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紫禁城笼罩在青灰色晨雾中。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雍正坐在御案前,手里握着一本请安折子,许久没有翻动。
翊坤宫封了宫门,里头不仅有年世兰、沈眉庄等人,还有他颇为宠爱的停云公主。天花凶险,历来染上的十有八九熬不过去。
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却也一直为此事提着。
忽然,毡帘掀开一条缝,苏培盛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他走到御案前,利索地打了个千儿:“皇上大喜!翊坤宫那边,章太医隔着门缝递了话出来,说停云公主的高热已经退下去了!”
雍正手里的折子合上,倾身向前:“当真?太医院不是说凶险万分吗?”
“千真万确。”苏培盛连连点头,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章太医说,昨夜安嫔娘娘带进去的偏方和香料起了大作用。那一碗药汁灌下去,加上屋子里日夜熏蒸着驱疫的香丸,不过半个时辰,公主身上的痘疹就开始干瘪结痂了。只要这两日不再起热,这险关就算是过去了。而且,翊坤宫上下至今再无一人有发热的症状。”
雍正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思忖了片刻。
“安嫔……”他念着这个名字,微微颔首,“朕原以为她是个胆小怯懦的,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这般破釜沉舟的胆识。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病,倒让她用偏方给误打误撞治好了。”
“可不是嘛。”苏培盛凑趣道,“安嫔娘娘也是感念贵妃娘娘平日的照拂,这才拼了命地进去侍疾。这份情义,在这宫里实在难得。”
“有情有义,是个好的。”雍正面色缓和,“传旨给内务府,挑些上好的料子和补品,先送到延禧宫去。等翊坤宫彻底解了禁,朕再重重赏她。”
“奴才遵旨。”苏培盛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雍正看着窗外亮起的天光,轻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年世兰熬过了这一关,前朝年羹尧那边也能安抚住,至于安陵容,如今倒真叫他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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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佛堂里,木鱼声声,檀香缭绕。
太后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竹息走进来候在一旁,直到太后念完一段经文,才上前搀扶。
“太后,外头传信来了,翊坤宫的停云公主退烧了,太医说命保住了。”竹息压低声音禀报。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睁开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在竹息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罗汉床上坐下:“皇家骨血,能保住便是大喜事。这天花来势汹汹,哀家这几日夜夜悬着心,总算菩萨保佑。”
“太后诚心感动上苍,公主自然逢凶化吉。”竹息笑着奉上一杯热茶,“听说,是安嫔娘娘昨夜求了皇上,带了些治疫病的偏方和香料进去,这才把公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太后接过茶,撇了撇浮沫,饮了一口。
“安嫔?”她微微沉吟,“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像个木头人似的,这会儿倒有这等手段和胆量。她这一进去,算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翊坤宫了。”
“安嫔娘娘出身低微,想来也是想在后宫里找个大靠山。”竹息附和道。
太后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
“华贵妃福大命大,这回大难不死,又有惠嫔、安嫔这些人在跟前帮衬,翊坤宫的势头是越发盛了。皇后向来是个贤良的,统理六宫不易,如今这后宫的局势,怕是又要让她费心了。”
竹息知道太后向来维护乌拉那拉氏的荣耀,便顺着话茬劝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能镇得住。太后也别太操心了,如今公主平安,才是最要紧的。”
“你去库房里挑几件开过光的物件,等翊坤宫解禁了,给她们几个送去,压压惊。”太后吩咐完,便闭上眼,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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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里,气氛却不如别处那般轻松。
宜修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核对着下个月各宫的份例。她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剪秋快步从外头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她走到宜修身边,低声禀报:“娘娘,翊坤宫那边有动静了……停云公主退烧了。”
宜修翻动账册的手停住,目光落在纸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许久没有说话。
“太医院的人怎么说?”她的声音很轻。
“章弥传出话来,说公主的痘疹已经结痂。这次多亏了安嫔昨夜带进去的偏方和驱疫香料,这才稳住了病情。”
剪秋咬了咬嘴唇,观察着宜修的神色。
“娘娘,这安嫔也太不知好歹了。您之前赏了她碧玉镯,想抬举她,可她却还是巴结了华贵妃,如今还拿着偏方去讨好翊坤宫,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宜修慢慢合上账册,搁在案几上。她拿起一旁的护甲,套在手指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本宫原以为,她是个没主意的藤蔓,随便给点甜头,就能让她去和她们斗上一斗。没承想,这藤蔓倒会挑地方,直接攀上了翊坤宫那棵大树。她这偏方是从哪来的,早不拿晚不拿,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拿去卖好。”
“奴婢去查了,延禧宫的宫女说,安嫔这几日一直在捣鼓香料,想必是她自己配出来的。”剪秋回道。
“她懂制香,这本宫知道。可天花这种病,岂是几味香料就能治好的?”宜修冷笑了一声,“罢了,不管那偏方是真是假,如今她治好了停云,皇上和年世兰都会记她的大功。”
剪秋担忧地看着宜修:“娘娘,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安嫔这回,算是以死明志,彻底倒向了华贵妃,那莞嫔那边……”
“莞嫔是个聪明人,她现在避着翊坤宫的锋芒,本宫自然要给她寻些事做。”
宜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
“安嫔既然想在翊坤宫做个忠仆,那本宫就成全她。只是这后宫里的恩宠,从来都是此消彼长。年世兰现在风光,前朝年羹尧更是跋扈到了极点,那是因为皇上如今正捧着他们年家!等捧到了最高处,摔下来的时候,连带着那些攀附她的人,都会粉身碎骨。”
她转过身,看着剪秋吩咐道:“去,把太医院这几个月给莞嫔请平安脉的档册拿来给本宫瞧瞧,孩子没了那么久,是也该好好补补,再怀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