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山脊,缓缓流淌在断龙崖百里山谷之间,绵密、湿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沉郁。
雾色遮远山、掩沟壑、笼战场,冥冥之中,似已有不祥预兆蛰伏其间。
天色微明,曦光稀薄,穿透层层晨雾洒落而下,落在山脊列队的巡逻修士身上。众人衣袍皆蒙尘土、暗染血痕,历经数月血战洗礼,早已不复初临战场时的仙门整洁,只剩杀伐磨砺后的沉肃与疲惫。
柴行歌与韩立并肩立在巡逻队列之中,身姿挺拔、心神敛藏,于一众倦怠修士里依旧稳如青松。
远处晨间集结的号角已然停歇,天地间再无规整声响,取而代之的,是前线阵地深处一阵阵沉闷绵长的轰鸣震动。
那声响不似法术爆鸣、不似兵刃交击,低沉厚重、遥遥传荡,一波接着一波碾过山河大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魔道大军新一轮总攻的前兆。
断龙崖正邪对峙,已然僵持整整三月。
初临此地时的惊天血战、惨烈攻防,早已随岁月沉淀,化作山河间凝固的血色记忆。
最初那段时日,魔道尽起精锐,强攻天险、悍不畏死,一波波尸山填谷、血溅崖壁,只为踏破断龙崖、洞穿正道防线、直入越国腹地。
七大派联军依托天险地势、层层阵法、连环工事死守硬抗,硬生生抵住魔道数十次亡命猛攻,将无数魔修尸骸拦阻在山谷之外。
可血战终有穷尽,消耗从无停歇。
双方皆是死伤累累、元气大损。
魔道强攻三月,始终无法撕裂联军完整防线、踏平断龙崖壁垒。联军同样力竭势穷,灵力、丹药、法器、人手持续耗空,早已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驱逐外敌。
于是,这条绵延百里的山河战线,彻底陷入了最残酷、最磨人的僵局——不死不休的消耗对峙。
无惊天动地的决战,无胜负不分的结局。
只有日复一日的试探、厮杀、流血、陨落。
整整三月,山谷沟壑之间,尸骸层层堆叠,新旧血迹反复浸染土石,来不及收敛、来不及掩埋。山野湿气蒸腾,腐气滋生,经年不散。
血腥、焦糊、腐朽、煞气,数种可怖气息交织缠绕,牢牢覆压整片战场,化作此地亘古不变的底色。
身处其间,呼吸皆染杀伐,举目尽是苍凉。
柴行歌微微抬眸,望着茫茫雾色深处,心头那丝潜藏已久的不安,再度悄然翻涌。
自上次勘破柳如眉血魂追影印的阴毒后手、洞悉鬼灵门暗中窥伺的杀机之后,这三月时日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他日夜心神紧绷、从无半分松懈。
左肩残留的腐蚀黑气,依旧盘桓经脉肌理深处,未曾彻底根除。
此煞阴柔黏滞、极难肃清,日夜潜移默化侵蚀灵力流转、阻滞经脉通畅。所幸他每日勤修不辍,以自身清正灵力反复温养涤荡,再辅以乾坤造化葫本源清气日夜淬炼,三月坚持下来,阴煞已然消磨三成有余。
周身灵力缓缓恢复,堪堪重回全盛六成水准。神魂因血印残留带来的隐晦虚弱、浮躁错乱,也在韩立赠予的清心固神丹持续滋养下,日渐安稳澄澈、凝实如初。
比起伤势修为的恢复,更难得的,是他与韩立之间,历经三月大小数十场生死搏杀,配合早已臻至浑然天成、无需言语的默契境地。
一守一攻、一稳一锐、一防一杀,进退同频、攻守相济,早已将彼此后背全然交付。
“第三巡逻队,列阵出发!”
前方执事队长沉肃的喝声骤然响起,划破晨间雾寂。
柴行歌、韩立二人对视一眼,眸底皆无波澜,身形微动,默然跟上队列步伐,顺着第二防线外围山脊,踏上今日例行巡山之路。
晨雾随旭日渐升缓缓褪去,朦胧山野渐渐清明,露出断龙崖战场最真实、最残酷的全貌。
断龙崖主峰孤高险峻,如一柄通天巨剑直插云霄,两侧悬崖壁立千仞、陡峭绝伦,乃是天然天险,易守难攻。
历经三月战火洗礼,整座山崖早已不复原本青绿。崖壁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人工修筑的防御工事,灵石驱动的箭塔错落林立、寒光暗藏,刻满镇杀符文的石墙层层叠叠、壁垒森严,半空悬浮的警戒法阵灵光隐现、连绵成片,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视线越过山谷,对岸魔道营寨一望无际、连绵百里。
漆黑战旗猎猎翻飞、煞气冲天,无数黑衣魔修往来穿梭、奔走不休,人影攒动、营垒密布,一股沉沉魔气压覆山野,与正道防线遥遥对峙、分庭抗礼。
队列缓步前行,周遭氛围压抑凝滞,无人多言。
队伍之中,一名年轻低阶修士望着死寂战场,低声轻叹,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侥幸:
“今日倒是安稳,但愿能平安无事。”
“安稳?”
身侧一名满脸风霜的中年修士闻声冷笑一声,语气沉冷苦涩,带着久经战场的麻木与清醒:
“昨日西侧三号哨塔,遭魔道细作隐秘渗透,一夜陨落七位同门。前日东侧谷口深夜遇袭,整整一个小队尽数埋骨。这般日日流血、时时藏杀的地界,也配叫安稳?”
年轻修士闻言默然,眼底那点浅薄的侥幸瞬间消散,只剩沉沉惶恐与无力。
乱世战场,从无真正安宁。
柴行歌步履未停,神色沉静无波,目光缓缓扫过山谷每一寸地形、每一处工事、每一片密林沟壑。
三月驻守,他早已彻底习惯这片战场的高压与残酷。
每一次巡山,皆有暗藏伏击的风险;每一次相遇,皆是生死时刻的搏杀;每一次转身,都可能是天人永隔。
也正是这无时无刻不悬顶的生死压力、步步见血的实战磨砺,让他前世沉淀的武学根基、今生苦修的《太乙剑纲》,得以在绝境之中反复淬炼、融会贯通,一日比一日精进纯熟。
“左前方三百丈,有异。”
韩立骤然压低声音,简短提醒,语调平稳却带着绝对的精准笃定。
常年稳慎察势、擅长推演预判,他对环境异动、气息偏差的感知,远超寻常修士。
柴行歌顺势侧目望去。
左前方灌木丛枝叶微微晃动,轻颤细碎、极不显眼。
可山间此刻风向明确,清风自右侧山谷吹拂而来,那片灌木晃动的轨迹,全然逆风向而行,绝非自然风动。
是人为潜藏。
“戒备,备战。”
柴行歌脚步微顿,右手轻垂,虚按腰间储物袋,心神瞬间绷紧,灵台澄澈空明。
整支巡逻小队瞬间止步,五名修士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各自抢占山脊有利站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带队的筑基中期执事眸光一凛,单手掐诀结印,暗中催动灵力,周身灵光微凝,沉声示意众人静守待变。
山脊之上,瞬间死寂无声。
风声骤停,人语俱寂。
唯有沉沉煞气漫荡四野,压得人心头发紧、呼吸微滞。
柴行歌五感全开,心神极致凝练。
耳中清晰捕捉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声,鼻尖萦绕不散的血腥腐浊之气,肌肤感知着山间微凉刺骨的夜风。五感合一,尽数收纳周遭一切细微异动,分毫不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漫长的死寂对峙,磨人心神。
那名年轻修士心神紧绷太久,早已按捺不住,小声低语:“许是山间野妖兽受惊逃窜,多虑了。”
话音未落!
灌木丛深处,骤然爆起三道森然黑光!
速度快如流星、破空无声,携浓烈阴邪煞气,直袭巡逻小队而来!
“全员散开!”
队长厉声暴喝,手中飞剑应声出鞘,一道雪亮剑光破空斩落,率先迎向其中一道黑光。
铮——!
剑光与黑光猛烈相撞,刺耳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开,火星四溅、灵力震荡。
余下两道黑光避过队长锋芒,一道直指柴行歌眉心,一道锁死韩立心口,角度刁钻、杀机凛冽,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偷袭。
柴行歌临危不乱,身形不闪不避。
左脚悄然踏出半步,腰身微拧、重心下沉,身躯以一个极致巧妙的角度侧转,堪堪避开黑光致命轨迹。
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指尖灵光凝练、纯净无杂,朝着袭来黑光轻轻一点。
叮!
指尖触击黑光,一声清脆震鸣骤然响起。
那道暗藏杀机的黑光骤然显形,竟是一枚三寸长短的漆黑骨钉,通体阴沉、刻满繁复诡异的鬼道符文,煞气刺骨、毒意暗藏。
骨钉被柴行歌一指锁死,悬停半空一瞬,其上禁锢的阴邪之力瞬间被清正灵力瓦解。
咔嚓、咔嚓——
细密碎裂声接连响起,整枚阴毒骨钉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黑色粉末,随风飘散、煞气尽消。
另一侧,韩立反应同样迅捷无比。
青蒙剑光骤然出鞘,灵动如游龙穿梭,一道凝练剑弧精准斩落,将另一枚突袭骨钉从中斩断,彻底破除杀机。
“藏头露尾之辈,出来!”
队长双目含煞,冷喝震彻山林。
簌簌声响骤起!
灌木丛中三道黑影骤然窜出,通体黑衣裹身、气息阴沉压抑,不露分毫容貌,三人修为尽皆筑基初期,身法诡谲、步履飘忽,是典型的魔道暗杀路数。
三人落地不做半分停顿,不发一言、悍然直扑小队而来,杀机汹涌、悍不畏死。
短促对峙落幕,惨烈厮杀瞬间爆发。
柴行歌目光锁定正面冲来的第一名魔修。
此魔修手中一柄弯月魔刀漆黑如墨,刀身萦绕滚滚黑雾,尚未近身,便有刺骨寒意扑面而来。魔修手腕翻转,刀光森寒凌厉,裹挟劲风煞气,径直劈向柴行歌脖颈要害,招招致命、毫无留手。
刀锋将至的刹那,柴行歌依旧不退不避。
脚下踏出太乙剑纲专属步韵,身形虚实变幻、巧卸力道,以不可思议的轻盈角度侧身避让,堪堪躲过这绝杀一刀。
就在魔修旧力刚泄、新力未生的空档,柴行歌并指如剑,顺势而出。
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平淡无奇,实则暗藏前世毕生武学精髓。
力起于地、聚于腰脊、贯于肩臂、凝于指尖,周身力道层层叠加、一气贯通,再以自身筑基灵力加持,刚柔并济、内外合一。
看似轻柔,实则杀机内敛、破体无形。
咔嚓!
一声清晰骨裂脆响骤然传开。
魔修手腕筋骨被精准点碎,剧痛钻心,手中魔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翻飞落地。
他眼底闪过极致惊惧,心知不敌,转身便欲后撤遁走、暂避锋芒。
可柴行歌出手从无半分拖沓、半分余地。
第二指紧随而至,精准落于他胸口膻中死穴。
这一指不破护体灵光、不见血腥外伤,却有一股精纯暗劲透体而入,穿透皮肉经脉,直震心脉本源。
魔修身躯骤然一僵,瞳孔骤缩、气息瞬间崩断。
他呆呆立在原地片刻,生机尽数流逝,身躯缓缓栽倒尘埃,再无动静。
自交手、制敌、绝杀,前后不过三息。
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全无半分冗余动作。
柴行歌收回手指,指尖微微发麻,是瞬间极致发力、灵力高速涌动带来的细微反噬。
这便是他三月血战最大的收获。
摒弃死板的御剑套路,融前世人间武学寸劲、卸力、借力打力诸般精妙,入今生修仙战技之中。
手中无剑,指尖便是剑锋;足下无招,步履便是剑步。
虚实相生、刚柔并济,出招角度刁钻诡异、变幻莫测,往往能于对手意料之外破招绝杀,战力较之三月前,早已翻倍精进。
身旁战局,韩立亦是速战速决、稳占上风。
两道青色剑光灵动穿梭、盘旋交织,正是青元剑诀纯熟招式。两道剑光如双龙盘绕,稳稳困住剩余两名魔修,剑光细密如网、封锁八方,封死一切闪避、突围、反扑的路径。
两名魔修狂挥魔器、拼命反扑,黑雾翻滚、煞气滔天,却始终突破不了层层剑网压制,只能被动挨打、步步溃败。
韩立神色淡漠、心绪沉稳,不见半分波澜,左手悄然掐动法诀。
缠绕纷飞的两道剑光骤然合一,敛散归一、凝形暴涨!
三丈青剑横贯虚空,剑势厚重磅礴、锋芒毕露,携雷霆之势当头斩落!
轰!
巨剑落地,山石震颤、尘土狂飙!
漫天尘雾翻涌升腾,遮蔽视野。
待烟尘缓缓落定,地面只剩两具残破魔修尸身,气息彻底断绝,再无生机。
“清扫战场、核验尸身、收缴信物!”
队长沉声下令,语气依旧凝重。
短短一次遭遇战,看似全胜,却足以窥见魔道试探不休、阴袭不止的野心。
柴行歌缓步走近自己斩杀的魔修尸身,蹲身细细翻查。指尖摸索间,从对方怀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
令牌材质阴沉、触手冰凉,正面雕刻一枚狰狞鬼头,獠牙外露、凶光毕露,煞气森然;背面刻着一行阴隶小字——血煞宗外门执事。
“是血煞宗的人。”
柴行歌将令牌递予队长,语气平稳道。
队长接过令牌,指尖摩挲其上纹路,脸色愈发沉凝:
“本月第七次血煞宗试探偷袭。他们从不正面强攻,专以小队暗杀、隐秘渗透、边角袭扰为主,分明是在日夜摸排我军防线破绽、探查布防虚实。”
一旁幸存的年轻修士闻言,眼中透出几分愤然坚定:“任凭他们如何试探,断龙崖防线固若金汤,绝无破绽可寻!”
队长淡淡看了他一眼,未曾多言。
战场僵持日久,虚实利弊,远非年轻修士所能看透。
他只收好令牌,沉声道:“收整妥当,继续巡逻。”
队伍再度启程前行。
晨雾散尽,日头渐高,山野明朗,却扫不去空气里沉沉的紧绷压抑。
经历这场猝不及防的偷袭,所有修士心神愈发紧绷、草木皆兵。
山风吹草动、林间鸟雀惊飞、土石滚落异响,皆能牵动众人紧绷的神经。
这种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悬于生死一线的高压状态,最是损耗心神、磨灭意志。
无数修士便是在这样漫长的消耗对峙中,心神枯竭、道心浮动、破绽丛生,最终殒命沙场。
正午时分,巡逻队伍折返第二防线主营地。
营地背靠悬崖、地势开阔,数百顶军帐整齐排布、错落有序,正中矗立一座三层石质塔楼,通体坚硬厚重,符文密布,正是李霄长老坐镇的前线指挥所。
营地外围层层阵法环绕,灵光隐隐流转、若隐若现,构成固若金汤的营地屏障。
柴行歌与韩立返回专属军帐。
帐内陈设极简,两张简易木床、一方小木桌,再无多余物件。桌上整齐摆放着本月配发的疗伤丹药、固神药散与两块中品灵石,便是二人一月全部修行补给。
帐内安静清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杀伐,是战火之中唯一可供调息休整的方寸安稳之地。
“今日你的寸劲指法,又精进不少。”
韩立落座桌旁,拿起水囊饮下一口清水,语气平和淡然。
三月朝夕相处、并肩厮杀,彼此每一点精进、每一处突破,二人皆心知肚明、看在眼里。
柴行歌坐下,缓缓活动指尖手腕,淡淡开口:
“不过是前世底子重炼,借战场生死搏杀融会贯通罢了。人间武学重发力巧劲,仙途战技重灵力绵长,二者看似相悖,实则可以互补,三月实战打磨,才算真正摸到相融的门道。”
韩立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感慨:
“我却卡在瓶颈了。青元剑诀第三层剑光分化已然纯熟随心,可第四层剑意凝形,始终不得门路、无从突破。”
“剑意非苦修可得。”柴行歌从容道,“术法招式可日日打磨、层层精进,唯独剑意、道心、感悟,需机缘、需心境、需生死顿悟,强求不得。”
帐内一时静默无言。
帐外却是人声不息、百态丛生。
有伤患强忍痛楚的低低呻吟,有修士擦拭法器的清脆碰撞,有低阶弟子打坐吐纳的细微气息,有值守修士往来巡走的脚步响动。
无数声音交织,汇成前线营地日复一日的常态。
所有人都在煎熬、都在坚持、都在等待,也都在消耗。
片刻沉寂后,韩立抬眸,目光沉静,低声问道:
“鬼灵门那边,三月来全无动静,你怎么看?”
柴行歌眸色微沉,轻轻摇头:
“这三月我日夜留意、时刻戒备,暗中探查无数次,始终未察觉半分鬼灵门异动、阴邪气息、陌生踪迹。”
顿了顿,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要么他们尚未彻底锁定我们确切方位,要么,便是刻意隐忍蛰伏,静待最佳杀机。”
“必然是后者。”
韩立语气笃定,一语点破要害:
“鬼灵门精于潜伏暗害、远谋暗算,最擅长耐心蛰伏、伺机一击必杀。种下血魂追影印这般阴毒后手,绝不会草草放弃,只会静静蛰伏,等我们松懈、等局势混乱、等破绽大开。”
柴行歌抬手取出怀中温润同心佩,玉佩触手生温、灵气平和, pair佩气息相连、安稳如常。
他指尖轻轻摩挲玉佩纹路,沉声道:
“所以半点松懈不得。依局势来看,断龙崖僵持不了太久,联军消耗过重、补给渐拙、死伤日增,撤退回援,已是迟早之事。”
“一旦大军撤退、阵型大乱、防线溃散,便是暗处杀机爆发的最佳时机。”
韩立默然颔首,深以为然。
二人心中皆通透,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假象。
三月僵持,对联军而言,是彻头彻尾的慢性损耗、慢性失血。
魔道源源不断增补人手、接续攻势,后备力量无穷无尽。而正道七派弟子皆是各派精锐,死一个少一个、伤一个残一个,丹药法器、灵力修为、人心士气,尽数在日复一日的对峙中持续枯竭。
看似均势僵持,实则正道早已隐露颓势、疲态尽显。
果不其然。
三日之后,营地传讯钟声骤然响起,打破连日僵持的平静。
却并非众人预想的撤退政令。
塔楼传令修士朗声宣读军令:后方调集三大精锐大队增援前线,增补人手、加固防线,全员补给提升三成,死守断龙崖,再坚守两月!
军令传遍营地,人人听闻,神色各异。
柴行歌手持传讯玉简,指尖摩挲微凉玉面,眉头微蹙:“再守两月?”
“不是想守,是必须守。”韩立语气冷静透彻,“后方必然在统筹大局、排布后手、稳固山门防线,需要时间。”
“或是拖延时间,从容布局撤退。”柴行歌补了一句。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无论坚守是为布局还是拖延,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苦、更险、更残酷。
军令下达之后,魔道大军似是窥探到正道增援动向、察觉局势变化,原本温和试探的攻势骤然暴涨、全面加剧。
接下来月余,战火彻底升温。
魔道日夜猛攻、无休无止,从清晨至深夜,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漫天法术流光纵横交错,法器对撞轰鸣不绝,箭矢如雨、煞气冲天,厮杀呐喊、凄厉惨叫、爆破震鸣,终日回荡山谷,无有停歇。
柴行歌、韩立二人被编入前线突击队。
这是整道防线最凶险、最直面厮杀、最容易陨落,却也最磨炼战技、最快精进心境的位置。
哪里防线告急、哪里被突破、哪里有魔修精锐入侵,他们便要第一时间赶赴战场、逆势反冲、堵死缺口。
日日浴血、步步见杀。
驻守第七日,西侧狭窄山口防线骤然被魔道精锐小队强势突破。
山口地势狭隘、易攻难守,一旦彻底失守,整条第二防线侧翼将彻底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二人接令驰援,火速赶赴战场。
此刻的西侧山口,早已满目疮痍、狼藉一片。
崖壁焦黑斑驳、布满炸裂痕迹,地面破碎法器残骸、断裂兵刃、新旧尸骸交错堆叠。
二十余名黑衣魔修凶悍压进、气势正盛,将十余名正道修士死死逼至角落,节节蚕食、步步碾压。
正道弟子人人带伤、灵力透支、疲于招架,防线濒临崩溃。
“驰援杀敌!”
柴行歌低喝一声,不做半分迟疑,持制式飞剑径直冲入战团。
青光出鞘、凌厉破空,他认准最靠前一名魔修,剑光直斩而下。
魔修仓促举盾格挡。
铛!
一声巨响震鸣,厚重盾牌瞬间裂开细密蛛网裂痕,魔修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
柴行歌趁势追击、不给半分喘息之机。
他融汇一身所学,剑招灵动迅捷、连绵如雨,所有力道、角度、时机皆把控至极致。
一剑、两剑、三剑……
尽数斩在盾牌同一裂痕处,精准刁钻、毫厘不差。
三剑之后,坚盾彻底崩碎!
第四剑顺势贯穿,精准刺穿魔修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衣袍。
斩杀一人,他不恋战、不停留,身形辗转,即刻迎向第二名持刀魔修。
此魔修双刀翻飞、招招狠辣,刀刀直奔心口咽喉,杀伐凶悍、阴毒绝伦。
柴行歌以剑对刀、以巧破猛。
剑光如灵蛇游走、虚实变幻,于刀锋缝隙间穿梭躲闪,每一次避让都精准到毫厘之间,每一次反击都出人意料、直击要害。
十招破其节奏,二十招废其臂膀,三十招贯穿心脉。
干净利落、杀伐果断。
“小心身后!”
韩立冷静的提醒声骤然传来。
柴行歌心头警兆骤生,头也不回,身躯顺势向前扑倒滑行。
一道漆黑霸道的刀光贴着脊背凌空扫过,凌厉劲风斩断数缕发丝,险之又险避开致命偷袭。
倒地瞬间,他腰身发力、顺势翻滚,手中飞剑蓄力掷出!
噗!
飞剑破空贯体,精准穿透偷袭魔修胸膛。
危机瞬解,杀机尽破。
柴行歌撑地起身,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汗水滑落、浸透眉眼,血腥味浓烈刺鼻,心跳剧烈奔腾。
每一寸感官都被极致的生死体验填满,真实、残酷、滚烫。
他抬眸望向韩立战局。
韩立独战三名魔修,依旧稳如泰山、从容不迫。
五道青元剑光分化成形、盘旋交错,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域,将三名魔修死死围困其中。剑光穿梭、攻守兼备、快慢随心,每一次碰撞都精准压制对手、瓦解攻势、撕裂防御。
他神色平静无波、心神凝定,全然不受周遭惨烈厮杀影响。
三十息,斩断一魔修臂膀;五十息,刺穿一名魔修丹田;七十息,最后一人被五道剑光合围贯穿,身躯撕裂、当场陨落。
战局落幕,尘埃落定。
此役一战,正道驰援小队仅剩七人存活,人人带伤、身形狼狈。魔道二十余精锐尽数伏诛,却也换来正道八条鲜活性命的永久凋零。
战场从来没有全胜,只有惨胜。
众人不敢懈怠,即刻协同收拢伤员、收敛尸身、退回防线重整防御。
归营之后,二人立刻闭目调息、稳固灵力、平复心神。
此役柴行歌耗损四成灵力,韩立耗损三成,看似损耗不多,可连续高强度厮杀累积下来,心神消耗、道心磨砺,远非灵力恢复那般简单。
可也正是这场场绝境血战,让二人的默契、信任、托付,抵达全新高度。
“方才掷剑时机,拿捏极佳。”韩立睁眼,淡淡赞许。
“你的剑光分化操控,愈发精细入微了。”柴行歌从容回赞。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一个多月,这般生死厮杀,重复数十次之多。
日日冲锋、夜夜血战、时时夺命。
柴行歌的《太乙剑纲》彻底大成,人间武学巧劲与修仙灵力道韵彻底相融,剑光灵动诡变、虚实难测、杀伐随心,近身搏杀、远程制敌、防御反击、绝境突围,样样精进、面面俱全。
韩立的青元剑诀愈发炉火纯青,剑光分化稳固五道,操控精细入微、收放自如。同时他的傀儡术愈发娴熟,三具炼气傀儡虽战力有限,却能完美牵制、探敌、卡位,于混战之中发挥奇效。
无数次生死瞬间,二人相互驰援、彼此兜底、互救性命。
曾有一次,柴行歌遭三名筑基魔修合围,左肩旧伤复发、阴煞躁动、灵力滞涩,身陷绝境。韩立五道剑光凌空驰援,瞬间逼退强敌,为他搏出一线生机。
也曾有一次,韩立身陷筑基后期魔修的幻身秘术,万千假象迷乱视野、真身暗藏杀机。柴行歌凭前世敏锐感知,一眼勘破虚实,一指破术、绝杀隐患。
生死淬炼出来的羁绊,坚不可摧、无可替代。
时间悠悠流转,断龙崖僵持对峙,迈入第四个月末。
整整四月血战、四月消耗、四月煎熬。
山河染血、修士疲敝、局势暗流汹涌,一场更大的变故,终于如期而至。
这日清晨,天色暗沉、西风瑟瑟。
柴行歌与韩立正在帐内静坐调息、稳固修为、梳理战技,忽然之间,塔楼方向传来急促尖锐的预警钟声!
铛——铛——铛——!
钟声急促凌厉、层层传荡,穿透整片营地,带着极致的紧急与凝重。
“全员紧急集合!”
“所有修士即刻前往指挥所前集结,不得延误!”
凌厉传令声响彻四野,震得人人心惊。
二人神色一凛,即刻起身出帐,随人流奔赴塔楼广场。
片刻之间,数百名前线修士尽数集结完毕。
整片广场寂静无声、鸦雀无声,所有人神色凝重、心神紧绷,一股压抑到极致的不安氛围笼罩全场。
高台之上,李霄长老立在塔楼阶前,一身青色道袍肃穆沉凝,面色铁青难看,手中紧握着一枚红光闪烁、气息躁动的传讯玉简。
玉简灵光躁动不休,预示着后方传来的,乃是惊天剧变、紧急噩耗。
待全员到齐、列队规整,李霄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波澜,声音沙哑沉重,一字一顿响彻全场:
“刚刚收到宗门千里急报——”
他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名浴血修士,每一字都重若千钧、震人心魄。
“越国腹地主战场,落霞山防线,联军大败!”
一语落地,全场轰然震动!
倒吸冷气之声、惊疑之声、慌乱之声此起彼伏,原本死寂的广场瞬间骚乱四起。
落霞山!
越国腹地最后一道屏障、黄枫谷山门最后的外围壁垒!
落霞山一旦失守,魔道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毫无阻拦,直逼黄枫谷山门腹地,合围宗门、断尽退路!
李霄长老无视下方骚动,继续沉声宣读噩耗,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驻守落霞山的化刀坞、巨剑门主力联军全线溃败、死伤惨重、防线彻底崩塌,残余修士已然弃阵溃逃、节节败退。”
“魔道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追击溃逃正道残军,一路主力全速挺进,直扑黄枫谷山门!”
彻底的死寂,再度笼罩全场。
所有修士身躯僵硬、心神震颤、面色惨白。
断龙崖还在死守,后方家门已然濒临倾覆。
柴行歌立在队列之中,心神骤然一沉,五感极致敏锐。
耳边是全场死寂的窒息,鼻尖是骤然浓烈的焦躁气息,身躯能清晰感知身旁韩立身躯瞬间绷紧、气息凝滞。
大局崩颓,前路骤暗。
片刻死寂过后,李霄长老肃然出声,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铁血决断:
“宗门最高军令!”
“断龙崖前线全军,即刻分批有序撤退,全线回援黄枫谷山门!”
“撤退有序、阵型不乱、攻防不溃!严禁擅自脱队、严禁慌乱溃逃!”
“撤退序列、断后人选、行军排布,半时辰后公示下达!所有人即刻归帐收拾行装,随时待命启程!”
“记住!此为回援撤兵,绝非溃败逃窜!稳住阵型、守住人心、保全战力,方能归宗御敌、死守山门!”
“即刻解散!”
军令落下,众人神色复杂、心绪翻涌,默然四散归帐。
压抑、沉重、茫然、焦灼,笼罩整片营地。
柴行歌与韩立并肩归帐,二人神色沉静,不见慌乱,唯有心底沉甸甸的凝重。
“终究还是来了。”韩立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不住前路的凶险。
“比预估更快。”柴行歌收好随身飞剑,缓缓道,“落霞山一破,黄枫谷再无缓冲屏障,直面魔道兵锋。”
“撤退路途,必是杀机重重。”韩立抬眸望向帐外,“大军移动、人流纷乱、防备薄弱,暗处所有蛰伏的杀机,都会趁乱爆发。”
柴行歌微微颔首,眸底寒光微凝。
他心中清楚。
血魂追影印的隐患、鬼灵门的暗中窥伺、魔道各路势力的沿途截杀、残兵散修的趁乱作乱……
所有潜藏四月的暗流,都将在这场千里回撤、山河动荡之中,彻底汹涌而出。
帐外夕光沉落,残阳如血,染红整片断龙崖战场。
绵延百里的血色山河、尸骸战地、对峙阵线,即将彻底落幕。
四月僵持、四月血战、四月生死消耗,尽数化作过往烟尘。
而他们,即将带着满身伤痕、一身浴血战技、彼此后背相托的信任,踏上前路未知、杀机密布的归宗险途。
真正的凶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