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万丈,岩层叠锁。
无尽黑水如凝固的精铁,沉沉压覆在这片地底秘境之上。没有天光破暗,没有洋流喧哗,连寻常海兽最喜爱的阴潮腥风,都吹不到这双层巨型玄武岩夹缝的地底石窟之中。
亿万年的死寂,封藏在此地。
洞窟四壁岩壁被深海阴气日夜浸润,石质湿滑凝霜,密密麻麻的细微石纹里,不断沁出晶莹冷水珠。
嘀——嗒。
水珠坠砸石面的声响极轻,却在密闭无波的洞窟里层层回荡,拖出悠长空寂的尾音,一遍又一遍冲刷耳膜。单调、孤冷、无始无终,听得人心神渐沉,几乎要与这片幽渊死寂融为一体。
千里之外,那场搅动二十四岛外海的修士大乱潮,早已烟消云散。
先前震裂海床的丹元炸响、飞剑交击的铮鸣、符箓爆燃的噼啪、修士临死前的凄厉惨嚎,尽数被厚重岩层吞噬干净。此刻海面风平浪静,灵潮归寂,仿佛方才数十名散修拼死夺宝、黑吃黑互杀的修罗乱象,从未发生过。
可柴行歌靠在冰凉岩壁上,浑身皮肉骨缝间残留的剧痛震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那场死局,是真的。
那三道结丹威压的碾压,是真的。
方才九死一生、借乱遁逃的侥幸,亦是真的。
他缓缓松弛早已僵硬的肩背,残破衣袍随着细微水流轻轻拂动。布絮破烂处,还粘连着些许干涸的暗黄妖血与黑色砂灰,那是斩杀五级玄砂巨鳌时残留的痕迹。
自深海搏杀巨鳌开始,再到被三名老牌结丹修士循迹围堵、层层封死、底牌尽空、极限周旋,最后借着外来散修偷袭乱局、于万众忽略的死角潜行逃生,整整数个时辰。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喘息余地。
全程凭一口气吊着,凭多年生死磨出的韧性硬撑,心神紧绷如满弦之弓,每一步走位、每一次出符、每一回闪避,皆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生死抉择。半分迟疑、一丝慌乱、一缕气息外泄,便是尸骨沉海、魂归虚无的结局。
此刻入得绝对安全的隐秘石窟,外界杀机彻底隔绝,那根绷到极致、几欲断裂的心弦骤然松开。
轰!
潜藏在肌理深处、骨缝经脉之间的无尽伤痛,瞬间崩塌泛滥,席卷全身。
浑身皮肉如同被万千钝刀反复切割、拉扯、碾碎,每一寸肌理都在震颤刺痛。四肢筋骨酸软脱力,像是整具肉身被硬生生拆解,再随意拼接回来,连抬手抬眸的力气都几乎抽干。
周身破损的细微经脉处处抽痛,淤堵气滞,气机流转滞涩如堵泥枯河,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扯整条经络隐隐刺痛、发麻、发僵。
最可怖的还是左肩。
骨裂错位的重创根深蒂固,内里筋膜撕裂成片,错位骨茬隐隐摩擦血肉,沉坠刺骨的剧痛顺着肩颈蔓延半边身躯,左臂麻木僵硬、知觉虚浮,五指微微颤抖,根本无法聚力握拢。
真元彻底枯竭,丹田空空荡荡,如万年枯潭,连最微薄的一缕灵动都无。
眩晕、脱力、昏沉、畏寒,层层叠叠的虚弱感直冲识海,眼前阵阵发黑,神魂飘摇欲坠,好几次都要彻底涣散昏死过去。
若是寻常筑基修士,历经这般真元耗尽、经脉重创、肉身残碎、底牌尽空的绝境,此刻早已气脉崩乱、肉身垮塌、昏迷不起,轻则修为大跌、根基受损,重则灵根暗裂、终生无望进阶。
但柴行歌不同。
十余年天南苦修、星海浴血,他早已将筑基境界打磨到极致圆满,半步假丹的肉身根基、经脉韧性、气血浑厚,早已超脱同阶修士百倍不止。更重要的是,无数次生死绝境磨出的铁石道心,让他纵使肉身濒废、神魂飘摇,识海依旧保留最后一缕清明。
他牙关死死扣紧,齿缝微微渗出血丝,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与昏沉。
地底岩壁透出的极寒阴气,浸透衣衫、贴着皮肉钻入骨缝。刺骨的冷,虽难熬,却能强行镇住紊乱浮动的气血,压下躁动神魂,不让自己因脱力彻底昏眠。
乱星海,从无绝对安稳。
越是绝境余生,越不能松气。
谁也不知这片万年石窟底下,是否藏有地底阴煞、蛰伏古妖、遗留禁制;谁也不知外头那三名睚眦必报的结丹老怪,何时会缓过伤势、全域搜海。
一旦昏睡失守,再来杀机,便是彻底等死。
足足数十息,那股天旋地转的昏沉才缓缓褪去。
柴行歌微微吐出口中浊气,浑浊气息随水流淡淡散去。他抬手,指尖微动,结出一套最古老、最温和的固本吐纳印诀。
指势沉缓、不疾不徐,没有半分花哨变化,纯粹是扎根根基、滋养经脉、稳气定神的基础法门。
他不敢催动任何心法急进,更不敢强行引灵冲刷破损经脉。
此刻他一身经络千疮百孔,多处主干撕裂、细脉淤堵,如同千疮百孔的破旧河道。强行引灵、暴力修复,看似恢复迅速,实则会在经脉深处磨出永久暗痕,日后凝丹结元、淬炼丹火,这些细微暗疾,必会化作心魔阻滞、道基破绽,断送大道前程。
修仙之路,慢即是稳,稳即是远。
所幸这深埋地底的天然洞窟,隔绝日月阳燥,千万年只蓄积深海地底沉淀的纯阴灵气。
这股灵气质地绵密温润、纯净无杂、不带半分杀伐暴戾,最善修复破损经络、滋养枯竭灵海、抚平肉身暗伤。
印诀落定,他双目轻阖,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尽数舒张。
丝丝缕缕淡到极致的纯阴灵气,无声无息渗入毛孔肌理,顺着受损经脉缓缓游走。不冲刷、不冲撞、不催力,只是温柔贴合破损肌理,一点点抚平刺痛、疏通淤堵、滋生真元。
洞窟之内,唯有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低低回荡。
外界的杀伐、贪戾、厮杀、乱局,尽数被厚重岩层隔绝在外,再难扰动他半分心神。
时间缓缓流淌,不知几炷香过。
体表浅层的擦伤、割伤、灼痕最先被灵气抚平。
那些被玄砂刃割裂的细密血口、被术法余波燎出的浅褐焦皮、被岩壁磕碰的淤青淤血,在纯阴灵气日复一日的滋养下,渐渐结痂、脱落、肌理重生。侵入皮肉的深海阴寒湿气、大战残留的杀伐浊气、丹元余浪遗留的暴戾碎灵,尽数被一一净化消解。
紊乱的气血彻底归序,酸软脱力的肉身慢慢回暖,枯竭死寂的丹田深处,终于滋生出一丝丝极微薄、却无比凝练的本命真元。
只是左肩骨裂错位、深层经脉撕裂的顽疾依旧沉固不动,只能徐徐温养、日积月累,急不得半分。
待到精气神彻底回暖、识海澄澈空明,柴行歌缓缓收诀睁眼。
眸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逃出生天的松弛,只剩一片洗尽浮华的冷沉通透。
趁着心神最清明、战局记忆最鲜活、生死痛感最真切的一刻,他开始在识海之中,一帧帧、一幕幕,从头复盘那场险些让他陨落的绝死围杀。
画面骤然回溯,瞬间落回数个时辰之前的玄砂矿脉深海。
彼时他刚刚拼死搏杀,斩落五级巅峰玄砂巨鳌。
一身灵力透支,浑身伤口密布,虎口崩裂、胸腹震痛,丹田真元十不存一,正蹲在鳌甲之上,小心翼翼剥离妖丹、剔取妖筋、收纳灵材。
大战之后的灵潮波动浩浩荡荡,绵延百里,根本无从遮掩。
彼时他心中已然警觉,知晓动静太大,必会引动附近修士、高阶海妖窥探。但五级巨鳌一身灵材太过珍贵,乱世修行资源紧缺,舍弃片刻便能取到的机缘,太过可惜。
便是这一丝惜缘的杂念,让他未曾第一时间彻底远遁,埋下了祸根。
就在他封存妖丹、准备敛息撤离的刹那,头顶百丈深海,两道极隐晦的水流破空声悄然压落。
嗖——嗖——
声响极轻,刻意被人以丹元压到极致,混在洋流之中,寻常筑基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但柴行歌历经无数深海厮杀,对水流波动、灵气异动的敏锐,远超常人百倍。
他几乎瞬间敛尽周身气息,身形贴伏礁石,神识死死锁定上空。
下一瞬,两道黑影破开幽暗海水,缓步落定矿脉半空,呈左右犄角之势,直接封死他左右两侧的遁逃水路。
左侧黑袍修士,身形魁梧,面色凶戾,周身水系灵光隐隐翻滚,水流环绕周身,未动便自带一股霸道水压。
右侧青衫修士,身形清瘦,面皮苍白,眉眼阴柔狭长,嘴角常年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阴冷笑意,袖袍垂落,无风自动,周身灵气淡若无睹,却暗藏无尽阴毒。
二人落地不说话,只是冷冷俯视下方礁石上的柴行歌,眼神如看囊中之物、必死蝼蚁。
柴行歌心头瞬间一沉。
不是筑基散修。
是结丹!
虽然二人极力收敛丹元威压,刻意压低灵潮波动,但那股高阶修士独有的生命层级压制,那种灵气厚重凝实、远超凡俗真元的压迫感,做不得半点假。
他身形未动,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心底已然飞速算计退路。
一对一结丹,他尚可凭借身法、符箓、阵术周旋拉扯、寻机遁走。
可双结丹合围,上下封空、左右锁路,已然是九成死局。
正当他心念急转、暗扣储物袋雷符、准备拼死突围之际。
嗡——
身后岩层阴影之中,一股更加厚重、更加沉凝的土系丹元威压,缓缓升腾而起。
一道灰袍老者,不知早已在暗处蛰伏多久,身躯半融岩层,浑身土黄色灵光内敛沉寂,褶皱的老眼死寂冰冷,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苍老,不带半分情绪:
“小辈,杀我镇守此地的鳌妖,取我等看中的灵脉机缘,不问自取,太过无礼。”
三方合围!
左攻、右阴、后镇!
三道结丹威压,瞬间锁死整片矿脉空域。
水流停滞、灵气僵凝、遁路封绝。
真正的无解死局,骤然成型。
那一刻,柴行歌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背脊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偶遇窥探,而是早已被人蹲守猎物。
这三名结丹老修,常年盘踞这片灰色海域,以玄砂矿脉为私地,以五级巨鳌为饵,静静等候前来搏杀妖鳌、贪图机缘的独行修士。
巨鳌是他们养的饵,矿脉是他们设的局。
而自己,是闯局的猎物。
先前巨鳌暴乱、灵潮冲天,看似是自己浴血搏杀的动静,实则尽数落在三人眼底。他们冷眼旁观整场死战,看着他耗尽真元、拼杀残躯、底牌渐露,等到他力竭功成、最虚弱、最空虚、最无反手之力的一刻,方才悄然现身,稳稳收网。
心思阴狠、算计深沉、耐心可怖。
不等柴行歌开口示弱、或是出言周旋、寻机破局。
右侧青衫阴修率先轻笑出声,声音绵软阴冷,带着戏耍猎物的戏谑:
“哈哈哈,老夫三人在此守了半载,终于等来一个敢杀鳌妖的蠢货。区区筑基后期,也敢孤身闯五级妖脉,夺我等口中食,胆子不小。”
左侧黑袍魁梧修士性情最烈,不耐废话,掌心蓝光骤然炸亮:
“废话少说!一个筑基蝼蚁,拼杀至此早已油尽灯枯,杀了便是!妖丹灵材尽数夺下,省得浪费口舌!”
话音未落,他十指骤然翻飞!
哗啦啦——
周遭百丈海水瞬间剧烈翻滚、沸腾、压缩!
海量水系丹元疯狂聚拢身前,蓝光灼灼、水浪滔天,整片幽暗深海瞬间被碧蓝灵光映得透亮。
无数半丈长短的锋利水刃,在丹元凝练下层层成型!
刃口薄如蝉翼、寒光凛冽、流转水系杀伐道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暴雨倾盆、漫天飞蝗,锁定柴行歌周身所有闪避死角!
咻咻咻咻咻——
无数水刃撕破水流,带出尖锐刺耳的破空锐响!
水压被利刃强行切开,道道笔直水痕贯穿幽暗,漫天杀招瞬间压顶而至!
这是结丹水系基础术法【千水绞杀刃】。
寻常筑基修士催动此术,灵光虚浮、力道单薄、转瞬即碎。
可由结丹老修丹元催动,每一道水刃都重如山岳、锐如神兵、坚如精铁,一击便可劈碎礁石、割裂护体灵光、洞穿修士肉身!
柴行歌瞳孔骤缩,不敢有半分小觑。
他此刻真元枯竭大半,根本无力硬抗丹元术法。
脚下礁石瞬间崩碎!
咔嚓!
碎石崩飞的瞬间,他身躯如流云侧滑、贴地掠走,身形扭曲到极致,以半步假丹淬炼的极致身法,在漫天水刃缝隙之间辗转腾挪。
身前身后、头顶脚下,无数水刃贴身飞掠。
嗤!嗤!嗤!
刃风擦过衣袍,瞬间撕碎破烂布絮;刃气扫过皮肉,瞬间割出细密血口。
海水瞬间被细碎血珠染红,丝丝缕缕散开。
每一次闪避,皆是毫厘之差。
慢一瞬,便是被漫天水刃绞成肉泥。
他堪堪躲开首轮狂攻,气息尚未稳住,身后灰袍老者已然出手。
老者全程沉默阴冷,不贪快攻,不求速杀,专司封场锁空、断尽退路。
只见他枯瘦手掌轻轻一按虚空。
轰隆——!
地底岩层剧烈震颤轰鸣!
数十道粗壮黝黑的石藤破岩窜出,藤身布满嶙峋石刺、坚硬胜铁,带着撕裂水流的爆响,纵横交错、盘绕拉扯,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岩锁巨网!
刷刷刷!
石藤狂舞、交错封空、上下锁死、左右禁锢!
整片矿脉空域,瞬间被厚重土系丹元彻底封死。
水流凝滞、身法受制、灵气难转。
身处网中,修士身形滞涩三成、灵力运转迟缓大半、所有遁术身法尽数受限!
“困入老夫岩锁狱,看你还能往哪逃。”
灰袍老者声音冷淡无波,眼中杀机已定。
一旦被土系禁锢术彻底锁死,任你身法再妙、速度再快,终究是笼中困兽,只能被活活耗死、碾死。
就在柴行歌身形一滞、被岩网稍稍拖累的刹那。
侧边青衫阴修嘴角阴笑更盛,袖袍轻轻一抖。
无声无息,无波无芒。
数十枚细如发丝的乌蓝毒针,藏于水流暗涌之中,不带半点灵光,完美隐入黑水,直奔他周身大穴、经脉要害、心口丹田!
这暗器,无声、无形、无解。
不炸、不劈、不刚猛,只阴毒透体、封脉麻痹!
先前正面漫天水刃是明杀,此刻暗处毒针是暗算。
明枪难躲,暗箭更防。
柴行歌眼角余光捕捉到极细微的水流异动,心底警铃炸响!
来不及结印、来不及催盾、来不及闪避。
他强行拧转腰身,身躯极致侧翻,同时周身残存最后一缕真元瞬间绷起,凝出一层薄薄如水的护体灵光!
噗噗噗噗!
数枚毒针瞬间穿透薄弱护光,刺入臂膀、腰侧、大腿皮肉之中!
一瞬间,彻骨阴寒顺着针孔疯狂窜入经脉四肢!
麻、僵、木、冷!
四种歹毒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气血骤然滞涩,四肢沉重僵硬,脑袋瞬间昏沉发懵,识海阵阵恍惚。
深海阴瘴毒!
一旦入体,即刻麻痹肉身、紊乱灵根、封滞气机!
若是任由毒力蔓延,只需三息,他便会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绝境一线!
腰间沉寂许久的乾坤造化葫骤然微震!
嗡——
一声古朴低沉的葫鸣细不可闻,一缕青白纯净灵光悄然荡开周身。
侵入体内的阴瘴毒力、残碎丹元戾气、砂狱杀伐浊气,瞬间被灵光剥离、碾碎、涤荡干净!
昏沉识海瞬间清明,僵滞气血重新流转。
就是这瞬息保命的空档,柴行歌眼底杀心骤起,再不留手。
明知是必死之局,唯有倾尽所有底牌,方能搏一线生机。
他指尖灵光连闪!
两张贴身温养多年的三阶雷纹符箓瞬间脱手!
滋滋滋——!
符箓凌空炸开,紫金色雷弧狂暴窜动、噼里啪啦炸响!
漫天雷光瞬间照亮整片幽暗深海,雷纹纵横交错、电光狂暴撕裂水流!
两道三阶雷符,是他压箱底的杀伐底牌,专为绝境破局、逼退高阶修士所用!
狂暴雷力霸道无匹、专破邪祟、专碎禁锢、专震丹元!
紫金雷海瞬间炸开,硬生生逼得近身三名结丹修士下意识抬手凝盾、后撤半步、避开锋芒!
就是这半步后退、术法中断、禁锢松动的瞬息破绽!
柴行歌再不恋战,指尖捏碎极品凌风遁符!
咻——!
一道极致破空锐响炸开水流!
遁符灵光裹住身躯,速度瞬间暴涨数倍,化作一道淡淡青影,冲破岩网缝隙、劈开乱流水势、硬生生冲出三方合围的绝杀空域!
突围一瞬,风声贯耳、水流撕裂,身后三名结丹修士的怒喝骤然炸起!
“敢逃!”
“小辈底牌不少!给老夫留下!”
“追!今日上天入地,绝留不得你!”
身后术法轰鸣再度暴涨,土岩巨掌、水系巨剑、毒瘴漫空,无数绝杀术法铺天盖地轰落,尽数砸在他方才立足的礁石之上!
轰隆!轰隆!轰隆!
礁石瞬间崩碎、岩层塌陷、沙海翻涌、海水倒卷!
方才立足之地,瞬间被彻底夷平。
差之毫厘,便是粉身碎骨。
一路极限遁逃、一路极限拉扯。
柴行歌借着遁符极速、借着熟悉海底地形、借着布下的迷踪阵旗层层阻滞,一路狂奔、一路周旋、一路避杀。
十余面乱灵迷踪阵旗接连撒出,阵光铺开、幻境丛生、灵气错乱、神识扰流!
每一面阵旗爆开灵光,都能短暂阻滞三人追击脚步、扰乱神识锁定、打乱术法节奏。
一面、两面、三面……
阵旗一面面崩碎、灵光一层层消散、底牌一点点耗尽。
他一边逃、一边躲、一边不断被术法余波扫中。
后背被水系丹元余浪扫中,衣衫炸烂、皮肉灼烧剧痛;
大腿被石藤碎片刮穿,血肉外翻、血水喷涌;
肩头被残余毒雾浸染,皮肉青紫、经脉刺痛。
一路奔逃,一路添伤。
真元飞速透支、神魂极速耗空、肉身层层崩残。
待到阵旗尽数碎完、雷符燃尽、遁符失效,他彻底底牌一空、手段全无。
只剩一副残破肉身、一颗不死道心。
身后三名结丹修士越追越怒、杀意越盛。
原本随手可碾杀的蝼蚁,硬生生拖了他们半炷香之久,耗损无数丹元、打破狩猎算计、落得颜面尽失。
“这小辈绝非普通筑基!身上必有重宝!”
“定是鳌妖妖丹被他夺得!擒住抽魂搜身,夺他所有机缘!”
“加速围杀!耗他最后一丝生机!”
三人怒极之下,彻底舍弃试探、舍弃慵懒、舍弃戏耍,尽数催动压箱底丹元秘术,三路合围、步步紧逼、锁死所有退路。
土系镇狱封空域、水系巨剑斩肉身、阴毒瘴气锁灵根。
丹元威压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彻底封死前路。
那一刻,柴行歌心知,常规周旋已然无用。
再逃,必被追上。再躲,必被围杀。硬拼,必被碾压。
真正的绝境,已然临头。
可偏偏,绝境到极致,便是生机暗藏。
也就在三名结丹老修倾尽丹元、心神全锁猎物、后背彻底放空、全然不备的刹那。
溶洞外围暗处,两道隐忍已久、蓄势已久、算计已久的结丹隐匿气息,骤然暴起!
没有预警、没有前兆、不讲道义、不顾同阶情面。
乱星海黑吃黑,本就是常态!
轰轰——!
两道同阶绝杀术法骤然偷袭!
烈焰焚海、沧澜覆天!
狂暴术法瞬间砸在三名老牌结丹后背心脉!
突如其来的同阶偷袭,彻底打乱绝杀战局!
三名老修大惊失色、仓促回防、丹元紊乱、术法崩碎、合围之势瞬间土崩瓦解!
全场大乱、杀机互噬、混战爆发、人人自顾不暇。
所有人的目光、杀机、贪念、算计,尽数锁死彼此,再无人记得边角暗处那名真元耗尽、满身残伤、看似必死无疑的筑基小辈。
就是这万众皆忘、群雄乱杀的一瞬天赐空隙!
柴行歌压下一身剧痛、压下心中躁动、压下所有贪念。
不争宝、不看热闹、不恋机缘、不存侥幸。
身形低伏、敛息藏形、贴流潜行、步步极轻。
借着乱石崩飞、灵光乱炸、水流翻涌的混乱掩护,一点点退出战圈、转入幽暗岔道、沉入深海幽渊,悄无声息遁入无尽黑暗。
一路潜行、一路死寂、一路隐忍、一路求生。
无数画面在识海飞速翻涌、层层复盘,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生死抉择、每一次侥幸活命,都清晰刺骨、历历在目。
复盘至此,柴行歌心底最后一丝年少傲气、同阶无敌的浮躁,彻底碾碎殆尽。
他确实筑基无敌。
在筑基层次,他身法最快、术法最稳、肉身最韧、搏杀经验最足、心境最沉。
可半步假丹,终究不是金丹。
真元续航、神识广度、丹元层级、肉身底蕴、术法道韵,和真正的结丹修士相比,云泥之别、天壤之别。
此战能活,非战力之能,全是借势之幸。
借对手轻敌傲慢,拖延绝杀时机;
借自身底牌丰厚,层层阻滞追杀;
借旁人贪利偷袭,打乱必死死局;
借乱世群雄互杀,换来一线遁机。
从头到尾,他都在被动求生、被动周旋、被动等待变数。
只要对手开局全力绝杀、不留余地;只要偷袭之人晚来半息;只要混战乱局稍迟一瞬,他必死无疑。
侥幸一次是机缘,侥幸两次是祸患。
修行大道,绝不能寄命于天、寄命于乱局、寄命于旁人贪念。
想透这一层,柴行歌心神愈发冰冷通透。
此战暴露的短板,字字刺骨、句句惊心。
其一,太过依赖外物底牌。
符箓、遁符、阵旗,是他多年绝境翻盘的依仗,久而久之,心底生出隐性依仗。手中有宝,便敢闯险地、搏凶妖、涉死局。
可一旦底牌尽数清空,自身容错率直接归零,无后手、无退路、无翻盘资本,只能任人宰割。
修士真正的底气,永远只能是自身修为、自身肉身、自身道心,而非外物。
其二,心性仍有微瑕,尚存惜利杂念。
斩杀巨鳌之后,明知灵潮滔天、极易引凶,却因贪恋一身灵材、不愿舍弃机缘,多停留数息。
就是这数息贪念,让他错失最佳遁逃时机,落入围杀死局。
乱世修行,利最迷人、贪最夺命。
其三,对敌判断虽准,却无力改局。
他早已看穿三名散修打法短板:老者求稳、黑袍求暴、青衫求阴,三人配合看似无解,实则节奏脱节、丹元驳杂、后劲不足、轻敌傲慢。
可看穿又如何?
阶位压制如山压顶,他纵使看透所有破绽,依旧无力破局、无力反杀、只能被动苟活。
实力不够,一切算计都是空谈。
除此之外,最致命的后患,依旧高悬头顶、从未远去。
那三名落败的老牌结丹修士。
此战他们丹元耗损过半、秘术崩碎、机缘落空、无端遭袭、颜面尽失、一无所获。
以三人百年散修的阴狠心性、睚眦必报的格局,绝不会就此罢休。
待混战落幕、众人散去、三人调息稳固伤势之后,必然细细复盘战局。
不难查出五级鳌妖由他所杀、灵潮由他而起、乱局由他引动、自身伤势由他间接造成。
在他们眼中,一名筑基小辈,害自己丹元大损、颜面扫地、空忙一场,便是滔天罪孽。
必然全域搜海、神识地毯式排查、追杀到底、斩草除根,夺妖丹、泄恨意。
这片二十四岛外围海域,已然彻底沦为死地。
片刻不可多留。
柴行歌缓缓敛尽所有翻涌思绪,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一片沉凝坚定。
他已然想好后续所有路数。
静待伤势再稳三分、真元恢复三成,足够支撑敛息术、短途遁逃、应对突发低阶凶险,便即刻改换气息频率、隐匿所有行迹、脱离这片海域范围。
远遁、潜行、避杀、蓄势、稳根基。
不贪机缘、不涉纷争、不争浮华。
死局余生,唯一大道——
活下去,稳根基,戒侥幸,待自强。
幽暗石窟再度归于死寂。
滴水声声,万年不变。
半步假丹的孤寂身影,再度闭合双目,沉心调息,默默蓄势,静待脱身远遁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