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禁制缓缓撤去。
一层淡灰灵光如烟消散,厚重石门无声滑开一线。
外头滚滚喧嚣瞬间扑涌而入,人声、叫卖、车碾石路、法器轻鸣、修士擦肩低语,千百杂响缠裹着咸腥海风、药草苦气、炼器灼热烟火气,一股脑灌进幽静石室。
方才闭门自省的清冷沉寂,顷刻间被俗世浮浪彻底冲散。
柴行歌立在门口静立数息,不急着迈步,只双目微垂,任由外头嘈杂入耳,心神却半点不被牵动。
乱星海坊市,最磨人心性。
满街皆是机缘、满眼皆是热闹、满耳皆是诱惑,无数低阶修士常年混迹此处,逐小利、贪小缘、争寸许便宜,久而久之,心浮气躁、贪念丛生,道心逐年松散,再无沉潜苦修之力。
他两年来见得太多。
不少天资尚可的修士,本该安稳闭关精进,却日日泡在坊市,流连摊位商铺,妄图捡漏暴富,最后荒废道行、碌碌终生。
心底轻轻一叹,所有杂念尽数压灭。
此番入世,不为闲逛、不为猎奇、不为逐利,只为补缺兜底、补齐此战耗尽的符箓阵材,低调攒足蛰伏修行的根基。
身形一晃,青衫身影融入巷道人流,不疾不徐,步履沉稳寻常,混在往来修士之间,毫不起眼。
魁星岛外坊市分三档地界。
最外沿是散户地摊,多是散修随手所得的零碎妖材、粗浅符箓、残旧阵旗,好坏混杂、真假难辨、价格浮动极大,最容易被摊主漫天喊价、以次充好。
中段是连片砖木小铺,专营单项买卖,符箓铺、阵材铺、丹材铺各有专攻,货品相对规整,却也藏着新旧掺卖、残修当完好的猫腻。
最内圈才是大型连锁商行,货品保真、成色规整、绝不售假,唯独价格居高不下,分毫不少,最是抠门死板。
寻常修士图省事,大多直奔内圈商行,不求最省、只求稳妥。
柴行歌却是截然相反。
他孤身独行、灵石来之不易,每一枚都是刀头舔血、厮杀换命得来,绝不肯随意挥霍半分。
故而他不急不躁,从最外沿地摊开始,一家一家慢看、细细比对。
不求最快、只求最真、最省、最稳。
沿街两侧地摊密密麻麻,青石路面摆满木筐竹篮、兽皮铺摊,各色低阶灵物琳琅满目。
“净水符、御风符!新画新凝!入海不湿、赶路省力!”
“三级海兽残鳞、礁石矿砂!炼器垫底绝佳材料!”
“旧阵旗、残阵盘!低价甩卖,捡漏自用划算!”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层层叠叠,各摊老板眼神活络,目光不断扫过往来行人,但凡见衣着整洁、气息沉稳的修士,便主动招手揽客,话术一套接着一套,句句吹嘘自家货品绝佳、别家皆是残次掺假。
柴行歌目不斜视,缓步穿行其间,目光淡淡扫过各摊货品,脚下不停。
他心中自有标尺。
常年置办耗材、亲手画符布阵,好坏真假、新旧残全,早已一眼可辨,无需摊主吹嘘半分。
一路看过七八家符箓小摊,大半都是粗制滥造的大路货。
符纸厚薄不均、墨迹浮于表层、灵纹断续浅淡,灵力凝而不实,稍微催动便容易溃散失效。更有不少摊主将受潮褪色、存放数年灵力流失过半的旧符,混在新符之中售卖,专坑外行修士。
这些粗浅猫腻,旁人或许难辨,在他眼底一目了然。
他不停不留,径直穿过整条散户街,直奔中段街巷一间老牌符箓小铺。
铺面不大,门头陈旧,木牌褪色,上书「清灵符斋」三字,门前没有大声吆喝,只静静摆着两排整齐木盒,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往来多是熟客老修,进店挑货、付款、离去,干脆利落,无多余拉扯。
柴行歌缓步踏入店内。
铺面不大,四壁木架层层堆叠,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御风、净水、固元、护心、低阶爆杀符箓,各自分区摆放,木盒干净干燥,无半点受潮霉气。
店内光线柔和,药墨清香淡淡萦绕,没有地摊的杂乱腥气。
一名灰袍老者坐在柜台后,面皮褶皱、眼神沉静,是这间符斋的店主。老者不修边幅,气息平平,看似普通凡人,实则是一名常年驻岛的筑基老修,半生以画符为业,手艺扎实、童叟无欺,在这片坊市口碑极好,极少坑骗熟客。
见有人进店,老者抬眸淡淡扫来一眼,目光在柴行歌朴素青衫、内敛气息上略作停留,不热络、不冷淡,随口问道:
“道友要何种符箓?赶路、入海、还是日常护身?”
柴行歌目光落在架上一排排符箓木盒,指尖轻轻拂过盒沿,不急于答话,先随手取出一叠御风符。
入手微凉,符纸紧实干燥,厚薄均匀,墨色沉实内敛,不浮不亮。
他指尖微凝一丝真元,轻轻一点符面。
嗡——
一声极细极稳的灵机震颤。
符纹灵光连贯完整,流转均匀,没有断点、没有虚浮、没有迟滞。
成色确实是街坊最好的一档,全新手绘、灵力饱满、存放干燥、无受潮、无老化。
心底暗暗点头,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嫌弃。
他随手又翻看净水符、护身符,逐一查验。
皆是同理,做工规整、灵纹流畅、灵力扎实,远胜地摊残次货。
确认成色无误,他才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带着常年买货的熟稔,没有新人拘谨,也没有阔绰张扬:
“御风、净水各三十张,护身二十张。另外要十张低阶火符,用来日常烘干阵材、驱除湿气。”
老者闻言微微颔首,伸手熟练取货归类,一边打包一边随口报价,语速平稳:
“御风、净水一张四枚下品灵石,护身六枚,火符三枚。统共三百四十枚下品灵石。老客规矩,零头抹去,三百三十。”
价格中规中矩,是街坊公允市价,不坑不黑,却也没有半分让利。
若是寻常怕麻烦的修士,多半就此爽快付款拿货。
柴行歌指尖摩挲着木盒边缘,目光平静看着老者,语气不疾不徐,分寸恰到好处,不争不吵、却句句在理:
“老板,我常来这片街区置办耗材,也算眼熟。”
“别家地摊虽差,价格却低三成。我次次选你家好货,图的是成色稳、不翻车、能用得住。”
“一次性拿这么多,三百太多。两百八十。日后我阵材、后续耗材,也优先来你家拿。”
他压价不凶狠、不无理,不贬低对方货品,只拿长期客源、批量拿货、舍次求好说事,有理有据,让对方没法硬拒。
老者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少年看着年轻,却是十足的老交易手笔,不躁不贪、说话落地、懂行情、懂规矩,不是那种被随口报价糊弄的愣头青。
老者沉吟一瞬,淡淡点头:
“行。看你是稳当修行的人,不跟你抠这点零头。两百八十。下次来照旧给你实价。”
柴行歌不多言,利落取出灵石清点交付。
一枚枚灵石色泽温润、灵气饱满,无残次、无碎裂,摆放整整齐齐。
老者收灵点货,动作干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符箓尽数装入防水灵袋,封口凝印,防潮防湿,妥善稳妥。
装好符箓,柴行歌并未立刻离店。
他目光扫过柜台角落几只陈旧阵旗,脚步微微一顿。
此番大战,阵旗尽数耗尽,洞府隐匿、预警、隔绝禁制,都需要新的阵材补齐。
阵材比符箓更讲究成色,一丝残次、纹路瑕疵,布设出来的法阵便会破绽百出、效用大跌,甚至关键时刻直接溃散失效。
他抬手指向角落几列阵旗:
“我再看看二级隐匿阵旗、预警阵旗。”
老者顺势取来几只木盒,一一打开。
“二级低品,寻常洞府遮蔽气机够用,三十灵石一面。”
柴行歌低头细看。
第一盒阵旗旗布偏薄、阵纹刻画仓促,边角细微毛糙,灵力内敛不稳,长期受潮之后极易灵机溃散,属于能用、但不稳的次品。
他看了两眼,直接合上木盒,不做考虑。
“这批料子一般,有没有成色更好的?”
老者见他识货,也不藏私,取来另外一盒:
“这是本店上品二级阵旗,灵布厚实、阵纹打磨精细、封灵完整,耐久度远胜普通货,五十灵石一面。”
柴行歌再次细看。
这一批截然不同。
旗布致密厚实、触手沉稳,阵纹深浅均匀、首尾连贯、无断点、无缺痕,表层封灵油光内敛,存放极干,没有半点受潮暗损。
指尖轻触,灵机稳固沉实,确实是同阶上等成色。
他心底已然选定,面上依旧淡淡,故作随意:
“隐匿八面、预警四面。批量拿,再让一点。四百整。”
老者略微一算,原价四百四,直接抹掉四十灵石,已然是极大让步。
老者苦笑摇头:“你倒是会掐数。罢了,长久生意。”
爽快成交。
打包、装袋、封口,整套动作利落完毕。
柴行歌将两袋耗材贴身收好,外层衣袍掩住,不露出半点灵光凸起,随后拱手告辞,缓步走出符箓铺。
踏出店门,重回滚滚人流。
他脚步放缓,不急着返回洞府,沿着街巷继续慢行。
方才一番采买、一番比价、一番博弈,看似寻常市井交易,实则步步都是修士乱世求生的细微门道。
地摊便宜却假货泛滥、残次混杂,看似省灵石,实则关键时刻掉链子、误人性命;商铺好货稳妥耐用,却市价死板,不懂比价便白白吃亏。
一枚一枚灵石,皆是深海厮杀、九死一生换来,半分浪费都是可惜。
他一路慢行,目光随意扫过两侧摊位,心里默默复盘方才交易。
自己方才压价有度、不争不怒、不贪狠、不抠薄,既得了实惠,又没得罪店家,还留下了熟客稳当的印象,日后再来采买,自有情面可谈。
这份分寸,正是底层散修最该有的谋生智慧。
走着走着,前方街角一处偏僻小摊位,吸引了他的目光。
摊位简陋,只是一块普通灰兽皮铺地,上头零零散散摆着几件旧饰物、残破玉牌、褪色佩符、老旧面具。
不像正经商铺,更像是修士随手清理的旧物杂货摊。
摊主是一名瘦脸中年散修,修为堪堪筑基初期,衣着陈旧、面带倦色,看样子手头拮据,急于清货换灵石度日。
摊上货物不起眼,大多是旁人看不上的残旧零碎,路过修士极少驻足。
柴行歌脚步微顿,心底一动,顺势缓步走了过去。
他此番最急的隐忧,便是真身暴露、无物易容。
高阶易容秘宝可遇不可求,商行极少售卖,反倒偶尔散落在这种无人问津的旧物小摊里,藏着旁人不识的冷门奇物。
不贪捡漏暴富,只求万一有缘,能解自己头顶悬顶的容貌死患。
他弯腰低头,细细翻看摊面旧物。
残破护身玉佩、失效御水玉牌、灵力耗尽的旧符袋,一件件看过去,尽数是彻底失效、毫无用处的废残物件。
翻到最角落,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灰扑扑的哑玉面具,静静躺着。
面具材质普通,毫无灵光,打磨粗糙,色泽暗沉,看上去平平无奇,像是凡俗匠人随手雕琢的摆件,半点修仙灵物的气韵都无。
寻常修士扫过一眼,便会直接略过,只当凡俗废玉。
柴行歌指尖轻轻捏起面具。
入手微凉,质地细腻,表面无光无泽,内敛至极。
他指尖微凝一缕极细神识,缓缓探入面具内部。
下一瞬,心底微微一动。
面具内部并非死寂顽玉,内里暗藏一层极隐晦的残缺幻纹,纹路老旧、古朴晦涩,大半灵力脉络早已枯竭暗淡,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幻化根基。
是一件破损的低阶幻面秘宝!
并非市面那种一眼可破的粗浅人皮面具,是真真正正自带幻术基底、可遮掩容貌的灵物,只是年代久远、灵力耗尽、禁制残缺,彻底沦为废态,旁人根本辨识不出分毫奇异。
对旁人而言,此物毫无用处。
可对他而言,价值极大!
只要带回洞府,以造化葫秘境灵力慢慢温养、修复残纹、补足禁制,足以重塑简易幻容之能。
虽瞒不过顶尖大能,却足以遮蔽寻常结丹修士的粗略神识扫查,改换容貌轮廓,抹去最大的真身破绽!
心底已然狂喜,面上却半点不露。
依旧神色平淡,指尖随意摩挲面具,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把玩一件无用顽玉:
“老板,这块破玉摆件,多少灵石?”
摊主见他唯独拿起这件最不起眼的废玉,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开口,想要多赚几枚灵石:
“道友识货!这是早年遗存的古玉,虽说没灵了,却是正经古料!二十下品灵石!”
柴行歌心底冷笑。
纯属漫天张口乱喊。
若无内里残存幻纹,这东西连两枚灵石都不值。
他语气依旧平静,不带半点波澜,放下面具,作势转身:
“一块无灵废玉,摆着占地方。最多五枚。不卖便罢。”
他出价极低,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摊主神色一僵,看对方眼神沉稳、笃定淡然,分明是早已看透此物底细,根本糊弄不住。
心知这废玉本就是白捡的旧物,留着无用,能换五枚灵石纯赚,立刻点头:
“行行!五枚就五枚!道友拿走!”
柴行歌随手付灵石,将哑玉面具贴身收入最内侧储物夹层,严防磕碰、严防灵光外泄。
动作平淡寻常,看不出半分珍视。
起身转身,汇入人流。
一路缓步归返洞府。
外头依旧人声鼎沸、车马不息、众人为几枚灵石、一点小利、一寸机缘奔波不休。
满街浮华热闹,却半分浸染不了他的心境。
符箓补齐、阵材备足、更容秘宝得手。
短短一趟坊市之行,精打细算、货比三家、步步提防、分毫较真,看似琐碎市井小事,实则一一补齐了此战之后最致命的几处短板。
回到洞府,石门落锁,禁制重启。
隔绝万丈喧嚣,再入孤寒沉寂。
柴行歌取出那枚灰朴哑玉面具,置于石台之上,静静凝视。
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外海杀机悬顶、仇敌蛰伏、前路凶险。
但自此,他总算多了一重隐迹藏形、瞒天过海的保命底气。
蛰伏之路,步步补全。
风波未息,而他,渐固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