,目光灼灼。
阿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撇过头去,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凭什么信你?”
是啊,凭什么信他?
他今天才刚刚答应了另一门亲事。
任何的解释和承诺,在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凌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在阿蛮错愕的目光中,捧住了她的脸。
然后,他低头,吻了下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个吻,带着歉意,带着安抚,带着他所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
阿蛮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想推开他,可双手却不听使唤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凌天的吻,起初是温柔的试探,像是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他感觉到怀中的人儿不再抗拒,甚至开始笨拙地回应时,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情感。
这个吻,变得霸道而热烈。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思念、担忧、和压抑,全都宣泄出来。
帐篷外的风声,篝火的噼啪声,都渐渐远去。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凌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有些气喘。
“这个,够不够?”他看着她迷离的双眼,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
阿蛮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凌天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横抱起怀中的人儿,走向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
“喂!你……你干什么!那个女人还在……”阿蛮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睡得正香的娜木。
“别管她,”凌天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今晚,这里只有我们。”
帐帘,缓缓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
这一夜,没有草原的规矩,没有大燕的使命。
只有两颗紧紧依靠的心。
……
不知过了多久,凌天缓缓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缕晨光从帐篷的缝隙中钻进来,照亮了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阿蛮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眉头不再紧锁,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凌天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宁静填满。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地毯上,那个同样睡得四仰八叉,身上还盖着他外袍的火红身影时,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第150章 这一夜的演技,奥斯卡欠我个影帝
一夜,无眠。
……
翌日。
帐篷里的光线还没完全亮透,晨曦透过牛皮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暗影。
娜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厚重的虎皮毯子里探出脑袋。
她觉得头疼欲裂,昨晚那坛马奶酒的后劲儿,简直比她那匹烈马的脾气还大。
她晃了晃脑袋,目光扫过帐篷。
凌天正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卷羊皮地图,神色平静,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娜木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种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爽劲儿上来了。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外袍,低头看了一眼,又摸了摸自己的衣襟,似乎在确认什么。
“醒了?”凌天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贤者”般的疲惫。
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说服阿蛮,暂时放过娜木,所以,他此刻可千万不能表现出一点破绽。
闻言,娜木脸上一红,那种火辣辣的羞涩感瞬间爬上了耳根。
她支支吾吾地问道:“昨晚……昨晚我们……”
凌天放下地图,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做贼心虚”后的坦荡。
“你还好意思问?”凌天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昨晚你喝多了,非要闹着和我拼酒。最后……你自己看看,是不是把这儿当成战场了?”
娜木低头,看着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又想起自己断片前的记忆——好像确实在和凌天拼酒,然后……然后好像自己输了,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我真把你拿下了?”娜木试探着问,眼神里闪烁着期待。
凌天轻叹一口气,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你啊,真是个小祖宗。昨晚你醉得那么厉害,我又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把你扔出去不成?”
这话里有话,听得娜木心里美滋滋的,那种被“吃干抹净”的错觉,让她整个人都酥了。
“那你……”娜木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蝇,“你是不是……已经是我的男人了?”
凌天嘴角微微一抽,心想这姑娘真是好骗。
他摆出一副生米煮成熟饭的无奈表情,长叹一声:“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既然你是草原最美的花,我凌天若是不负责任,那还是男人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掩饰自己心虚的表情。
“放心吧,这辈子,你是跑不掉的。”他转过身,眼神灼热,“不过,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是大燕的特使,这次回京,必须得向陛下复命。这门婚事,我得给你一个名分。我回京之后,定会八抬大轿,带着聘礼,风风光光地来草原娶你。”
娜木听得心花怒放,什么怀疑,什么警惕,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在草原,男人说的话就是铁律,更何况是她认定的男人。
“好!我等你!”娜木跳下床,虽然头还有点晕,但整个人却精神焕发,“要是你敢骗我,我就带着部落的骑兵,踏平你们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