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经脉中的刺痛感减轻了些许,丹田内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他看向身旁的韩立,韩立也正好结束调息,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洞窟中依旧弥漫着血腥味和阴煞之气混合的刺鼻气味。岩壁上垂落的钟乳石在刚才的灵力风暴中断裂大半,断裂处露出灰白色的石质,边缘还残留着冰霜。柴行歌撑着飞剑站起身,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这柄陪伴他多年的飞剑在刚才的战斗中受损严重,剑锋上出现了数道细微的裂痕。
他的目光扫过柳如眉散落的残躯。
头颅滚落在深坑边缘,那双曾经妩媚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瞳孔中残留着临死前的怨毒与不甘。断肢、破碎的内脏、浸透岩石的暗红色血液,构成一幅残酷的画面。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焦糊味,那是柳如眉魔功被破时灵力暴走灼烧血肉留下的痕迹。
柴行歌心中没有快意。
前世被背叛、被夺宝、被抛尸深渊的彻骨冰寒,在这一刻仿佛随着柳如眉的死亡而消散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警惕。柳如眉只是魔道入侵中的一个小小棋子,她的背后是掩月宗的潜伏势力,是即将席卷天南的魔道大军。
魔道入侵,才刚刚开始。
“柴师兄,先处理战利品。”韩立的声音将柴行歌从思绪中拉回。
韩立已经走到柳如眉残躯旁,动作熟练地检查起来。他的手指在破碎的法袍碎片中翻找,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柴行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也走了过去。
两人分工明确。
韩立负责检查柳如眉身上携带的物品,柴行歌则警惕地观察四周,同时将神识散开,探查深坑中那块地脉阴煞结晶的情况。乾坤造化葫在腰间传来清晰的渴望感,那种感觉如同饥饿的野兽嗅到血腥,几乎要挣脱束缚扑向晶石。
但柴行歌强行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地脉阴煞结晶太过显眼,一旦收取,必然会引起外界注意。而且,这种级别的天材地宝,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实力,根本无力炼化或安全保存。更重要的是——柳如眉为何会知道这里有一块结晶?她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晓?
“找到了。”韩立的声音响起。
他从柳如眉破碎的法袍内衬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储物袋。储物袋表面绣着暗红色的曼陀罗花纹,袋口用一根血色丝线系紧。韩立没有贸然打开,而是将储物袋递给柴行歌:“有禁制,很阴毒。”
柴行歌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
果然,袋口处缠绕着一层极其隐晦的神魂禁制。那禁制如同细密的蛛网,一旦有外力强行突破,就会瞬间引爆储物袋内的物品,同时释放出一股针对神魂的剧毒。这种禁制手法,柴行歌前世在魔道修士身上见过——是掩月宗“血魂一脉”的独门秘术。
“我来。”柴行歌沉声道。
他盘膝坐下,将储物袋置于掌心。丹田内刚刚恢复的微弱灵力缓缓涌出,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转。前世,他曾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得到过破解这种禁制的方法——那是一位被魔道追杀、濒死的散修,在临死前用最后的神念传授给他的。
灵力化作细丝,小心翼翼地探入禁制网中。
柴行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破解这种禁制需要极高的精准度和耐心,稍有不慎就会触发自毁。他的神识高度集中,每一缕灵力的运转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时间一点点流逝,洞窟中只剩下深坑黑雾翻滚的细微声响,以及柴行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韩立守在一旁,手中扣着三张符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洞窟入口和深坑方向。
半个时辰后。
“咔”的一声轻响。
储物袋口那根血色丝线自行断裂,暗红色的曼陀罗花纹缓缓褪色,最终变成普通的黑色。禁制,破了。
柴行歌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他打开储物袋,将里面的物品一一取出,摆放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
首先是一堆灵石。
约莫两百多块中品灵石,堆成一小堆,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光泽。在灵石旁边,是十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材料,大多偏向阴寒属性,适合炼制魔道法器。此外还有三瓶丹药,瓶身贴着标签:“血煞丹”、“阴魂散”、“蚀骨粉”,都是魔道常用的毒丹和辅助修炼的丹药。
韩立拿起一瓶血煞丹,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微皱:“药性暴烈,掺杂了妖兽精血和怨魂碎片,长期服用会侵蚀心智。”
柴行歌点头,将丹药瓶放到一边。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另外几件物品上。
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铸造,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鬼首双目空洞,口中衔着一枚血色珠子。背面则是一行小字:“掩月宗·血魂殿·执事”。这是柳如眉在掩月宗的身份令牌。
一块玉简。
柴行歌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名为《血影遁法》的魔道遁术,修炼到高深处可以化身为血影,速度极快且难以追踪。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修炼心得和魔道秘闻,但并没有柴行歌最想找的东西——关于“蛇纹”组织的线索。
“没有。”柴行歌放下玉简,声音低沉。
韩立看向他:“柴师兄在找什么?”
“一个标记。”柴行歌没有隐瞒,“蛇形的标记。前世……我见过一些魔道细作身上会有这种标记,它代表着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组织。”
韩立沉默片刻,重新检查了一遍柳如眉的遗物,甚至将破碎的法袍碎片也仔细翻看了一遍。最终,他摇了摇头:“没有蛇形标记。”
柴行歌的心沉了下去。
柳如眉身上没有蛇纹标记,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她根本就不是蛇纹组织的人,前世夺宝之事只是掩月宗的单独行动;要么……蛇纹组织的层级比想象中更高,柳如眉这种级别的细作,还不够资格接触核心标记。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蛇纹”这个潜在的威胁,依然隐藏在暗处。
“先收起来。”柴行歌将令牌、玉简和灵石分别装入自己的储物袋,那些魔道丹药和材料则单独用一个空储物袋装好,准备找机会处理掉。
就在两人收拾完毕,准备研究如何处理地脉阴煞结晶时——
洞窟外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矿坑上方传来,整个洞窟都开始剧烈摇晃。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深坑中的黑色雾气翻滚得更加剧烈。
“上面打完了。”韩立站起身,手中飞剑已经握紧。
柴行歌也站了起来,将飞剑横在身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外面的战斗结束了,但胜利的是哪一方?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隧道入口传来:
“柴师侄!韩师侄!你们可还安好?”
是钱长老的声音。
柴行歌心中一松,高声回应:“钱长老,我们在此!”
脚步声由远及近,三道身影从隧道中冲出,落在洞窟入口处。为首之人正是钱长老,他一身青袍多处破损,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已经凝固。但老人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结丹修士特有的威压。
钱长老身后跟着两名筑基中期的黄枫谷弟子,都是第三大队的成员。两人身上也带着伤,但状态比钱长老好一些。
“你们……”钱长老的目光扫过洞窟,当看到柳如眉的残躯和深坑上方的地脉阴煞结晶时,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回禀长老。”柴行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与韩师弟被此魔女追杀至此,侥幸将其反杀。至于这结晶……”他顿了顿,选择实话实说,“似乎是地脉阴煞凝聚而成,具体来历弟子不知。”
钱长老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快步走到深坑边缘,仔细打量那块黑色晶石。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地脉阴煞结晶……难怪魔道会盯上这座矿脉。此物若是落入魔修手中,足以炼制出数件威力惊人的魔宝,甚至可能催生出新的结丹魔修。”
他转过身,看向柴行歌和韩立,眼神复杂:“你们二人,能在此魔女手下保住性命,甚至将其反杀……做得好。”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钱长老很清楚柳如眉的实力——筑基后期巅峰,修炼的还是掩月宗的血道魔功。就算是他自己,在刚才被四名魔修围攻的情况下,也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无法分心救援。而柴行歌和韩立,两个筑基初期的弟子,竟然能在这种绝境中反杀强敌……
“长老过誉了。”柴行歌谦逊道,“若非韩师弟的剑诀精妙,弟子又侥幸有一张破甲符箓,恐怕早已命丧于此。”
钱长老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柳如眉的头颅旁,蹲下身仔细查看,片刻后沉声道:“确实是掩月宗的血魂殿执事。此女潜伏在我黄枫谷多年,今日伏诛,也算除了一害。”
他站起身,看向那两名筑基弟子:“外面的情况如何?”
其中一名方脸弟子抱拳道:“回长老,魔修一方在柳如眉死后士气大挫,另外四名围攻您的魔修见势不妙,已经溃逃。赵长老重伤昏迷,已被其他师兄弟救下,正在紧急救治。我们第三大队……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者过半。”
钱长老沉默了片刻。
矿脉守住了,但代价惨重。第三大队原本有六十余名修士,这一战就折损了近三成战力。而且,这还只是魔道入侵的序幕。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钱长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将阵亡弟子的遗体收殓好,带回宗门安葬。战利品……按规矩分配。”
“是!”
两名筑基弟子领命而去。
钱长老这才重新看向柴行歌和韩立,目光落在深坑上方的结晶上:“此物太过危险,不能留在这里。老夫会亲自收取,带回宗门交由掌门定夺。你们二人……此次立下大功,宗门必有重赏。”
柴行歌心中一动。
乾坤造化葫传来的渴望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压制不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收取结晶的时候——钱长老在场,而且结晶的处置权在宗门手中。强行收取,只会暴露玉葫的秘密。
“全凭长老安排。”柴行歌躬身道。
钱长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深坑边缘,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青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细密的符文锁链,缓缓缠向那块黑色晶石。
结晶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开始剧烈震颤。深坑中的黑色雾气疯狂翻滚,化作一条条触手般的黑气,试图阻拦符文锁链。但钱长老毕竟是结丹修士,灵力浑厚,符文锁链势如破竹,最终将结晶牢牢捆缚。
“收!”
钱长老低喝一声,储物袋中飞出一个玉盒。玉盒打开,符文锁链拖着结晶飞入盒中。盒盖合拢的瞬间,钱长老迅速贴上三张封印符箓,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他将玉盒收起,看向柴行歌和韩立,“随我出去吧,外面需要人手。”
三人走出隧道,回到矿坑之中。
眼前的景象让柴行歌呼吸一窒。
矿坑中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岩壁上布满了剑痕、焦黑的爆炸坑、冰霜冻结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法器碎片、染血的布条、以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灵力暴动后的焦糊味。
十几名黄枫谷弟子正在忙碌。
有的在收殓同门的遗体,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眠。有的在给重伤者喂服丹药,包扎伤口,低声安慰。还有的在收集魔修遗落的战利品,将有用的物品分门别类放好。
整个矿坑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
胜利的喜悦被惨重的伤亡冲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沉重。柴行歌看到,赵长老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气息微弱但平稳,应该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柴师兄!韩师兄!”
厉飞雨从人群中跑过来,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精神还算不错:“你们没事太好了!刚才钱长老说你们被魔女追杀,我们都担心死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厉飞雨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就是……王师弟和李师妹他们……没撑过来。”
柴行歌沉默。
王师弟和李师妹,都是第三大队的成员,前世与他交集不多,但这一世在矿脉驻守期间,也曾一起巡逻、一起闲聊。如今,却已成了两具冰冷的遗体。
“魔道……”厉飞雨咬牙,眼中闪过恨意,“这笔账,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柴行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血债血偿。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魔道六宗实力雄厚,此次入侵蓄谋已久,越国七大派能否抵挡得住,还是未知数。而且,根据前世记忆,黄枫谷最终会在战火中损失惨重,山门被破,弟子四散逃亡……
“所有人,集合!”
钱长老的声音在矿坑中响起。
幸存的第三大队修士迅速聚集过来,站成三排。柴行歌粗略扫了一眼,原本六十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五十人左右,而且几乎人人带伤。队伍中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钱长老站在众人面前,青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老人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一战,我们守住了矿脉,击退了魔修,斩杀了掩月宗细作柳如眉。”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矿坑中清晰可闻。
“但是,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七位同门战死,十一人身受重伤,轻伤者过半。”钱长老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是我们的师兄弟,是我们的同门。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人群中,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有人眼中泛起泪光。
“然而——”钱长老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刚刚接到掌门传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钱长老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玉符表面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代表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他注入一丝灵力,玉符中传出一个威严而急促的声音,正是黄枫谷掌门钟灵道人的声音:
“黑石山主防线多处被突破,魔道主力正在推进。各矿脉、药园驻守队伍,除必要留守人员外,其余全部即刻驰援‘断龙崖’隘口。断龙崖是阻止魔军深入我越国腹地的最后一道屏障,必须守住!”
声音戛然而止。
矿坑中一片死寂。
黑石山主防线被突破……魔道主力正在推进……断龙崖……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柴行歌的呼吸微微急促——来了,终于来了。前世,魔道大军就是在突破黑石山防线后,长驱直入,最终兵临黄枫谷山门之下。而断龙崖之战,是那场溃败中少有的、七大派组织起的有效阻击。
但那一战,同样惨烈。
根据前世记忆,断龙崖隘口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魔道大军数量远超七大派联军,而且动用了大量低阶妖兽和炼尸作为炮灰。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七大派修士死伤无数,最终虽然暂时挡住了魔军推进,但也元气大伤。
“都听到了。”钱长老收起玉符,目光如电,“第三大队,除重伤无法行动者外,其余人随我即刻出发,驰援断龙崖!”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疲惫、沉重、悲伤,被一种决绝的战意所取代。他们知道,这一去,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他们更知道,如果断龙崖失守,魔道长驱直入,越国修仙界将生灵涂炭,黄枫谷也将不复存在。
“一炷香时间。”钱长老沉声道,“收拾行装,检查法器丹药,救治轻伤员。一炷香后,在此集合出发!”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散开。
柴行歌和韩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两人没有多言,各自走到一旁,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
柴行歌内视丹田,灵力恢复了约三成,经脉的刺痛感已经减轻,但神魂的虚弱感依旧存在。他取出两枚养神丹服下,又往口中塞了一颗回气丹。飞剑的损伤暂时无法修复,只能等有机会再找炼器师处理。玄光镜和乾坤造化葫都完好无损,但玉葫对结晶的渴望感依旧强烈,需要他分心压制。
韩立的状态稍好一些,灵力恢复了四成左右。他的飞剑也有损伤,但比柴行歌的轻。两人默默整理着储物袋,将有用的丹药、符箓放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第三大队幸存的修士重新集合,包括钱长老在内,一共四十三人。重伤的赵长老和另外六名无法行动的弟子被留下,由两名轻伤的弟子照顾,等待后续救援。
钱长老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柴行歌和韩立身上。
“出发!”
四十三道遁光冲天而起,划破矿坑上方的天空,朝着西北方向的断龙崖疾驰而去。
柴行歌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三号矿脉。
岩壁上的战斗痕迹、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同门……这一切,都将在魔道入侵的烽火中,被逐渐遗忘。
但他的目光很快转回前方。
断龙崖。
那里,将是下一场生死搏杀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