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海的海,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宁。
哪怕是魁星岛周边这片被星宫法度庇佑的内海疆域,看似繁华安稳,可只要踏出护岛大阵的笼罩范围,茫茫汪洋依旧遵循着最原始、最残酷的丛林法则。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八个字,是所有流落乱星海的天南散修,用无数尸骨和性命换来的血泪教训。
柴行歌离开后山闭关洞府,一路缓步下山,重新催动青纹飞舟升空。
此番闭关数十日,他最大的收获,从不是修为的小幅精进,而是彻底摸透了乾坤造化葫的底层运转规律,也摸清了葫内幽宸千变蝎的血脉底牌与繁育特性。
一头无需雌雄交合、成年便可自行产卵、生生不息衍化蝎群的海陆异种妖皇,稳稳藏于至宝空间之内。
这份机缘太过厚重,也太过扎眼。
越是手握重宝,越要懂得藏拙。
尤其是在鱼龙混杂、歹人遍地的乱星海内海,露财必招杀身之祸,显能必引强敌窥探。筑基初期的修为,在真正的老牌修士、邪修小队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底气,唯一的生存之道,便是蛰伏、隐忍、不争、不躁。
飞舟升空之后,柴行歌没有催动全速疾驰,反而刻意收敛了所有灵光波动。
船身青纹尽数黯淡,不泄半点灵气,不做丝毫破空动静,如同一片寻常浮木,顺着海风洋流缓缓滑行,低调得近乎不起眼。
他原本的计划,是径直穿梭近海海域,赶往魁星城坊市,寻访铸剑灵材与上古妖族古籍,顺带搜集滋养蝎皇血脉、催发虫卵本源的珍稀资源。
雾礁幻域覆灭之后,整片近海秘境彻底崩解,万古虚妄屏障消散无踪,原本封闭的秘境疆域,彻底和乱星海内海融为一体。
秘境存续万古,底蕴何其深厚。
哪怕主秘境坍塌、核心灵脉溃散,可广袤的近海海域之中,依旧残留着大量散落的灵草、碎玉、废弃灵石、溃散的本源灵气。
这些残余资源,算不上绝世珍宝,入不了高阶修士的眼,却刚好是底层散修、独行修士、临时小队争抢的活命机缘。
对于在乱星海挣扎求生、资源匮乏的低阶修士而言,哪怕一株年份浅薄的灵草、一块微薄的碎灵,也值得赌上性命去争抢、去厮杀。
海风习习,浪涛轻涌。
越是靠近昔日雾礁幻域的边缘海域,海面漂浮的灵雾残息便越是浓郁。海水之中,隐约浮动着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是秘境残留不散的本源余韵。
放眼望去,这片海域看似风平浪静,可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海腥、灵草的清香,交织出一种诡异压抑的氛围。
柴行歌神识悄然铺展,敛于周身方寸之间,不向外大肆探查,避免引来旁人警觉。
历经幻境打磨的破妄神识,敏锐得超乎寻常。
只是一瞬,他便清晰捕捉到前方数里之外,海域暗流之间潜藏的数道修士气息。
人数不多,约莫五六人。
修为参差不齐,大多都是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的水准,没有筑基后期坐镇,属于乱星海最常见的临时散修小队。
这类小队没有宗门靠山,没有固定据点,三五成群抱团取暖,平日里游走近海残域,捡拾秘境残留资源,遇到弱敌便杀人夺宝,遇到强敌便四散奔逃,苟且求生,不择手段。
柴行歌心神微动,没有靠近,悄然操控飞舟,压低高度,借着海面起伏的浪涛遮掩身形,缓缓潜行靠近。
他无意探人隐私,只是乱星海行路,多看一分、多知一分凶险,便多一分活命把握。
片刻之后,前方海域的景象,彻底清晰映入眼底。
一片方圆数丈的浅海礁滩,是昔日秘境边缘残留的小型灵地。
秘境崩塌之后,此地灵脉未绝,水土灵气充裕,硬生生滋生出一片长势繁茂的灵草丛。数十株高矮不一的灵草扎根礁石缝隙,叶片莹润,灵气袅袅,都是乱星海近海少见的海系灵种。
有凝气润脉的碧海凝灵草,有滋养真元的青纹海心草,还有几株年份不浅、可以入药炼丹的潮生紫芝。
在资源贫瘠的近海残域,这么一小片灵草聚集地,已然算得上一笔不菲的横财。
此刻这片灵草滩周边,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五名修士分立四方,两两对峙,剑拔弩张,杀意凛然。
很明显,是两支互不相识的散修小队,同时盯上了这片秘境残留灵草,互不相让,彻底僵持在此地。
左边三人,身着粗布灰袍,气息虚浮不稳,面色略带憔悴,是典型的常年奔波近海、饱经风霜的底层散修。三人配合默契,站位攻守有序,显然是长期组队探海的老搭档。
右边两人,一男一女,衣着稍显整洁,法器品相略好,眼神阴鸷锐利,身上带着淡淡的煞气,手上沾染过不少血腥,大概率是游荡内海、靠劫掠寻宝为生的独行邪修。
整片海域安静得可怕。
只有浪涛拍打礁石的轻响,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没有人率先开口,可眼底的贪婪与杀机,早已赤裸裸暴露无遗。
资源就这么一片,谁先抢到,谁就能换来数月修行资源、几枚筑基丹药、一件低阶法器。
在弱肉强食的乱星海,讲道理是最无用的东西。
拳头够硬,便能独占机缘;实力不济,便只能尸骨沉海。
短暂的死寂僵持,仅仅维持了数息。
“这片灵草滩,是我三人先发现的,二位道友识相的话,就此退去,各走各路,免得伤了和气。”
灰袍小队为首的中年修士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刻意压制的警惕。他手持一面老旧的青木法盾,盾灵光晕微弱,显然身家贫瘠,勉强护身而已。
对面那名黑衣男子闻言,当即嗤笑一声,眼神轻蔑,满脸不屑。
“先发现?近海残域无主无规,秘境余泽有德者居之,什么时候成你们私产了?三块筑基初期的废肉,也敢在本座面前占山夺宝?”
女子修士冷冷附和一声,指尖灵光跳动,一柄细长的毒针法器悄然浮现:“要么平分,要么死。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平分,从来都是散修厮杀最虚伪的借口。
但凡开打,必然赶尽杀绝,绝无留活口分宝的道理。
灰袍三人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不肯退让。
他们太清楚近海生存的艰难。
错过这片灵草,下一次机缘不知要等到何时,数月苦修资源彻底落空,甚至可能因为资源匮乏,修为停滞不前,最终被岁月耗死在筑基低阶。
退,就是空手而归。
战,尚有一线生机。
没有多余废话,冲突瞬间引爆。
黑衣男子身形一闪,真元爆发,黑色灵光裹挟海风,抬手便是数道漆黑风刃,劈空斩向三名灰袍修士。风刃阴冷刺骨,带着淡淡的侵蚀煞气,显然修炼的是旁门左道的阴邪功法。
女子修士紧随其后,指尖毒针破空无声,贴着海面暗流潜行,刁钻阴诡,直刺对手周身大穴。
两名邪修出手狠辣果决,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余地。
灰袍三人组不敢大意,立刻结成简易三才战阵,青木法盾横挡身前,同时催动火系符箓、土系术法,层层格挡、拼死反击。
海水翻涌,灵光乱炸。
五颜六色的术法光芒在海面交织碰撞,爆炸声此起彼伏,激荡起数丈高的浪花。
低阶修士的厮杀,没有华丽神通,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足够血腥、足够残酷。
每一道术法都冲着伤敌夺命而去,每一次格挡都赌上自身性命。
柴行歌稳立远处飞舟之上,隔着数里海域,静静旁观这场毫无意义的厮杀。
他看得通透至极。
两支小队,修为相差无几,战力各有优劣。三人组胜在配合默契、阵法稳固,二人组胜在功法阴邪、出手刁钻。
打到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
要么一方死伤殆尽、惨胜夺宝,要么双方全员重创、谁也拿不走灵草,白白损耗本源、结下死仇。
这便是乱星海底层修士的常态。
为了一株灵草、几块灵石、一点微薄机缘,便可以抛却性命、浴血厮杀、不死不休。
他们没有错,只是身不由己。
没有宗门供养,没有师长庇护,没有固定资源,想要在这片残酷海域活下去、往上走半步,只能抢、只能争、只能赌命。
海面厮杀愈演愈烈。
片刻之间,便见鲜血染红浅海海水。
灰袍小队一名年轻修士躲闪不及,被毒针穿透肩颈,阴毒戾气瞬间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身躯猛地一僵,真元滞涩紊乱,周身灵光瞬间溃散。
女子修士眼神一冷,抓住战机,掌心灵光再爆,一道阴煞掌力狠狠拍在对方胸口。
“噗 ——”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这名年轻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入海水之中,生机瞬间断绝,尸身被浪涛一卷,便沉入深海,消失不见。
转瞬陨落一人。
剩余两名灰袍修士目眦欲裂,悲愤交加,却丝毫不敢慌乱退缩。
同伴的死,没有让他们退却,反而激起了绝境拼死的狠劲。两人咬牙催动全部真元,不惜透支本源,硬生生压着伤势疯狂反扑,术法不要本钱一般倾泻而出。
海面灵光炸开,热浪席卷四方。
黑衣男子肩头被土系术法重创,衣衫碎裂,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气息也跌落不少。女子修士发髻被术法扫乱,面色发白,显然也受到反噬。
战局彻底陷入死局。
仇怨已结,死伤已现,今日此战,绝无和解可能,只能分生死、定存亡。
柴行歌静静立在远处,心境古井无波。
他没有出手相助的念头,也没有趁机夺宝的贪念,更没有上前劝和的幼稚想法。
乱星海,最忌讳的就是滥发善心、随意掺和旁人厮杀。
今日你帮了弱势一方,明日对方未必感恩,反而会忌惮你实力高深、觊觎你身上宝物,转头便会恩将仇报、暗下黑手。
今日你劝阻厮杀,双方结怨已深,只会两头不讨好,同时得罪两队修士,平白无故给自己树敌结仇。
无谓之争,无谓之仇,无谓之杀,智者不沾。
他此刻的道,从来不是逞凶、不是争宝、不是显威。
而是蛰伏,是沉淀,是藏锋守拙,是默默积累自身底蕴。
他身怀造化葫至宝、身怀海陆异种蝎皇、身怀破妄神识、身怀圆满清虚道基。
底牌太多,机缘太重,越是如此,越要低调。
筑基初期的修为,根本镇不住身上的机缘。一旦展露实力、抢夺残宝、介入纷争,必然会被往来的巡海修士、老牌散修、邪修团伙盯上。
到那时,无尽麻烦缠身,杀机接踵而至,苦心蛰伏的局面彻底打破,得不偿失。
不争,便无仇。
不露,便无祸。
不贪,便无灾。
这是柴行歌在乱星海摸透的生存真谛,也是他此刻坚守的本心。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片厮杀惨烈的灵草滩,眼底没有半分贪婪。
这些秘境残留灵草,看似值钱,实则格局太小。
相比于他手中能衍化万蝎、镇守海域的蝎皇胚子,相比于他即将锻造的专属灵剑,相比于结丹大道的长远前路,这点零碎资源,根本不值一提。
犯不着为了些许微末利益,打破自身蛰伏节奏,平白招惹是非。
看着海面依旧不死不休的厮杀,柴行歌不再多看一眼。
他抬手轻轻结印,飞舟灵光彻底敛尽,船身融入海风暗影,借着浪涛遮掩,悄无声息从侧方海域绕行而过。
全程气息内敛,神识收束,身形隐匿,如同一个彻底的路人,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前方厮杀的四名修士,尽数沉浸在生死搏杀之中,戾气缠身、心神紧绷,根本无人察觉,远处曾有一名修士悄然路过、淡然旁观、低调远去。
任由他们厮杀结怨、血流沧海、自相损耗。
柴行歌一心只走自己的路。
飞舟缓缓掠过这片腥风海域,远离纷争,远离仇怨,远离无谓的贪念与厮杀。
海风再次变得清冽干净,褪去了浓重的血腥气。
回望身后,海面术法轰鸣依旧,杀意滔天,人人为碎银灵草搏命。
柴行歌心中愈发通透。
底层修士困于方寸资源,终生争杀不休,最终大多沦为沧海枯骨,道途断绝。
而真正的修行大道,从来不是靠争抢零碎机缘堆起来的,而是靠沉心积累、步步深耕、稳扎稳打,一步一步踏出来的。
他此刻蛰伏低调,不是怯懦,不是无能,而是最清醒的取舍。
不结一时之仇,不逞一时之能,不贪一时之利。
安稳积累修为,打磨道心,滋养蝎皇,搜集灵材,夯实道基,静待突破结丹之日。
待到结丹功成、道基圆满、底牌尽出之时,方才是他真正立足乱星海、争锋内海、布局海域的开始。
前路漫漫,静水流深。
青纹飞舟悄无声息穿梭万顷碧波,一路向着魁星岛方向稳稳前行,周身干干净净,无牵无挂,无仇无怨,只留一颗沉心修行、默默精进的笃定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