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媛媛走上台。


    五个舞台里b组这个最小。走廊尽头隔出来的一个房间。四个评委并排坐着。面前各一张长桌。上面堆着打分表、矿泉水、几支铅笔。中间那个女的是张漫。湘南卫视音乐总监。之前在报纸上见过照片。旁边那个男的戴黑框眼镜。名牌上写着“夏青”。另外两个马媛媛不认识。


    她把吉他抱好。走到舞台中央。麦克风前面。


    “各位老师好。我是三百一十七号。马媛媛。”


    张漫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报名表。没有抬眼。“唱什么歌？伴奏带了没有？”


    “老师，我不需要伴奏。”马媛媛把吉他往前挪了挪，“我自己弹唱。”


    夏青抬了下眼皮。“什么歌？”


    “《越长大越孤单》。”


    张漫手里的笔停了。她侧过头看了夏青一眼。夏青微微摇头。表示没听过。


    “谁的歌？”张漫问。


    “原创。”


    房间里静了大概两拍。旁边那个女评委放下水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张漫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她把笔放下了。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词曲都是你自己写的？”


    马媛媛在心里犹豫了半秒。上辈子那个大叔写的。算不算她写的？算吧。反正这个世界没有这首歌。


    “对。”


    “歌词带了吗？”


    马媛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旁边的工作人员接过来。放到张漫面前。


    张漫展开扫了一眼。


    “多年以后，你回到我身边，不安全充满了你疲倦的双眼……”


    她默读了几句。停顿了一下。又往下看了几行。“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越不安。”


    她把纸递给夏青。夏青接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目光在纸上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然后从纸页上方抬起来。看了马媛媛一眼。十五岁。写这种词。


    “开始吧。”张漫说。


    马媛媛把麦克风的高度调低了一点。手指搭上琴弦。


    前奏是一段简单的分解和弦。她改编过，加了一个低音走下来的过门。不急不慢。像一个人慢慢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固定节奏的边缘。又不完全落在中间。


    她开口了。


    “多年以后，你回到我身边，不安全，充满了你疲倦的双眼……”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石子丢进水里。一个一个往下沉。气息托着字，不飘不抖。稳稳当当落在拍子上。


    张漫的右手本来在转笔。转了一圈就停住了。夏青的身体慢慢靠向椅背。但没有放松。整个人的注意力在往前送。


    唱到第一遍副歌的时候，马媛媛没有用力往上顶。反而收了一点。“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越不安，也不得不看梦想的翅膀被折断……”


    折断了。这三个字她唱得有点哑。气息到了尽头自然产生的毛边。像琴弦在音头之后多留了一截余震。夏青偏过头。低声对张漫说了句什么。张漫没回应。眼睛没有离开台上那个女孩。


    第二遍副歌，马媛媛放开了。“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越不安，也不得不打开保护你的降落伞……”


    声音从身体深处顶上来。气息稳得像一根柱子。高音亮而不炸。在即将失控的边缘稳稳站住。技巧撑不到那个位置。能到那里的东西是压了很久才找出来的。张漫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下意识的。夏青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在打分表上写了几笔。


    最后一句收尾的时候，马媛媛把速度放慢了将近一倍。“难道说这改变是……必然。”


    “必然”两个字拖了很长的尾音。音量从强到弱。像一个人边走边回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只剩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慢慢收窄。


    最后几个音还在空气里悬了一下。没有立刻落下去。


    张漫拿起话筒。顿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张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夏青在旁边补了一句：“这首歌写多久了？”


    马媛媛想了想，“断断续续写了几个月。”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在舌根处迟疑了一下。可她还是说出了口。总不能说“炒上辈子的吧”。


    夏青又低头看了一遍歌词。把那句“你纯真的眼睛哪去了”多读了一遍。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张漫说了那句所有人都熟悉的台词：“回去等通知吧。”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前面几个选手听到的版本是敷衍、是程序、是走个过场。而这一句尾音没有落下来。停在了一个该停的位置上。


    马媛媛说了声谢谢。把吉他从肩上取下来。


    下台之前，她听到夏青在后面跟张漫说了一句：“b组捡到宝了。”声音不大。但尾音是往上走的。


    她没回头。嘴角被什么牵动了一下。很快又放平了。


    林云舒在候场区外面等着。一看到女儿出来就扑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让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