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破层层浓雾,轻轻洒落在绵延无尽的太岳群山之间。
连绵起伏的山脊自沉沉夜幕里缓缓苏醒,只是这片山川之上,不见分毫破晓的清朗生机,反倒被一股厚重到极致的凝滞肃杀牢牢笼罩。
正邪对峙,已然第二十日。
整座黄枫谷二道防线,彻底陷入了暴风雨降临前的死寂。
往日里山间不绝的巡山脚步声、护山大阵细微的灵力流转低鸣、值守弟子低声交谈的细碎动静,在此刻尽数消弭无踪。天地之间,唯有穿绕断裂崖壁的山风悠悠掠过,带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凄厉呼啸,衬得整片群山愈发荒寂冰冷。
这般压抑,非是山林荒芜所致,亦非弟子心绪浮躁而起。
而是数十万鬼灵门魔军历经二十日休整,已然养精蓄锐完毕。高悬的屠刀磨得森然发亮,只待魔君一声令下,便要倾巢而出,踏平整条正道防线,直捣黄枫谷山门。
崖台之上,柴行歌静静卓立。
一袭素净青衫被微凉晨风轻轻掀起边角,身姿挺拔如孤峰苍松,面容沉静似水,不见半分波澜。
他突破筑基后期,已有数日光景。
这几日里,柴行歌闭门不出,全数心神皆用来稳固崭新境界,一遍遍打磨周身灵力周天循环,将突破时躁动的灵气尽数压稳、凝练。
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往日那副温润内敛、低调谦和的模样,与寻常筑基修士别无二致,丝毫没有突破境界后的张扬锐气。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此番突破,早已让他的肉身经脉、丹田灵海、识海神魂完成了一场彻彻底底的脱胎换骨。
十余载行走南疆荒域,数次深陷绝境亡命,无数次浴血厮杀淬炼肉身,再加上此番道心圆满、境界突破的蜕变,如今的柴行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道心澄澈无瑕,寻亲的执念深深扎根神魂深处,不躁不妄,化作他日复一日苦修不辍的稳固动力。丹田之内,灵力浑厚绵长,每一缕灵气皆经乾坤造化葫长年提纯淬炼,剔除所有虚浮杂质,精纯程度远超同阶修士。
周身经脉被崭新灵力拓宽数成,韧性、承载力倍增,识海神魂凝练通透,面对惨烈厮杀、凶险绝境的耐受之力,较之筑基中期时,早已天差地别。
如今的他,真实战力早已甩开天南绝大多数同阶修士。即便是遭遇筑基后期顶峰的魔道悍敌,亦可从容周旋,进退有度,寻机破敌。
柴行歌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层层晨雾,远眺群山之外。
视野尽头,盘踞着一片浓黑如墨的沉沉瘴雾,黑雾翻涌不散,腥臭阴寒的魔气不断弥散,正是鬼灵门数十万大军驻扎的地界。
丝丝缕缕刺骨阴魔之气随风飘过山峦,侵入山石草木之间。周遭寻常花草沾之便迅速泛黄枯萎,连坚硬的崖壁岩石,都似被这阴邪魔气浸得透着几分死寂暗沉。
这二十日的休战,从来不是魔修心生怯意、忌惮黄枫谷的防御。
不过是鬼灵门断龙崖一战损耗过巨,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罢了。
此前血战,鬼灵门低阶魔兵、阴邪战傀折损大半,不少中高阶魔修也身负伤势、灵力亏损。这二十日里,他们日夜不休,修补残破战傀、炼制阴邪疗伤丹药、愈合周身伤势、整合散乱各部人手,只为积攒全力,酝酿一场覆灭整条防线的总攻。
柴行歌心神微动,神识小心翼翼铺展开来,如流水般探向远方瘴雾边缘。
可神识刚触及黑雾范围,无数道锋利暴戾的魔道神识便瞬间锁定而来。
一道道神识带着嗜血凶戾的杀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死死钉在他的神识落点之上,敌意凛冽,刺骨骇人。
柴行歌丝毫不恋战,心念一动,瞬间收回所有神识,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短短片刻试探,他已然摸清端倪。
相比三日前,鬼灵门的外围警戒森严了不止一倍。黑雾外围布设层层隐匿暗哨、噬魂斥候,更有无数隐身傀兵蛰伏山林暗处,但凡有正道修士贸然靠近边界,顷刻之间便会遭到四面八方的围杀,绝无脱身可能。
魔军蓄势已尽,大战近在咫尺。
“看来总攻,就在三五日之内了。”
一道清淡淡漠的声音自身侧悄然响起。
韩立不知何时已然踏上崖台,一身素色长袍干净朴素,手中捏着数枚打磨精细的兽骨傀儡碎片,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冷静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忐忑。
昨夜韩立通宵未眠,尽数时间都用来打磨傀儡部件、调试傀儡禁制。
乱世修行,人命最是轻薄,唯有手握足够底牌,积攒足够自保之力,方能在尸山血海之中站稳脚跟,保全自身性命。这一点,自小在底层挣扎的韩立,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柴行歌微微侧首,轻轻颔首,声音沉静:“魔军休整已然到了极限,再拖下去,对他们弊大于利。天南其余正道宗门援军迟迟未至,鬼灵门必然要在援兵抵达之前,强行攻破二道防线,直逼黄枫谷主峰。”
韩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坚硬的兽骨,语气平淡无波,道出最残酷的实情:“此前数轮血战,防线多处阵基受损严重,宗门仓促修补,不过是勉强维持表面阵势,最多只能撑住一轮猛攻。一旦魔修集中全部精锐,专攻一处薄弱节点,整条防线,随时可能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致命缺口。”
这话,黄枫谷高层诸位长老心中自然清楚无比。
这二十日里,各位长老日夜奔波操劳,调度灵石丹药、加固各处禁制、划分弟子值守区域,倾尽宗门存量资源修补防线。可连日血战损耗太过巨大,人手、物资皆捉襟见肘,诸多核心防御禁制只能草草修补,根本无法恢复战前完整威能。
防线看似稳固,实则外强中干,隐患重重。
比防线隐患更可怕的,是日渐浮动的人心。
连日对峙压抑,绝境无期的困局,让无数低阶弟子心生惶恐。私下之间,随处可见低声议论之人。有人寄希望于主峰护山大阵,妄图死守主峰苟全性命;有人心生怯意,暗自盘算大战开启后,寻机逃离太岳山脉,远走他乡避祸。
人心浮动如潜流,隐于平静表象之下,平日里尚且安稳,可一旦大战爆发、防线受挫,这股暗流必然瞬间爆发,酿成全线溃败的大祸。
柴行歌望着前方沉寂群山,轻声感慨:“生死绝境,最是炼心,也最是败心。有人可置之死地而后生,越战越稳;有人却会胆气尽失,不战自溃。若是防线出现大规模溃退,仅凭少数精锐修士,根本无力阻挡数十万魔军推进。”
“所以,要提前想好退路。”
韩立直言不讳,无半分虚浮宽慰之语,字字皆是务实判断:“若是二道防线彻底崩碎,仅凭主峰残阵,也撑不了多久。如今整个太岳群山皆被鬼灵门重重封锁,陆路所有通路尽数被堵死,若是突围,必然遭遇层层截杀,九死一生。”
柴行歌心中陡然一震。
这些时日,他尽数心神用来稳固崭新修为、梳理过往寻亲线索,目光多放在长久修行与寻人大业之上,从未细细思量过黄枫谷覆灭后的退路。
天南七派对峙多年,格局稳固,可如今黄枫谷深陷重围、孤立无援,其余各派皆隔岸观火、顾虑自身实力损耗,援军遥遥无期。
一旦黄枫谷覆灭,天南正道格局必然彻底崩塌,鬼灵门势力将会顺势横扫天南大地。届时整片天南再无安稳立足之地,所有正道散修、残余弟子,皆会沦为魔修猎杀之物。
“陆路死路一条,难道唯有走海路脱身?” 柴行歌沉吟出声。
韩立缓缓点头,目光望向遥远天际:“无边海辽阔万里,浩瀚无边,鬼灵门纵然势大,也绝无能力封锁整片海域。渡过无边海,便是乱星海。”
“那里海岛万千,宗门林立,散修无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犬牙交错,无绝对霸主,无固定规矩,混乱无序,却也是天南修士绝境之中,唯一的容身之地。”
乱星海三字,落入柴行歌耳中,被他默默记于心底。
他早年遍历南疆荒域,也曾听过无边海与乱星海的诸多传闻。
那片海域远离天南大陆正统势力,遍地危机,亦遍地机缘。海域之内,强悍海妖盘踞无数,各路散修、海外岛主割据一方,弱肉强食便是唯一法则。混乱无序的环境凶险万分,却也给无数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人,留下了一线生机。
更让柴行歌心动的是,西域黑市诸多跨域修士交易、物资流转的航路,大多途经无边海沿岸岛屿。他日他若是要远赴西域,寻找失散的依林与明娴,乱星海必然是必经中转之地,或许还能在此打探到跨域航路的准确消息。
无论是眼下避祸求生,还是长远寻人修行,乱星海,都是唯一稳妥可行的出路。
“此事深埋心底,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柴行歌神色一肃,沉声叮嘱。
“大战未起,军心为本。如今本就人心浮动,若是逃亡言论传开,必然彻底动摇军心,轻则被长老问责惩戒,重则被扣上扰乱军心、通敌惑众的罪名,百口莫辩。不到万不得已,当倾力死守防线,不弃不逃。”
韩立自然深知其中利害,微微颔首:“我自有分寸。”
他随手将打磨完毕的傀儡碎片尽数收入储物袋,抬眸望向西侧山峦:“今日我去西侧隘口巡查,那处山势曲折、阵基老旧,是整条防线最薄弱之处。我提前探查隐患,预留几处可退守周旋的点位。你今日值守东南山脊,那里地势平缓开阔,无险可守,必然是魔军首轮主攻之地,切记万分小心。”
“我知晓。” 柴行歌从容应下。
二人并肩而立,再度远眺那片黑雾沉沉的魔军驻地。
山风愈发凛冽呼啸,天地间的肃杀之气层层叠加、愈发浓重。头顶云层缓缓沉降压低,沉沉压在太岳群山之巅,仿佛整片苍穹,都在朝着人间缓缓倾覆。
山雨欲来,万籁俱寂。
短暂交谈落幕,二人各自转身,分道奔赴值守之地。
柴行歌踏着山间青石石阶,稳步下行,往东南山脊隘口而去。
沿途不断有同门修士匆匆赶路,人人神色紧绷、面色凝重,步履仓促却沉默无声,往日山间偶尔的说笑闲谈全然不见。大战前夕的压抑,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不多时,柴行歌便抵达东南隘口阵地。
此处是整条二道防线最关键的软肋之地。前方是一片开阔平坦的巨大谷地,无陡峭崖壁遮挡,无险峻山势阻隔,最适合大规模兵团冲锋,无论是魔兵人海推进,还是巨型战傀碾压,皆可畅通无阻,历来是魔修首选的突破点位。
三名值守同门早已就位,各自手握灵刃,身形挺拔立于阵前,神识一刻不停扫视前方谷地,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到柴行歌走来,一名年轻弟子勉强压下心底惶恐,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柴师兄,你来了。昨夜我远远望见魔营黑影涌动不息,密密麻麻不知多少,恐怕总攻,就在今日了。”
柴行歌立于阵地最前沿,目光平静俯瞰下方辽阔谷地,眼底沉稳无波,出声安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无需过度惶恐。大战在即,慌乱无用,只会乱了自身阵脚。只需恪守岗位,稳住自身阵基,盯紧阵法节点,彼此相互照应即可。阵法一旦遭遇冲击受损,立刻捏碎传讯玉符示警。唯有做好万全准备,才是乱世之中最稳妥的保命之道。”
没有空泛的豪言壮语,没有虚妄的宽慰说辞,寥寥数语务实沉稳,让三名心神惶惶的弟子稍稍安定下来,紧绷的肩头也微微松弛几分。
接下来整整一个白日,山间寂静无声。
柴行歌一边坚守值守、警惕探查前方动静,一边默默推演战局变化。
他结合此地地势、防线阵法弱点、魔修过往进攻套路,一遍遍设想魔军首轮进攻的种种招式,暗自思索对应的防守策略,同时默默记下隘口附近所有可迂回、可闪避、可依托周旋的隐蔽地形,以备大战突发之需。
突破筑基后期后,他的神识强度、覆盖范围倍增,方圆数里之内,一草一木、风吹草动皆尽数纳入感知之中。黑雾边缘但凡有魔道暗探、噬魂斥候悄悄潜行渗透,根本逃不过他的精准探查,尽数被他提前察觉、逼退。
白日安然度过,却无一人敢放松警惕。
整片二道防线,数万黄枫谷弟子皆紧绷心神,凝神戒备,所有人都清楚,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血战开启前最后的假象。
日头缓缓西沉,落日余晖散尽,暮色沉沉再度笼罩苍茫太岳群山。
就在夜幕彻底降临的刹那!
远方黑雾深处,一道悠长、低沉、沙哑的魔角声响彻天地!
呜 ——!
号角苍凉阴森,裹挟着浓郁的魔韵戾气,层层回荡、连绵不绝,穿透重重山峦壁垒,清清楚楚响彻整条二道防线的每一处角落!
这是鬼灵门集结全军、发起总攻的专属号角!
蓄势二十日的魔军,终于动了!
柴行歌心神骤然一凛,没有半分迟疑,抬手瞬间激活传讯玉符。
一道璀璨刺眼的警报灵光冲天而起,撕裂沉沉暮色,在半空炸开醒目光晕!
“敌袭!魔军大举总攻!”
伴随着他的示警,山谷各处、沿线所有值守阵地,一道道警报灵光接连升空,此起彼伏,照亮漆黑夜空。
原本死寂沉沉的二道防线,瞬息被极致的紧张战事氛围彻底填满。
各处值守弟子瞬间全员戒备,法器出鞘、符箓握掌、法诀凝于指尖,人人神色肃穆、严阵以待。
沿线数百处阵法节点同时灵光暴涨,密密麻麻的禁制光芒顺着山脊蔓延铺开,连成一道绵延百里的璀璨光墙,牢牢护住整条二道防线。
天地之间,魔气骤然狂暴翻涌!
远方笼罩四野的墨色瘴雾疯狂涌动、翻滚扩散,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黑影,如同奔腾不息的漆黑海潮,自黑雾之中缓缓浮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朝着黄枫谷二道防线,缓缓碾压而来。
黑影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阴森魔气席卷狂风,压得群山震颤、风声呜咽。
山雨终至,漫天肃杀!
一场决定黄枫谷存亡、撼动天南格局的惨烈血战,就此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