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海辽阔,长风掠浪。
柴行歌驾驭青纹飞舟,并未急着奔赴前方人声鼎沸的星海坊市。
方才一路横穿外海通航海域,冷眼看过无数散修相争、队友反目、弱肉强食的百态世相,他心底并未生出多少波澜,反倒多了几分沉稳考量。
归墟道场想要在乱星海长久立足,只靠眼下的大阵、资源、四人苦修,远远不够。
外海机缘遍地,杀机亦遍地。
今日他亲眼所见,寻常筑基修士,拼尽性命争抢一枚碎石、一株灵草、一处残破秘境,为点滴资源便可背弃情义、拔刀相向,归根结底,是底蕴不足、底牌太少、前路无根。
想要真正扎根沧海、稳立乱世,不能只守着一方孤岛固步自封,也不能只依赖现成所得的机缘。
真正的大造化、上古遗存、先天灵根、罕见灵兽,往往藏在世人畏惧、无人深究、险中求活的死地深处。
雾礁古域,在外海散修眼中,只是一片常年迷雾锁海、幻阵困人、容易迷失殒命的废弃沉墟。
绝大多数修士避之不及,即便有少数胆大之人闯入,也只求随手捞取几枚灵材、几片残玉,便匆匆退走,无人愿意深入细探、深挖底蕴。
世人畏险,所以世人无缘大机缘。
柴行歌深谙此理。
他方才横穿雾礁外围海域,一路稳妥避妖、静渡迷障、潜行而出,看似已经走完这片古域的全部路程,实则整片雾礁古域的地底纵深、残阵下层、暗裂地脉,从未有人真正踏足勘透。
方才急于提纯蜃楼灵晶、稳固大阵主材,他只取核心所需,并未花费心力探查古域地底深层。
如今前路坊市在望,资源置换、耗材补齐、线索打探皆可后续从容完成,倒不如折返一趟,将这片无人深究的上古沉墟彻底勘查一遍。
若是寻常细碎灵材,得之无益、弃之无妨。
可若是藏有上古遗存、先天灵息、罕见异种,便是归墟道场未来的又一层天大底蕴。
心念既定,不再迟疑。
柴行歌指尖轻轻拨动舟身灵纹,原本向前缓行的青纹飞舟,悄然调转航向。
不疾不徐,褪去前往坊市的轻快势头,重新朝着身后那片灰白苍茫的雾海古域,缓缓折返。
越往古域深处回行,周遭的海风、灵气、雾色,便渐渐褪去外海的鲜活通透,重新换回古老、沉寂、荒芜的岁月质感。
整片雾礁古域,像是被世间时光遗忘的角落。
千万年前上古阵道崩塌、地脉炸裂、道场沉海,一战毁尽昔日繁华。此后岁岁年年,唯有浓雾锁空、暗流涤荡、残阵浮沉,再无繁盛灵气,再无修士常驻,只剩万古死寂。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心神极易被常年不散的雾霭消磨,神识被紊乱磁场切割压制,视线被层层灰白迷雾封锁,走不出数里便心生烦躁、惶恐、退意自生,根本没有耐心细细盘查每一寸礁岩、每一缕地息、每一处暗裂。
也正因如此,这片死地看似凶险,实则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隐秘。
飞舟缓缓驶入古域内层空域。
柴行歌依旧保持极致低调,舟身灵光尽数敛藏,周身气息完全归于平淡,不扰动雾流、不激荡灵气、不惊醒海域沉眠之物。
他没有急于提速,而是以极缓的速度,顺着先前勘行的路线,从头复盘、逐寸扫域。
不同于上次赶路寻宝的目的,此番折返,不为灵材、不为矿石、不为阵基主材,只为勘查地脉异息、捕捉隐秘灵韵、排查残域暗藏的特殊底蕴。
他精通上古阵道、地脉勘舆、灵韵辨识,寻常修士感知不到的细微异变、隐藏气息、地底异动,在他层层细腻的神识探查之下,无所遁形。
一路缓缓穿行,沿途皆是熟悉的残礁、断桩、沉石、阵骸。
万千破碎的上古基石静静沉在浅海之中,布满深海苔痕与岁月斑驳的痕迹,每一块石材之上,都残留着早已黯淡的上古阵纹残痕。
灵气稀薄、雾气流转平稳、地脉余韵微弱。
一路行过数十里,皆是常态古域景象,无半分异常。
偶尔能捕捉到些许残留的阵道死气、深海阴滞浊气、远古大战遗留的杀伐余韵,皆是这片沉墟本该具备的气息,平平无奇,不足为奇。
柴行歌心神沉稳,不急不躁,依旧保持神识浅层铺开、逐寸筛查的节奏。
勘域探秘,最忌心浮气躁、走马观花。
无数天大机缘,往往藏在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死角裂隙之中,唯有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性、查得细致入微之人,方能偶遇天定造化。
又穿行数里,抵达先前采摘蜃楼灵晶的巨型溶洞附近。
这片空域,是整片雾礁古域灵气最纯、阵韵最浓、地脉最稳的核心地带。
当初上古道场崩塌之时,此处乃是阵眼根基所在,地脉最深、底蕴最厚、留存道韵最久。
寻常修士到此,只会感慨此处灵气纯粹、适合静坐调息,或是专注搜寻岩壁表层的细碎灵晶,得些许小利便心满意足离去。
无人会静下心来,探查溶洞下方、地底深层的隐秘裂隙。
柴行歌立于舟头,目光淡淡扫过熟悉的溶洞入口,并未靠近。
他神识不再局限于海面浅层、礁岩表层,而是缓缓下沉、深入地底,顺着此处最浓郁的古阵余韵,顺着地脉肌理,一点点往岩层深处渗透、蔓延、探查。
丝丝缕缕的神识,温柔细腻,不刚猛、不霸道、不冲撞地脉,如同流水渗土,顺着岩层缝隙、地脉纹路、断层裂口,静静扎根地底。
表层岩层、中层碎石、深层地脉,层层筛查、步步深入。
起初,依旧是亘古不变的死寂与荒芜。
岩层冰冷、地脉沉寂、浊气微弱、死气浮沉。
可当他的神识下沉至百丈地底,穿透数层厚重断岩、抵达一处上古地脉断裂夹层之时。
一缕极其隐晦、极其微弱、几乎完全融入地底死气与浊息之中的诡异灵息,悄然撞入神识感知。
瞬间一瞬,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误以为是神识错觉、灵气错乱、地脉虚晃。
若是寻常修士神识粗放、感知迟钝、筛查粗略,根本捕捉不到这一闪而逝的异息。
哪怕是结丹修士到此,无心细查、走马观花,也只会当做地底浊气紊乱、残墟气场异动,随手略过,不会放在心上。
可柴行歌心性何其沉稳,感知何其敏锐。
常年打磨阵道、勘舆地脉、提纯灵材、辨析灵韵,早已让他对各类灵气、煞气、灵根异种、妖物气息,有着远超普通修士的精准辨识力。
仅仅一瞬触碰,他心底便瞬间笃定 ——
这不是地脉浊气、不是阵道死气、不是深海阴息、不是普通海兽妖灵。
是活物气息。
而且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凶煞、极其诡异的虫类灵韵。
不同于世间任何寻常海妖、兽类、鱼虫精怪。
普通海虫、海域精怪、礁岩虫妖,灵息浑浊、妖气粗鄙、戾气浮躁,带着近海妖兽天生的野蛮躁动。
可这一缕地底灵息,全然不同。
它极静、极沉、极敛,内敛到近乎死寂,仿佛万古沉眠、封存地底,不泄分毫生机。
可死寂深处,又藏着一丝彻骨的凶煞、荒古的暴戾、与生俱来的碾压性威压。
那是源自上古、历经蛮荒岁月、天生带煞、蛰伏万古的异种生灵,独有的古老气息。
阴寒、诡秘、肃杀、沉寂。
看似微弱无力,实则底蕴深沉,仿佛沉睡的太古凶兽,一旦苏醒,便可搅动沧海、颠覆海域。
最让柴行歌心中震动的是 ——
这缕虫类灵息,带着极强的先天封藏特性。
它天生懂得隐匿、藏息、封韵、掩机,完美融入地底岩层死气之中,自我封存、自我蛰伏、自我沉寂,不主动外泄半分灵气、半分煞气、半分生机。
若非他今日不贪速行、逐寸细勘、深入地底,根本不可能发现此处异常。
仅仅一瞬之后,那缕诡异古虫灵息,彻底收敛、隐没无踪,再次沉入厚重岩层深处,恢复万古死寂。
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片地底裂隙,重新变回荒芜沉寂的断岩死地,死气沉沉、毫无异动。
可柴行歌的心神,却在此刻彻底定格。
他眸光微凝,静静悬浮雾海之上,身形不动、气息不乱、神色不惊,心底却已然牢牢记下了这片坐标、这片地脉、这片异常。
“上古虫类异种。”
他低声轻语,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可心底却已然生出清晰判断。
绝非普通妖兽,绝非后世繁衍的海域虫妖。
气息太过古老、太过纯粹、太过独特,带着上古蛮荒生灵独有的岁月厚重感与先天凶煞底蕴。
且天生蛰伏地底、喜阴藏煞、擅隐天机、封藏自身。
这类生灵,往往都是上古遗存、近乎绝迹的太古虫类灵兽。
要么身负先天异种血脉,要么自带上古天赋神通,要么身怀逆天灵根、特殊道韵。
相比于星海随处可见的普通海妖精怪,完全是两个层级的存在。
柴行歌静静伫立飞舟之上,神识依旧稳稳笼罩地底深层,没有贸然深入探查,更没有贸然破岩探寻。
越是古老诡异、天生凶煞的上古生灵,越不能轻举妄动。
对方沉眠万古、藏于地底裂隙深处,不知真身大小、不知修为境界、不知血脉品级、不知苏醒条件、不知凶性强弱。
此刻对方沉寂不动、敛息自封,便是最安稳的状态。
若是他一时好奇、贸然出手、强行破岩、深挖裂隙,惊扰了这头沉眠的上古虫类异种,一旦逼其苏醒、引动凶煞、触发杀机,便是无端横祸。
雾礁古域地形复杂、地脉破碎、岩层松动、残阵紊乱,又是无人救援的外海死地。
独身对上一头来历不明、血脉古老、天生凶煞的太古虫灵,太过冒险,得不偿失。
修行行路,永远是先稳、再探、后取。
机缘虽贵,性命更重;造化虽好,不可贪急。
柴行歌深谙取舍之道。
他没有贪恋一时好奇,没有强行窥探地底隐秘,只是将这片区域的地脉坐标、岩层肌理、灵气特征、裂隙深度、异常灵韵,全部牢牢记入心底。
从上空雾流走向、地表残阵残留、地脉断裂层次、岩层年代肌理,全方位锁定这片地底裂隙的精准位置。
一眼勘定,终生不忘。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下沉地底的神识,动作轻柔舒缓,不惊岩层、不扰地脉、不触裂隙深处的沉眠之物。
彻底退出地底深层,神识重新归于海面、归于周遭空域。
整片雾礁古域,依旧雾流缓缓、沧海寂寂、残岩静静,看似一切如常。
可唯有柴行歌心知,这片被世人视作废弃死地的古域深处,早已埋下了一条足以撼动归墟道场未来的天大伏笔。
一头未知、未知品级、未知实力、未知神通的上古凶煞虫类灵兽,正沉睡在归墟岛外最近的雾礁古域地底深处。
机缘已隐,伏笔已埋,造化已存。
只待来日时机成熟、底蕴足够、实力够稳,再回头勘探、解锁、收服、结缘。
眼下,绝非最佳时机。
柴行歌立于舟头,微微抬眼,望向整片苍茫雾海,心中思绪缓缓铺开。
此番折返勘域,看似一无所获,没有拾取灵材、没有寻得矿石、没有发现阵基主材,实则收获远超寻常天宝地宝。
钱财资源,皆是外物,耗之则尽、取之则空。
可一头上古灵兽机缘,却是真正的长线造化、终极底蕴、未来底牌。
归墟五人,如今稳步扎根、日日苦修、沉淀根基。
大阵待进阶、底蕴待积累、战力待拔高、前路待拓宽。
日后闯荡星海、立足乱世、对抗强敌、争夺秘境,单凭五人之力、阵法之威、资源之厚,终究有限。
若是来日能收服这头上古虫类灵兽,结缘太古异种,等于为整个归墟道场,凭空增添一张谁也预料不到的惊天底牌。
虫类灵兽,天生各有神通。
或擅噬灵、或擅控瘴、或擅破阵、或擅隐匿、或擅培育、或擅杀伐。
尤其是上古遗存的太古虫灵,往往身怀逆天天赋,远超后世寻常妖兽血脉。
哪怕只是沉眠未成、尚未觉醒,日后成长起来,也足以镇守孤岛、纵横海域、震慑群妖、抗衡修士。
一念至此,柴行歌心底愈发笃定。
今日无意勘得此等隐秘,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若非他心性沉稳、耐得住枯燥、愿意折返死地、逐寸细勘地脉,根本无缘窥见这万古沉眠的上古机缘。
世间大造化,从来只渡静心之人、沉性之人、慎行之人。
他不再执着继续深挖探查,缓缓收敛所有心绪。
该记的坐标、该存的隐秘、该埋的伏笔,已然尽数落定。
雾礁古域的表层资源、中层灵材、地底隐秘,至此彻底勘查完毕。
明面上的阵材机缘,已取。
暗地里的上古伏笔,已埋。
这片外海古域,再无遗漏价值。
柴行歌抬手轻拂舟身微尘,目光再次望向远方天际。
越过茫茫雾海,尽头天光璀璨、灵光连片、舟影无数,星海坊市的繁华气息,遥遥可感。
前路俗世纷争、资源置换、线索打探、人脉初识,才是眼下最务实、最稳妥的步骤。
先积现世资源,再等来日天定造化。
他不再滞留古域,指尖灵纹轻点。
青纹飞舟缓缓提速,破开层层轻薄雾霭,稳稳脱离雾礁古域的死寂疆域,再次朝着繁华热闹的星海坊市稳步前行。
身后千里雾海沉沉,地底裂隙深深。
一头上古凶煞虫灵,永寂沉眠,暗藏万古机缘,静待他日风起、静待归墟腾飞、静待有缘人归来。
前路沧海漫漫,坊市喧嚣在即。
一人孤舟,藏万般心思,隐一桩天大造化,从容赴繁华,沉稳踏前路。
归墟道场的未来,自此,又多了一层无人知晓的深远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