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炸了锅。
天还没亮透，整个衙门就跟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无数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腰挎绣春刀，从大门里潮水般涌出，奔向京城的东西南北。
“风闻司听令，城东一百三十家香料铺，一百八十家药材行，三百家胭脂铺，天亮之前，我要每家铺子的老板、伙计、账房先生的口供，摆在镇抚使大人的桌上！”
周奎站在衙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杀气。
“执法堂听令，城西、城南所有针线铺、布庄、成衣店，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清查！谁敢阻拦，就地拿下，关进诏狱！”
何弘扛着他的环首刀，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钱多多抱着算盘，脸色发白，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的爷啊，这哪是查案，这是烧钱啊。”
“光是给兄弟们的茶水钱，一个时辰就烧掉了我半个月的月俸。”
“大人这是要干什么？把京城翻过来吗？”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下令的凌天，此刻正坐在新得的凌府书房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摆着那个淡青色的锦囊。
锦囊的旁边，是那颗被捻开的蜡丸，和那张绣着空鸟笼的丝绢。
还有那根，淬着幽蓝剧毒的，牛毛钢针。
阿蛮抱着刀，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能感觉到，凌天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
这股杀气，比在黑风岭面对左治的死士时，更重。
比在幽州城墙上，面对十万胡骑时，更冷。
“是芸儿送来的。”
凌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蛮握着刀的手，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凌天补充道，“她只是个被人利用的工具。”
“那个‘鸟主’，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我一个最残忍的道理。”
凌天拿起那根毒针，放在指尖轻轻捻动。
“他告诉我，他的人，可以是我身边的任何人。”
“可以是给我端茶送水的丫鬟，可以是给我驾车的马夫，甚至，可以是在我背后，替我守着性命的你。”
阿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会。”
“为什么不会？”凌天回头，看着她，“因为你武功高强？因为你忠心耿gěng？”
“阿蛮，这不是江湖仇杀。”
“这是诛心之战。”
凌天将毒针，重新放回那张丝绢上，小心翼翼地包好，收入怀中。
“他想让我怀疑一切，怀疑身边每一个人。”
“他想让我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一个真正的活阎，王。”
“只有这样，我才会犯错。”
“只有我犯了错，他才有机会，一击致命。”
阿蛮沉默了。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凌天的意思。
有人，在用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式，伤害凌天。
“杀光他们。”阿蛮的声音，冰冷如刀。
“杀不光的。”凌天摇了摇头，“京城这么大，铺子几千家，伙计几万人，怎么杀？”
“就算全杀了，他明天还能从别的地方，再找来几万人。”
“那怎么办？”
“他想玩，我就陪他玩。”
凌天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不是喜欢用针吗？”
“我就把京城所有卖针的，做针的，用针的，全都变成我的人。”
“我要让他递出来的每一根针，最后都扎回他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周奎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查到了。”
“府门外街角那家‘百草堂’，铺子是祖产，老板姓王，六十多岁了，在京城开了五十年药铺，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老好人。”
“我们查了铺子所有的香料和药材，都没有问题。”
“芸儿姑娘买的那批安神香，我们也找人验过了，很干净，没有任何夹带。”
“也就是说，那根针，是在芸儿做好锦囊之后，才被放进去的。”
周奎的分析，让书房里的空气，更加凝重。
能在凌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触到芸儿的锦囊，还能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个内鬼，藏得太深了。
“不。”
凌天却摇了摇头。
“你们都想错了。”
“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周奎和阿蛮都愣住了。
“大人，您的意思是……”
“鸟主这一手，不是为了杀我。”凌天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他想杀我，这根针，就不会放在锦囊里，而是会出现在我的茶杯里，我的饭菜里。”
“他放一根针在锦囊里，是想告诉我，他有这个能力。”
“这是一次示威，一次警告，也是一次……试探。”
“他想看看，我会怎么应对。”
“是会雷霆震怒，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打草惊蛇？”
“还是会疑神疑鬼，疏远身边所有人，自乱阵脚？”
凌天转过身，看着周奎。
“全城大索的命令，继续执行。”
“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我凌天，因为一点小事，发疯了。”
周奎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
“是！”
“阿蛮。”
“在。”
“从现在开始，你寸步不要离开芸儿身边。”
“她去哪儿，你去哪儿，她吃什么，你看着她吃完。”
“但记住，不要让她发现任何异常。”
阿蛮点了点头。
“那我呢？”她问。
“你？”凌天笑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看戏就行。”
凌天走出书房。
清晨的阳光，正好照进院子里。
芸儿正蹲在花圃前，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兰花浇水。
她哼着从江南带来的小调，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看到凌天出来，她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心地跑了过来。
“少爷，您醒啦！”
“嗯。”凌天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拂去发髻上沾着的一片叶子。
芸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少爷，早饭已经备好了，还是您爱喝的莲子粥。”
“好。”
凌天迈步，朝着饭厅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芸儿跟在他身后，小声地汇报着府里的琐事。
“钱管家说，今天要去城南的铺子收账。”
“何护卫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帮周护卫的忙。”
“还有，厨房的张大娘说，今天采买的猪肉很新鲜，晚上给您做红烧肉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凌天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阳光，花香，少女的笑语。
可凌天知道，从他发现那根毒针开始，什么都变了。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饭厅门槛的时候。
他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芸儿。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了芸儿一身。
那鲜红的颜色，在芸儿淡绿色的裙摆上，刺眼得如同雪地里的梅花。
“少……少爷？”
芸儿彻底吓傻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凌天，那个在她心里无所不能，如同天神一般的少爷。
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凌府清晨的宁静。
“来人啊！救命啊！”
“少爷吐血晕倒了！”
整个凌府，瞬间大乱。
躲在暗处，一直观察着这一切的阿蛮，也愣住了。
她想冲出去。
但她想起了凌天刚才的话。
“好好看戏。”
于是，她又退了回去，只是那双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
“活阎王”凌天，在自家府里，当着贴身丫鬟的面，口吐鲜心，人事不省。
这个消息，像一阵狂风，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席卷了整个京城。
北镇抚司疯了一样的全城大索，戛然而止。
周奎和何弘，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冲回凌府。
钱多多直接瘫在了地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账还没算完呢”。
宫里，皇帝燕天龙直接掀了桌子，当场就要派禁军查抄所有他怀疑的府邸。
被赵无极死死地拦了下来。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救人！”
太医院所有的御医，被十万火急的令牌，从被窝里，从饭桌上，从茅房里，全部提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凌府。
整个京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府邸。
而此刻，凌府的卧房里。
“人，都走了吗？”
“都走了，御医们在外面开了七八个方子，吵得不可开交。”
“嗯。”
“凌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擦掉了嘴角的“血迹”，脸上哪有半分病容。
在他的床边，站着另一个“凌天”。
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身形、相貌，甚至连眼神，都一模一样。
“大哥，你这招‘金蝉脱壳’，玩得可真大。”
季不忘，这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手书生，此刻正顶着凌天的脸，苦笑着说道。
“我要是不玩大一点，怎么能把那条藏在水底的鱼，给逼出来？”
凌天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凌天。”
“你就在这府里，给我‘病’着，越重越好。”
“御医开的药，你照喝，反正也吃不死人。”
“记住，谁来探病，都给我拦着，就说我病入膏肓，见不得风。”
季不忘叹了口气。
“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