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府,后花园。
王老板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死死地盯着凌天,那张平平无奇的商人面孔,此刻在他眼中,比诏狱最深处的恶鬼还要可怖。
“请柬……”
王老板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朵烟花,是你的请柬?”
“不然呢?”
凌天笑了,他蹲下身,好心地替王老板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领。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又是吐血,又是装死,就是为了抓你这条小鱼?”
“王老板,你太高看自己了。”
凌天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王老板的心里。
“我这出戏,是唱给全京城看的。”
“我这张请柬,是发给所有想我死的人看的。”
“它告诉他们,活阎王不行了,快死了,你们的机会来了。”
凌天站起身,拍了拍手。
“而你,王老板,你不是鱼。”
他低头,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王老板,嘴角的弧度,残忍而冰冷。
“你是鱼饵。”
话音刚落。
主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是芸儿的声音。
“少爷!”
“少爷,你醒醒啊!”
“御医!御医!少爷他……他没气了!”
那哭喊声,充满了最真实的绝望和恐惧,穿透了层层院墙,传遍了整个凌府。
王老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凌天。
死了?
真的死了?
……
凌府,东厢主院。
卧房里,乱作一团。
季不忘,或者说,此刻的“凌天”,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
他的鼻息,已经彻底断绝。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痛苦和不甘,仿佛在与命运做最后的抗争,却最终失败。
一位年长的御医,手指颤抖着,探了探“凌天”的颈动脉,又试了试他的鼻息。
最终,他颓然地收回手,对着满屋子焦急的人,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准备……后事吧。”
轰!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天雷,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开。
芸儿眼前一黑,直接哭晕了过去。
何弘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把揪住那御医的衣领,双眼血红。
“你胡说!”
“我大哥天下无敌,怎么可能死!”
周奎死死地从后面抱住他,声音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何弘!冷静点!”
“活阎王”凌天,薨。
这个消息,比他吐血晕倒时,更具爆炸性。
它不再是流言,不再是猜测。
它成了事实。
由太医院十几位御医,共同确认的事实。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北镇抚司,所有锦衣卫,无论在做什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地朝着凌府的方向,单膝跪地。
天香楼,掌柜的直接打碎了最名贵的酒坛子,宣布今日闭店,为凌大人“服丧”。
西山工坊,苏长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刚刚成型的开花弹,老泪纵横。
“凌大人……你还没看到它开花啊……”
整个京城,似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伤之中。
当然,也有例外。
兵部尚书府。
凌振雄坐在书房里,听到下人传来的死讯,久久没有言语。
他只是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根本送不到嘴边。
死了?
那个逆子,就这么死了?
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隔壁的院子里,却传来了柳如眉癫狂的笑声。
“死了!哈哈哈!那个小畜生死了!”
“报应!都是报应啊!”
……
皇宫,御书房。
燕天龙听着赵无极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悲伤。
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朱笔,走到窗边,看着那朵烟花消散的方向。
“传旨。”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锦衣卫百户凌天,于国有功,不幸暴毙,朕心甚哀。”
“追封,忠勇伯。”
“葬礼,以国公之礼待之。”
“所有丧葬费用,由国库支出。”
赵无极躬身领命,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国公之礼下葬一个百户?
陛下,您这哪是悲伤,您这是要把这场戏,唱成千古绝唱啊!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朕的刀,折了。
朕,很生气。
朕,要让整个京城,都为他披麻戴孝。
……
凌府,后花园。
凌天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声和喧哗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头,看向何弘。
“听到了吗?”
“全京城,都在为我哭丧呢。”
何弘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大哥,你这招也太狠了!”
“现在,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肯定都以为自己安全了,要出来开庆功宴了!”
“没错。”
凌天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的网,可以收了。”
他走到王老板面前,将一张纸,和一支笔,扔在他面前。
“王老板。”
“接下来,你的活儿来了。”
“从现在开始,你还是那个善良本分,急公好义的百草堂掌柜。”
“你会因为救不活我,而‘悲痛欲绝’,‘心怀愧疚’。”
凌天指了指那张纸。
“我死之后,凌府大乱,必然有很多达官贵人,会来吊唁。”
“哪些人,是真心悲伤。”
“哪些人,是来看热闹。”
“哪些人,是来确认我死透了没有,并且幸灾乐祸的。”
凌天的声音,陡然变冷。
“我要你,把最后一种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官职,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给我清清楚楚地记下来。”
“你,明白吗?”
王老板看着那张纸,如同看着自己的催命符。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写,是唯一的活路。
“我……我明白……”
“很好。”
凌天很满意。
“周奎。”
“属下在。”
“你带几个人,‘护送’王老板回去。记住,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是!”
周奎像提小鸡一样,把王死狗一样的王老板提了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阿蛮。”
“在。”
“你守着府里,尤其是芸儿,别让她做傻事。还有,看好季先生,别让他露馅了。”
阿蛮点了点头,身影一闪,也消失不见。
花园里,只剩下凌天和何弘。
“大哥,那我呢?”何弘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你?”
凌天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张人皮面具,戴在了脸上。
那是一张陌生的,属于一个狱卒的脸。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凌天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去给一个老朋友,送一碗‘断头饭’。”
……
诏狱,天字号第一间。
这里是整个大燕,最坚固,也最绝望的地方。
文先生,或者说文远,正盘膝坐在草堆上。
他很平静。
自从被关进来,他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但他不急。
他在等。
等“鸟主”的消息。
等凌天倒台的消息。
就在刚刚,外面狱卒的谈话,让他等到了。
活阎王凌天,死了。
文远笑了。
他知道,自己赢了。
凌天一死,“鸟主”的计划,就再也没有了阻碍。
自己这颗弃子,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就在这时。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了。
一个陌生的狱卒,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文先生,吃宵夜了。”
那狱卒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放在他面前。
文远皱了皱眉。
“我不需要。”
“别啊。”
那狱卒蹲了下来,笑呵呵地说道。
“这可是好东西。”
“刚从凌府送来的,新鲜出炉的断头饭。”
文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狱卒。
这张脸,很陌生。
但这双眼睛,这说话的语气……
“你……”
“我?”
“凌天”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文远在梦里都想撕碎的脸。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那碗饭。
“文先生,听说我死了。”
“特地从阴曹地府爬回来,请你吃顿好的。”
“感动吗?”
文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凌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没死!
王老板的信号……全京城的传闻……
“很惊讶?”
凌天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自己尝了尝。
“别惊讶。”
他把筷子,递到文远嘴边,笑容越发灿烂。
“更让你惊讶的,还在后头呢。”
“现在,告诉我。”
“你的主子,那只老鸟,收到我的死讯,下一步,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