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侯府总管的身体,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傲慢凝固,龟裂,然后寸寸剥落,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倒计时?
说书?
《柳公子翠玉轩奇遇记》?
《活阎王陈玄与百年老店的血泪仇》?
这他妈是什么路数?!
他混迹侯府半辈子,见过抄家的,见过暗杀的,见过朝堂上唾沫横飞的,可他从未见过这种玩法!
这是要把侯府的脸皮,连带着陈家的脸皮,一起扒下来,扔到全京城的脚底下,让万千百姓踩啊!
这比杀人,狠毒一万倍!
“你……你敢!”那总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色厉内荏地尖叫。
凌天笑了,他松开手,像掸掉什么灰尘一样,拍了拍自己的手掌。
“你看我,敢不敢。”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已经抖成一滩烂泥的总管,而是对身边的钱多多吩咐道:
“钱多多。”
“天哥!您吩咐!”钱多多早就兴奋得满脸放光了。
“去,找京城里嗓门最大,嘴皮子最利索的说书先生。”
“就去人最多的‘广源茶楼’。”
“把《柳公子翠玉轩奇遇记》这段,给我好好地说!说得越细越好!什么割舌头,什么挑筋,什么暗室囚禁,都给我加上!”
“告诉先生们,不用怕,我北镇抚司给他们撑腰!赏钱,翻十倍!”
“好嘞!”钱多多领命,一溜烟就跑了出去,那速度,活像一只滚动的肉球。
凌天这才重新看向那个侯府总管,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家少年。
“总管大人,听清楚了吗?”
“一个时辰。”
“计时,现在开始。”
“滚吧。”
那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那狼狈的样子,和他来时那副昂首挺胸的派头,判若两人。
公房里,一片死寂。
何弘和周奎等人,全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凌天。
狠!
太他妈狠了!
这招釜底抽薪,杀人诛心,简直是把承恩侯府架在火上烤,连块遮羞布都不给留。
就在这压抑又兴奋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噗嗤……”
所有人闻声望去,只见七公主燕玉心正用袖子掩着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已经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看着凌天,小脑袋歪了歪,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凌天,你可真坏。”
这句嗔怪,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反而充满了新奇和欣赏。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斗争就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是父皇的雷霆之怒,是真刀真枪的兵戎相见。
可凌天这种,把流言蜚语当刀子,把悠悠众口当武器的法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又刁钻,又解气,还有点……说不出的好玩。
凌天看着她那笑靥如花的模样,心头的杀伐之气也淡了几分。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公主续了杯茶。
“公主殿下,是他先惹您不开心的。”
燕玉心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他好凶!吓到我了!”
何弘在旁边憋着笑,脸都快憋紫了。
吓到您?
您刚才那副恨不得把人拖出去打死的样子,可一点都看不出害怕啊!
“所以,我得让他主子,来给您赔罪。”凌天说得理所当然。
燕玉心端起茶杯,小口地抿着,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那……那要是他们不来呢?”
“不来?”凌天笑了,“那这出戏,就更好看了。”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对燕玉心说道:“公主殿下,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您回宫吧。”
“不要!”燕玉心立刻拒绝,“我要留下来看戏!这么好玩的事,我才不要错过!”
凌天有些无奈,但看着公主那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好强行驱赶。
他只能对何弘使了个眼色,让他加派人手,将整个公房守得密不透风,确保公主的安全。
……
承恩侯府。
书房里,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废物!饭桶!”
承恩侯陈广,一个年近五旬,保养得宜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总管破口大骂。
“一个从九品的锦衣卫小旗!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侯……侯爷……不是啊……”那总管哭丧着脸,“那个凌天,他……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哆哆嗦嗦地将凌天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说书?倒计时?”
陈广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狂怒的咆哮。
“竖子!竖子安敢辱我至此!”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想过凌天会硬抗,会搬出皇帝,甚至会直接动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凌天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街头混混才用的手段!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爹!爹!怎么了?”
一个穿着华服,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摇摇晃晃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正是“活阎王”陈玄。
他昨夜宿醉未醒,此刻还打着哈欠。
“你这个逆子!还有脸问!”陈广看到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是一脚,“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现在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陈玄被踹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道:“谁啊?谁敢找咱们家的麻烦?活腻歪了?”
“凌天!北镇抚司那个凌天!”
“凌天?”陈玄撇撇嘴,满不在乎,“我当是谁呢。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小旗,爹你怕他干什么?直接派人去,把他做了不就完了?”
“做?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陈广气得指着他,“他要把你在翠玉轩干的那些破事,编成段子,让全京城的说书先生去说!”
陈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可以不怕刀,不怕官,但他怕这个!
他那些事,要是真被捅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京城里混?他姐姐陈贵妃的脸往哪搁?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侯……侯爷!不好了!”
“广源茶楼那边……已经……已经开讲了!”
“讲的……讲的就是柳文才柳公子在翠玉轩……虐待民女的事……”
“轰!”
陈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这么快!
那个疯子,说到做到!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京城的四面八方,汇聚到他承恩侯府的门前。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鄙夷、愤怒和幸灾乐祸。
“爹!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陈玄也慌了,“下一个就是我了!快!快派人去把那说书的抓起来!把他的舌头割了!”
“抓?!”陈广一巴掌抽在他脸上,“那是北镇抚司罩着的人!你现在去抓,是想把谋反的罪名坐实吗?!”
书房里,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边的恐慌。
而京城最大的广源茶楼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将柳文才的恶行,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要说这柳公子啊,心那叫一个黑!他把那张家姑娘掳进别院,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先是割了舌头,让她叫不出声;再是挑了手筋脚筋,让她跑不掉!诸位客官想想,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遭此大难,这是何等的人间惨剧啊!”
“我呸!畜生!”
“简直不是人!”
“幸亏有凌大人出手!不然这等冤屈,何日才能昭雪!”
茶客们群情激奋,拍案而起,叫骂声、喝彩声响成一片。
消息,比长了翅膀还快,从茶楼里飞出,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柳文才的恶行,凌天的雷霆手段,承恩侯府的嚣张跋扈,成了一场席卷全城的舆论风暴。
北镇抚司,公房。
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钱多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全是兴奋。
“天哥!炸了!全城都炸了!”
“广源茶楼的门槛都快被挤破了!现在全京城都在骂柳文才和陈家是畜生,都在夸您是活青天!”
何弘等人听得热血沸腾。
燕玉心也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几句话的威力,竟然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凌天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承恩侯府,来人了吗?”
钱多多摇了摇头:“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好。”
凌天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
“看来,侯爷还是觉得,他家的脸面,比他儿子的命,更值钱。”
他转过头,看向钱多多。
“通知下去。”
“前菜吃完了。”
凌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整个公房都为之降温的寒意。
“该上主菜了。”
“下一段,《活阎王陈玄与百年老店的血泪仇》,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