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媛媛把星辰大海的另外一个版本写出来在酒店偷偷的练,谁也不告诉,到时候她要给大家一个大大的惊喜。
三天时间除了吃饭和练歌,没什么事做。专辑的事忙完了,总决赛还有好几天,公司那边暂时不用去。她想去学校走走。
打车到上戏华山路校区,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门口有人进进出出。马媛媛走进去,校园里不像暑假那样空。林荫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饭盒,铃铛响了一下。两个女生挽着手从旁边走过去,一个背着吉他包,一个手里拿着剧本,边走边笑。
马媛媛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女生。个子不高,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抱着一摞书。她低着头看路,差点撞到马媛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是……马媛媛?”
马媛媛也认出了她。报到那天带路的师姐,大三表演系的,学生会干部。
“师姐好。”
“真的是你啊!”她把书换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一遍。“报到那天我就觉得你眼熟,后来回去一看电视,才发现你是那个超级女声的长沙赛区冠军。那天我帮你搬行李的时候还没认出来。”她说着又笑了笑。“我叫方念,大三表演系,学生会文艺部部长。”
“方师姐好。”
“你怎么一个人在学校逛?大一不是都去军训了吗?”
“我请假了,回来参加总决赛。闲着没事,来学校转转。”
“那正好,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方念转身带路,步子很快。“今天下午文学社搞活动,我带你去玩玩。”
“什么活动?”
“朗诵、读诗、聊散文、谈武侠。没有固定流程,谁来了都能说几句。有意思的。”
方念带她绕过操场,走到一栋红砖老楼前。推开二楼大教室的门,里面的声音涌了出来。是那种老式教室,做五六十人的那种,横着摆了三四张长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今天来了三四十个人,分成几堆散在教室里。有人在窗边读诗,有人围着长桌坐着翻书,角落里有人争论着什么。
方念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我带了一个人来。”她侧过身,让马媛媛进来。“这是马媛媛,是这届新生。超级女声长沙赛区冠军。”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窗边一个男生先开口。“那个唱《起风了》的?我听过你的歌。”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转过头来。“我室友天天放你的专辑。”马媛媛点了一下头。“谢谢。”
方念拉了一把椅子。“你随便坐,想听哪边听哪边,不用拘束。”
马媛媛没有马上坐下。她沿着长桌慢慢走过去,走到一桌正聊得热闹的旁边停下来。那桌围了五六个人,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很旧的《笑傲江湖》。
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男生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岳不群就是伪君子。从头到尾都在装,装得自己都信了。”
对面的戴眼镜男生摇头。“人家怎么伪君子了?他有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有没有乱杀过人?他一个人撑起整个华山派。要不是他,华山派早就散了。”
蓝色卫衣嗤了一声。“他为了辟邪剑谱,把女儿当棋子,把徒弟当垫脚石。这不是伤天害理?”
“那是手段。江湖上谁不玩手段?”戴眼镜男生也往前探了探身。“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江湖上遇到歹徒,华山派有人在附近,你希望那个人是谁?令狐冲?岳不群?还是林平之?”
旁边一个女生插嘴。“肯定令狐冲啊。他会救你。”
戴眼镜男生转向她。“令狐冲救你?他一个整天喝酒、跟采花贼称兄道弟的人,你指望他?”
蓝色卫衣不说话了。旁边另一个人接过话。“选岳不群。至少他出手不会犹豫。”
“那你是承认岳不群比令狐冲可靠了?”
“可靠和道德是两码事。”
“那你的意思是,一个人可以没道德,但只要有用就行?”
“我没这么说……”
旁边一个扎短发的女生翻了一页书,低着头说了一句。“令狐冲看着师娘被侮辱,师娘自尽,他全程看着,不阻止。”她说完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你们怎么解释这一段?”
安静了一瞬。蓝色卫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戴眼镜男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难解释。”
马媛媛站在旁边,她听着他们争,看着他们争完之后又笑了一下,把话题转到了下一段。她没有插话,只是站在旁边,听他们像打磨石头一样把一个人物翻来覆去地磨。这种感觉,在后世已经很少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另一桌,桌上摊着几本诗集,七八个人围坐着。一个梳着中分头的男生正在念一首诗,手里捏着那张纸,读了两行停下来,自己先摇了摇头。“这个韵脚太满了。”坐在他对面的女生说。“那你换一个。”他把那两行划掉,重新写了一句,又念了一遍。“轻了。”他放下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旁边的人在聊卞之琳。“《断章》大家都读过吧。‘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最后那句话,‘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你们觉得,谁是主体?”有人说是站在桥上的那个人,有人说是楼上看风景的人,有人说都是,有人说都不是。争论了一会儿没争出结果,有人伸手从桌上抽出一本《新月诗选》,翻了翻,又合上了。马媛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加入,只是听着。她想起上辈子也在大学里待过,但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围成一圈讨论“谁是主体”了。
她继续往前走。靠墙的地方聚了四五个人,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文章,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窗台上。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在读自己写的散文,声音不大,念到一段她自己笑了起来。旁边的人问她笑什么,她说这一段写得真好,应该不是我写的。其他人笑了,说你写得当然是你写的。她摇头。“写完就忘了自己写过。”
旁边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说,“我有时候读到一本旧书,翻了前几页觉得好,翻到中间才发现是自己几年前写的。”几个人又笑了。
马媛媛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后世那些大学,文学社已经没什么人了,社团招新的海报贴了一个月都没人撕。大家更习惯在宿舍里刷手机、打游戏、看短视频,很少有人会围成一圈,花一个下午的时间讨论一本旧书里的一个人物值不值得被原谅。她站在那扇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突然间觉得,这个时代的人还不急着把时间花完——他们还舍得把一个下午交给一句诗、一本书、一个虚构的人。这种感觉,她觉得珍贵。
她走到方念那桌,方念正在跟一个女生聊鲁迅。“朝花夕拾”这名字起得好,那个女生说,早上开的花,傍晚去捡,像是在说一个人年纪大了回头看小时候的事。方念说她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时候,总记得那个“光滑的石井栏”,不知道是什么触感。马媛媛站在旁边听了两句,没有插嘴,但记住了那个石井栏,想着下次去绍兴的话,要摸一下。
她走到教室后墙附近,那里站了四五个人,围着窗台在聊今年读到的书。有人说《活着》看到最后那一段,福贵一个人牵着一头老牛,感觉自己老了十岁。旁边的人问那牛叫什么名字,他说也叫福贵。另一个人说“那他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这个话题没有持续太久,有人换了一本书,有人接了一句,话头就落到别处去了。
马媛媛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靠门的长桌边坐了下来。方念端了一杯水给她。“感觉怎么样?”马媛媛接过水杯。“挺好的。比我想象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