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将最后一批物资收入玉葫小世界,洞府内重归空旷。他换上一身深灰色劲装,将青锋剑悬于腰间,储物袋中只留少量常用丹药符箓。推开石门,晨雾尚未散去,竹林间露水打湿衣襟。他取出一张淡黄色的匿形符贴在胸前,符箓燃烧,身形逐渐模糊,最终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该出发了,去落霞谷,见那位能决定所有人退路的阵法天才。山风穿过竹林,带走最后一丝气息。
匿形符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柴行歌感觉自己的存在感被一层薄纱包裹,视觉、听觉、触觉都蒙上微妙的隔阂。他沿着竹林小径下行,脚步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晨雾在竹叶间流动,阳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整个黄枫谷笼罩在灰蓝色的朦胧中。
山门处,两名守山弟子正打着哈欠。
“昨晚值夜,困死了……”
“听说元武国那边不太平,长老们最近开会都开到深夜。”
“管他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柴行歌从两人身侧三丈外走过,匿形符的灵力波动被刻意压制到最低。他绕开山门正路,沿着护山大阵边缘一处隐蔽缺口钻出——这是前世逃亡时发现的路径,阵法在此处因山体自然灵脉波动,每月初七会形成短暂薄弱点。
出了山门,他并未直接向北前往岚州,而是先向东绕行。
***
青石镇距离黄枫谷五十里,是个凡人聚居的小镇。
柴行歌在镇外三里处停下,匿形符的效力还剩半炷香时间。他解除符箓,身形重新显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粗布麻衣换上,又将青锋剑用布条包裹背在身后,扮作寻常江湖客模样。镇口有家茶摊,他走进去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慢慢喝着。
茶汤苦涩,带着陈年茶叶的霉味。
摊主是个驼背老者,正用抹布擦拭木桌。茶摊里还有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低声讨论着药材价格;一桌是个独眼汉子,腰间佩刀,正大口吃着馒头;最后一桌是个戴斗笠的女子,看不清面容,面前只放着一碗清水。
柴行歌端起茶碗,目光扫过茶摊。
行商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应该是炼气三四层的散修,伪装成凡人行商。独眼汉子气血旺盛,是武者,但未入先天。斗笠女子……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女子呼吸绵长,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潭,至少是筑基中期以上修士。
茶摊外,街道上人来人往。
卖菜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凡俗世界特有的嘈杂。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昨夜雨水残留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
柴行歌喝完茶,放下两枚铜钱,起身离开。
他沿着镇子主街向北走,穿过集市时买了几个烧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烧饼刚出炉,烫手,麦香混着芝麻香钻进鼻腔。走出镇子北门,他再次取出匿形符贴上,身形重新隐去,然后折向西北方向。
这是第二重绕行。
***
午时,柴行歌抵达黑风岭。
这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山势不高但林木茂密,常有妖兽出没。他解除匿形符,找了块背阴的岩石坐下,取出烧饼慢慢吃着。烧饼已经凉了,口感发硬,但咀嚼时麦香依然浓郁。
山林间传来鸟鸣,清脆悠长。
远处有溪流潺潺的水声,还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柴行歌吃完烧饼,掬起一捧溪水喝下,溪水清冽,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和一丝土腥味。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精神为之一振。
该进山了。
他重新贴上第三张匿形符——这是最后一张高价购得的匿形符,每张价值五十块下品灵石,能维持两个时辰的隐匿效果。身形隐去后,他沿着山脊线向上攀爬,动作轻盈如猿猴,脚尖在岩石、树根间借力,几乎不发出声响。
半山腰处,他停下脚步。
前方三十丈外,一头黑纹豹正伏在灌木丛后,黄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山谷。豹子身长丈余,皮毛油亮,肌肉线条在皮下起伏,显然是一头即将进阶一阶中期的妖兽。山谷中,三只岩羊正在啃食青草,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柴行歌屏住呼吸,缓缓后退。
黑纹豹的嗅觉和听觉都极其敏锐,匿形符只能隐匿身形和大部分气息,但无法完全消除移动时带起的空气流动。他绕开豹子的狩猎范围,从侧面山崖攀爬而过。崖壁陡峭,岩石湿滑,指尖扣进岩缝时能感受到青苔的滑腻和石头的冰凉。
攀过山崖,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长满紫色野花,花香浓郁得有些发腻。花丛中隐约可见白色骸骨——有妖兽的,也有人类的。柴行歌瞳孔微缩,这是“迷魂花”,花香有致幻效果,长时间吸入会让人陷入幻境,最终力竭而死。
他取出辟瘴丹服下一颗,丹药在口中化开,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下行,在胸腔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然后屏住呼吸,加快速度穿过花谷。脚下踩过花丛时,花瓣破碎,汁液溅出,带着甜腻的腥气。
穿过花谷,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向东北,通往岚州方向;一条向西北,通往一处废弃矿洞。柴行歌选择了第三条路——他纵身跃上一棵古松,在树冠间穿行。松针扎在脸上,松脂的清香混着阳光晒热的树皮气味扑面而来。从高处俯瞰,能清晰看到两条路上都有修士活动的痕迹:东北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西北路上矿洞口有篝火余烬。
有人在跟踪,或者至少有人在监视这条路线。
柴行歌心中冷笑,继续在树冠间移动。前世他吃过太多亏,这一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那些觊觎他、监视他的人,迟早要一一清算。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见到辛如音。
***
日落时分,柴行歌抵达落霞谷外围。
匿形符的效力刚好耗尽,身形重新显现。他站在一处山岗上,向下望去。山谷呈葫芦状,入口狭窄,内部开阔。谷中云雾缭绕,看不清具体景象,但能感觉到浓郁的灵气和复杂的阵法波动。
与前世的记忆相比,谷外的阵法明显加强了。
前世他随韩立前来时,谷外只有三层基础防护阵法。而现在,他能感知到至少七层阵法交织:最外层是迷幻阵,雾气中隐藏着空间扭曲;往里是困阵,一旦踏入便会陷入循环;再往里是杀阵,灵力波动中带着锋锐的剑气;最核心处还有一层隔绝阵法,阻断神识探查。
辛如音在防备什么?
柴行歌心中念头转动,脚下却未停。他沿着山岗下行,来到谷口。谷口宽约三丈,两侧山崖陡峭,崖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在暮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他站在谷口外三丈处,朗声道:“黄枫谷弟子柴行歌,求见辛如音前辈。”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谷内云雾翻涌,阵纹光芒闪烁。片刻后,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谷中传来:“柴道友请进。阵门已开,沿着左侧石径走,莫要偏离。”
话音落下,谷口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小径由青石板铺成,石板上同样刻着阵纹,每块石板上的阵纹都不同,彼此连接形成完整的引导路径。
柴行歌踏上石径。
第一步踏下,脚下石板亮起白光。第二步,左侧石板亮起蓝光。第三步,右侧石板亮起红光。他按照前世记忆中的阵法知识,每一步都踏在正确的石板上——这是辛如音设下的第一道考验,若踏错一步,便会触发困阵。
石径蜿蜒,两侧雾气翻涌。
雾气中隐约可见幻象:有时是狰狞妖兽扑来,有时是绝色美人招手,有时是金山银山堆积。柴行歌目不斜视,脚步稳定。幻象触碰到他周身三尺范围时,便如泡沫般破碎,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雾气散去,一片清幽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有一汪清潭,潭水碧绿,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潭边建着三间竹屋,屋前种着几畦灵药,药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竹屋廊下,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正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丽,但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病态的憔悴。她手中捏着一枚黑子,正凝神看着棋盘,听到脚步声也未抬头。
“辛前辈。”柴行歌拱手行礼。
辛如音放下棋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如同深潭中映着的星光,但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忧郁。“柴道友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竹椅,“齐大哥在屋内调息,不便见客。”
柴行歌在竹椅上坐下,竹椅微凉,带着竹材特有的清香。
辛如音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汤呈淡金色,热气蒸腾,茶香清雅中带着一丝药味。“这是用谷中灵泉泡的‘清心茶’,可宁神静气。”她将茶杯推过来,“柴道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柴行歌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清凉之气从喉咙直冲头顶,让连日赶路的疲惫消散不少。
“晚辈前来,有两件事。”他放下茶杯,直视辛如音的眼睛,“第一,感谢前辈上次提供的阵法心得,让晚辈在血色禁地中得以保全性命。”
辛如音微微点头:“那是交易,你付了灵石,我给了心得,两清。”
“第二件事,”柴行歌声音压低,“关乎生死。”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不能暴露重生秘密,但必须让辛如音相信事情的严重性。“晚辈得到确切消息,魔道六宗已在元武国边境建立三处前进大营,每营三百修士,筑基不少于二十人,且有元婴修士坐镇。最多三个月,大战必将爆发。”
辛如音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竹屋廊下陷入短暂的沉默。潭边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山崖上有夜鸟归巢,翅膀扑棱的声音划破寂静。
“这与我有何关系?”辛如音声音依然平静,但柴行歌听出了一丝颤抖。
“越国七大派挡不住魔道。”柴行歌一字一句道,“黄枫谷护山大阵或许能撑一段时间,但最终必破。届时,所有留在越国的修士,要么战死,要么沦为魔道奴隶。前辈身具龙吟之质,对魔道而言是上佳的炉鼎材料。”
辛如音脸色更白了。
她放下棋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柴道友想说什么?”
“晚辈与一位同门,正在寻找一条退路。”柴行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们在门内古籍中发现了一处古传送阵的记载,阵法完好,但需要修复。若能修复,可传送至数万里外的安全之地。”
辛如音眼睛微微眯起:“古传送阵?何处?”
“具体位置晚辈暂时不能透露。”柴行歌摇头,“但晚辈可以保证,阵法确实存在,且保存相对完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懂上古阵法,不知如何修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辛如音深深一揖:“晚辈恳请前辈出手,协助研究修复传送阵之法。前辈所需的一切资源、材料、灵石,晚辈都会尽力提供。若阵法修复成功,前辈与齐前辈可随我们一同传送离开。”
竹屋廊下再次陷入沉默。
辛如音低头看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白子。暮色渐浓,山谷中升起薄雾,竹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叮咚脆响。潭水表面泛起涟漪,睡莲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良久,她抬起头。
“齐大哥的伤势,多亏你之前提供的丹药和灵石,已稳定许多。”辛如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此恩我记着。”
柴行歌心中一松。
“古传送阵的研究,我已有一些头绪。”辛如音继续道,“这些年我收集了不少上古阵法典籍,对传送阵的原理也做过推演。但最关键的是两样东西——”
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完整的古阵图。每个上古传送阵的阵纹都独一无二,没有阵图,单凭猜测永远无法正确修复。”
“第二,一种能稳定空间通道的‘空冥石’。传送阵启动时,空间通道极不稳定,需要空冥石作为锚点,否则传送者很可能被空间乱流撕碎。”
柴行歌心中记下这两个名字。
“空冥石极其罕见,”辛如音补充道,“我活了三十年,只在古籍中见过描述,从未亲眼见过实物。至于古阵图……或许某些上古遗迹中还有留存,但那些遗迹大多危险重重。”
她站起身,走到竹屋墙边,从书架上取下一枚玉简。
“这是我这些年来对上古传送阵的研究心得,包括几种常见阵型的修复要点、可能需要的辅助材料清单。”她将玉简递给柴行歌,“你先拿去看看。若你们能找到古阵图和空冥石,再来找我。到时,我会全力协助修复。”
柴行歌接过玉简,玉简触手温润,表面刻着复杂的阵纹。
“多谢前辈。”他将玉简小心收进储物袋,“晚辈会尽快寻找这两样东西。”
辛如音点点头,重新坐回竹椅。“天色已晚,柴道友可在谷中休息一夜,明日再走。东侧竹屋空着,里面有床铺被褥。”
“叨扰了。”
柴行歌拱手告辞,走向东侧竹屋。推开竹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一把竹椅。床上铺着干净的青色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在竹椅上坐下,取出辛如音给的玉简,贴在额头。
神识探入,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玉简中详细记录了七种上古传送阵的常见阵型,每种阵型的结构原理、阵纹走向、灵力节点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份长达三百余种的材料清单,每种材料后面都标注了用途、替代品、获取难度。
柴行歌快速浏览,重点记下几种关键材料:
“空冥石——空间属性,稳定通道,无可替代。”
“定星石——定位坐标,防止传送偏移。”
“虚空晶砂——修补阵纹,提升阵法稳定性。”
“星辰铁——炼制阵盘,承载空间之力。”
……
他睁开眼,将玉简收起。
窗外,夜色已深。山谷中升起薄雾,月光透过雾气洒下,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斑。远处传来虫鸣,此起彼伏,如同自然的乐章。柴行歌躺在床上,被褥柔软,带着竹子的清香。
古阵图,空冥石。
这两样东西,该去哪里找?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韩立提供的那个坐标——那处疑似古传送阵遗迹的位置。或许,那里就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但遗迹危险,单凭他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深入。
需要等韩立的消息。
也需要更多准备。
柴行歌翻了个身,竹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一只夜鸟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山谷中灵气的清甜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涌入鼻腔。
明天一早,就回黄枫谷。
然后,开始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