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散了众人身上最后一丝酒气,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子滚烫的狂热。
何弘跟在凌天身侧,一张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掩不住那股子激动。
“大哥!你真要去北镇抚司?”
“那老狗马大元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了,咱们就这么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大牛闷声闷气地在旁边补充:“大哥,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那王坤不是善茬,背后还有个贵妃,这事儿……闹大了。”
钱多多更是愁眉苦脸,手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计算这次惹祸的成本。
“大哥,冲动是魔鬼啊!打一个皇亲国戚,按大燕律,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可是要掉脑袋的!咱们这一群人,都得跟着吃挂落!”
他们刚打完人,那股子热血还没凉透,但冷静下来一想,后怕的情绪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那可是贵妃的亲侄子!
在京城这地界,打了这种人,跟在阎王殿门口蹦迪有什么区别?
凌天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谁说我是去自投罗网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清晰而平稳。
“我是去收网的。”
收网?
几个人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凌天的思路。
网在哪里?收什么网?
凌天没有解释,只是领着他们,径直朝着北镇抚司那座阴森的衙门口走去。
……
北镇抚司,大堂。
马大元正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就在刚才,他已经收到了醉仙楼那边的消息。
凌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当众把陈贵妃的侄子王坤给打了!还把人肋骨都给踹断了一根!
好!
太好了!
马大元差点没拍着大腿笑出声来。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凌天,没想到这小子自己就一头撞死在了南墙上。
得罪了左相,他还能靠着圣眷苟延残喘。
可现在,他得罪的是后宫里最得宠的陈贵妃!
神仙难救!
“哼,竖子狂妄,自取灭亡!”马大元抿了一口茶,悠然自得。
他已经能想象到,明天早朝,陈贵妃在陛下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凌天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得被扒下一层皮来!
到时候,自己再顺势踩上一脚……
一个从九品的小旗,也敢在自己面前嚣张?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在他美滋滋地盘算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
大堂的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凌天领着何弘、陈大牛一行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马大元一愣,随即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凌小旗啊。”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凌天。
“怎么?凌小旗闯了滔天大祸,不找地方躲起来,还有胆子回衙门?”
“是回来向本官求饶,让本官去贵妃娘娘面前替你求情的吗?”
他身后几个心腹也跟着哄笑起来,看着凌天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和怜悯。
在他们看来,凌天此刻的行为,无疑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挣扎。
陈大牛他们被这刺耳的笑声激得脸色铁青,手又按在了刀柄上。
凌天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环视了一圈大堂,目光最后落在马大元的脸上,那张脸上得意的笑容,格外刺眼。
“马大元。”
凌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的笑声都停了下来。
“你可知罪?”
马大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知罪?”凌天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哈哈哈哈!”马大元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指着凌天,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凌天,你是不是打人打疯了?你问我知不知罪?你一个从九品的小旗,有什么资格审问我这个副千户?”
“我看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凌天没理会他的叫嚣,只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块令牌。
那块令牌并非锦衣卫的腰牌,而是纯铜打造,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户部。
正是当初皇帝命他查抄左相府时,御赐的令牌!
马大元看到这块令牌,瞳孔猛地一缩。
“奉皇命,彻查左治余党贪墨案。凡涉案人员,皆在清查之列。”
凌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马大元,你在左治贪墨案中,收受贿银三千七百两,为其党羽伪造功绩,打压异己。桩桩件件,户部的账册上,都记着呢。”
“现在,你还觉得我没资格审你吗?”
马大元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变得一片惨白。
户部的账册?
不可能!
那些账目都做得天衣无缝,而且左相倒台后,相关的卷宗都应该被销毁了才对!
这小子在诈我!
对,他一定是在诈我!
“一派胡言!”马大元色厉内荏地吼道,“凌天,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凭一块小小的户部令牌,就想给我定罪?你这是公报私仇,构陷上官!”
“来人!凌天殴打皇亲,藐视上官,罪加一等!给我将他拿下,打入诏狱!”
他身后的几个心腹对视一眼,虽然心有忌惮,但还是硬着头皮拔出了刀。
“我看谁敢!”
凌天还没说话,陈大牛已经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他面前。
“他妈的!想动天哥,先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
“还有我!”何弘也拔出刀,和陈大牛并肩而立。
钱多多和其他几个兄弟,虽然腿肚子有点哆嗦,但也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将凌天护在中间。
他们刚刚才一起闯了祸,此刻早已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更重要的是,凌天刚才在醉仙楼为他们出头的那股子霸气,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
这个时候,谁退缩谁就是孙子!
马大元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都反了!一群贱骨头,跟着一个黄口小儿造反!你们等着,等我上报指挥使大人,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扒皮抽筋!”
“不用等了。”
凌天从陈大牛身后走了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将册子扔在马大元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
马大元低头一看,那本册子的封面上,赫然写着“礼单”二字。
他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是他的黑账!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这些年收受的所有贿赂,包括给哪些官员送了礼,又从哪些下属手里刮了多少油水!
这东西,怎么会到凌天手里的?
他明明藏在床底的暗格里,万无一失……
“总旗李四,在城南开暗娼馆,每月孝敬你一百两。”
凌天淡淡的声音响起,每说一句,马大元的脸色就白一分。
“小旗张麻子,勾结盐商,伪造通关文牒,你分了三成利。”
“还有城西的王屠户,为了霸占市场,每月给你五十两的保护费……”
“这些,需要我一条条给你念出来吗?”
马大元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完了。
全完了。
这本账册,就是他的催命符!
“你……你……”他指着凌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下。”
凌天吐出两个字。
这一次,马大元的心腹们再也不敢动了。
证据确凿,谁还敢替他出头?那不是找死吗?
“是!”
陈大牛和何弘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失魂落魄的马大元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凌天!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马大元趴在地上,发出怨毒的诅咒。
凌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捡起了那本账册。
“放心,你没机会做鬼了。”
他拍了拍马大元的脸。
“贪赃枉法,按大燕律,是要抄家灭族的。你的家人,很快就会下去陪你。”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死狗一眼。
他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着。
这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北镇抚司内部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勾结,谁又干了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目了然。
有了这个东西,他就能把整个北镇抚司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陈大牛他们看着凌天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狂热的敬畏。
太狠了!
太绝了!
前脚刚在外面打了皇亲国戚,后脚就回衙门把顶头上司给办了!
而且还是人赃并获,办得对方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了,这是直接把整个厨房都给点了啊!
跟着这样的大哥,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凌天翻着账册,手指忽然停在了其中一页。
他的目光,凝固在一个名字上。
何弘见他脸色不对,好奇地凑了过来。
“大哥,怎么了?这上面有什么问题吗?”
账册上,那一页只记了寥寥几笔。
其中一笔写着:
“腊月初三,收兵部尚书府节礼,赤金寿桃一对,东珠十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凌大人嘱,幽州事,多加照拂。”
兵部尚书府……凌大人……
何弘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陈大牛和钱多多他们也围了过来,看着那个名字,面面相觑。
兵部尚书,不就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凌天。
凌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名字——兵部尚书,凌振雄。
他的亲生父亲。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上被捆着的马大元,看到凌天的表情,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凌天!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你的好父亲,兵部尚书凌振雄大人,也给我送过礼!他也在这条船上!”
“你想扳倒我?你想清算我们?那你先把你的亲爹给办了啊!”
“来啊!大义灭亲啊!我等着看你怎么选!哈哈哈哈!”
马大元的笑声,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弘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凌天。
一边是律法公义,一边是生身之父。
这道题,太难了。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凌天合上了账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狂笑不止的马大元脸上。
“你笑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
马大元的笑声戛然而止。
“凌天,你……”
“把他嘴堵上。”凌天淡淡地吩咐道,“太吵了。”
“是!”
陈大牛立刻扯下一块破布,死死塞进了马大元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净了。
凌天拿着那本账册,转身,一步步走向大堂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哥……”何弘跟了上去,欲言又止。
“今晚,辛苦各位兄弟了。”凌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众人,“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将此账册,连同马大元,一并呈送指挥使大人。”
“至于其他的事情……”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残月。
“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