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宫公务巨船在内海主航道行了数日。
举目四望,天海茫茫,不见边际。
常年不散的灰云压在低空,把日光遮得昏暗淡薄。海风不息,裹挟着一层极淡的海瘴,一遍遍扫过巨船船身。整片海域单调至极,唯有层层叠叠的碧浪起起伏伏,薄雾悠悠流转,连飞鸟鱼兽都少见。
这般枯燥海路,最磨人心性。
道行浅薄、心境不坚的修士,不出数日便会滋生浮躁,真元运转也难免滞涩紊乱。
也因太过无聊,每至夜幕降临,舰船落帆缓行、例行休整之时,船上底层雇工、奔走各岛的闲散散修,便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度日。
整艘船层层分区,上下规矩森严。上层舱室是星宫值守修士、随行管事居所,清静肃然,禁声禁扰。唯独最底层的雇工大舱,入夜之后无人管束,最为嘈杂热闹。
柴行歌依旧占据舱内最里侧、紧贴船板的一处暗角。
一身洗得发旧的灰布短褂,衣摆袖口尽是海盐渍痕。他整日垂肩低坐,闭目敛神,一动不动,看着比寻常常年出力的凡人雇工还要木讷安分。
一层粗浅的敛息小阵常年覆在周身,运转无声无息。
胸口贴身的暖玉玉佩更是日夜锁灵,将他一身浑厚充盈、已然抵达筑基金巅的半步假丹气机,死死压在经脉丹田之内,半点灵光不外泄。
数日航行下来,往来巡查的星宫筑基修士、随行管事、巡海兵卒,谁也未曾多看他一眼。
在众人眼中,这就是个没背景、没灵根天赋、只能靠苦力混些微薄灵粮度日的寻常底层修士,庸庸碌碌,毫不起眼。
无人知晓,这看似卑微的雇工,才从魁星岛死局中拼死脱身,曾被三名结丹修士封海困岛,日日悬命。更无人晓得,他身前寸许处,那枚静静悬浮、敛尽一切光华的青白小葫,乃是一件可净化浊气、滋养真元、提纯灵物的罕见异宝。
乾坤造化葫悬在暗角虚空,默默吞吐流转。
舱内浑浊驳杂的气息,凡人汗气、低阶修士散乱灵息、远洋积年的阴潮海煞,尽数被葫芦悄然吸纳、涤荡干净。
同舱之人,日日身处浊瘴之中,随船越久,真元越淤塞,心神越昏沉。
唯独柴行歌,身在喧嚣污浊之地,却独得一方清净。
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从葫芦中漫出,缓缓渗入经脉骨肉,日夜温养周天,悄然打磨着他苦修多年的根基,将真元里细微的驳杂、流转间隐约的滞涩,一点点磨平消尽。
白日无事,他便静坐养气,默默回想太乙玄光剑的剑路本心,不让久不厮杀的剑术生出半点生疏。
夜里众人喧闹,他依旧不动声色,神念悄然舒展,静静听着四方闲谈。
乱世独行,无门无派,无人帮扶,最缺的便是真实消息。
闭门苦修只能固身,听闻世事、看清局势,方能避祸存命,不被乱世洪流轻易吞没。
这船上混杂的底层修士居多,大半都是跑船谋生、零星探宝、辗转各岛讨活之辈。眼界狭小,所言大多是物价涨跌、海路险滩、琐碎恩怨,并无多少用处。
但其中,藏着三四名百岁上下的老散修。
几人修为不高,仅仅筑基初中期,寿元将近,终生无望结丹,修为早已停滞多年。可他们在乱星海漂泊百年,走遍内外海无数荒岛坊市,见惯了宗门厮杀、魔修劫掠、星宫更迭,阅历极深,口中所言,皆是坊间最真切的局势,远非那些虚妄传闻可比。
今夜海面风平浪静,船身稳如平地。
夜色彻底沉落沧海,甲板上值守的星宫修士换班休整,底层舱室再无管束。
有人倒头大睡,鼾声四起。
有人围坐一处,取出劣质灵酒、风干灵肉,吃喝闲谈,消解长夜枯燥。
那几名老散修照旧凑在一处,开了一坛封存许久的海灵老酒。辛辣酒气缓缓散开,几人低声对酌,话语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了柴行歌耳中。
开口的是一名两鬓斑白、面容枯槁的老者,已是百三十余岁年纪。
他抿了一口烈酒,眸光浑浊,带着久经乱世的疲惫沧桑,缓缓出声。
“近两年的外海,是彻底乱了。尤其入秋以来,魔修走动愈发频繁,早已不是往年小打小闹的劫掠。再这么下去,外海诸多荒岛、小坊市,怕是要被尽数扫清。”
旁边一名黑脸短褐的壮汉修士,闻言点头附和,手上依旧撕扯着干硬的灵肉。
“我上月跑西南航线,便觉不对。往年六道、极阴岛魔修各踞一方,互不越界,也不敢太过张狂。如今倒好,两拨魔头像是没了顾忌,四处游荡,遇船劫船,遇岛掠岛,但凡无大宗门庇护的修士据点,尽数遭殃。”
“不是他们肆无忌惮,是上边顾不上了。”
白发老修放下酒碗,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们常年跑船挣钱,只看眼前生计,看不懂这大局。以往魔修不敢大肆作乱,不是心存忌惮,是怕星宫清剿。可这数月以来,星宫重心早已不在外海疆域。”
这话一出,围坐几人皆是一愣。
一名年轻些的筑基修士皱眉问道:“星宫世代镇守内海,震慑四方,能有什么大事,放任魔修在外海作乱?”
“大事?呵呵。”
老修一声低笑,眼底带着几分通透,又几分无奈。
“只因虚天殿将近现世。”
三字落地,周遭喧闹瞬间淡了大半。
原本随意说笑的众人,但凡听过这名号的,纷纷侧目过来,脸上多了几分动容。
虚天殿。
这三字在乱星海,便是最大的机缘,最大的造化。
数十年一出的上古秘境,藏有无尽遗存,无论宗门大修,还是底层散修,无人不心向往之。
柴行歌闭目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困守魁星岛多日,自顾不暇,只隐约听过虚天殿的名头,却从未知晓其中详情,更不知竟牵动了整片乱星海的局势。
白发老修见众人凝神倾听,便继续缓缓道来。
“虚天殿乃是上古遗留的大秘境,每一次现世,都能搅动整片星海风云。殿内上古灵材、失传功法、法宝残件无数,更有结丹、元婴修士都觊觎的逆天机缘。”
“往年开启,星宫都会提前规制航路、划设区域、约束厮杀,多多少少留些余地,让底层修士也能捞些微末造化。但这一次,截然不同。”
他抬眼望向舱外漆黑无尽的海面,语气愈发凝重。
“传闻这一届虚天殿存续更久、范围更广,秘境深处甚至有元婴古修遗留的秘宝出世。这般天大诱惑,别说内海各大宗门世家,就连星宫坐镇的元婴老祖,也坐不住了。”
“如今星宫上下,所有精锐、大半人手、全部精力,皆被秘境牵扯。外海疆域辽阔,岛屿千万,航线错综复杂,哪里还有余力管控镇压?”
旁边另一名老成散修接过话头,一语道破根源。
“这便是极阴岛、六道魔修敢放手作乱的缘由。”
“两大魔道势力看准了星宫管控空虚,趁机大肆扩张,吞并荒岛、搜刮资源、收拢散修死士。一来借着乱世壮大自身根基,二来囤积足够底蕴,只为赶赴虚天殿争锋。”
“魔修本就杀伐无忌,无人制衡,自然杀掠无数,血流成河。”
舱内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有人低低叹息,面露惶恐。
“如此说来,接下来这乱世,怕是更难存活了。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散修,无宗门庇护,无资源积累,到时秘境一开,进去便是炮灰,连争抢机缘的资格都没有。”
“可不是嘛。如今内海各大势力都在疯抢灵材丹药、符箓法器,物价翻了数倍,高阶物资根本有价无市。人家宗门弟子有门派兜底,我们孤身一人,只能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一句句感慨入耳,柴行歌心中思绪翻涌不休。
他孤身流落乱星海,无门无派,无亲无故,是最标准的独行散修。
此前魁星岛被三名结丹修士堵海困岛,步步受制、日日隐忍,进退皆不由己,说到底,便是散修根基太薄、底牌太少、无人依托的缘故。
平日里修行,宗门修士有资源、有指点、有同道互助。世家子弟有世代积累、有人脉后路。唯独散修,祸福自担,生死自负。
修为低微时,任人欺压。
修为渐高时,被人觊觎。
逢乱世洪流,最先被舍弃、最先沦为炮灰的,永远是无根浮萍的独行散修。
如今虚天殿将启,整片星海大势搅动,宗门、世家、魔修、星宫大修皆在布局争锋。
以他如今半步假丹的修为,在底层修士中尚可立足,可放在秘境大局之中,依旧微不足道。
剑术再精、神识再稳、心境再沉,面对结丹如云、豪强遍地的秘境争锋,依旧脆弱不堪。
念头至此,柴行歌心底生出一股极深的沉凝。
隐忍苦修,步步谨慎,从天南一路辗转乱星海,熬过无数死局,绝非只为苟活一世。
他要挣脱散修任人拿捏的宿命,要握一份真正的底牌,要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之中,抢一份属于自己的造化。
正沉思间,那白发老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艳羡之意。
“不过再过数日船抵天星城,倒是能赶上一桩盛事,也算乱世之中,留给底层修士的一线机会。”
“老丈说的可是天星城半年一度的公开大拍?”有人连忙追问。
“正是。”
老修点头,缓缓说道:
“天星拍卖会,是整个内海规格最高、最为公允的盛会,由城内几大顶尖势力联手主持,规矩森严,禁绝强抢豪夺。寻常坊市绝迹的高阶灵材、古修残器、失传秘术、珍稀丹药,常会现身其中。”
“而虚天殿开启前的最后这一场大拍,更是不同寻常。”
“诸多闭关老怪、隐世修士、各方势力,为囤积秘境资源,都会将压箱底的闲置古宝、上古遗存之物拿出拍卖,置换海量灵石备战。很多平日百年难遇的异宝秘物,都会趁此现世。”
“往年便有寻常散修,倾尽积蓄拍下一件适配自身的古宝,自此脱胎换骨,彻底摆脱底层挣扎的命数。”
这番话,如同一点微光,落在柴行歌沉寂的心底。
他原本计划抵岸之后,低调入城,寻一处僻静洞府蛰伏修行,静静等候虚天殿开启。
可听完此番局势闲谈,心中主意已然悄然更改。
乱世将至,大势已动,一味隐忍守拙,只会错失机缘。
对旁人而言,拍卖会只是换购物资的去处。
对他这般一无所有的独行散修而言,这是最公平、最有可能逆天改运的唯一机会。
宗门靠积累,魔修靠劫掠,世家靠底蕴。
他所能依仗的,唯有自身多年攒下的灵石家底,与这一场万众云集的天星大拍。
暗处角落,柴行歌依旧垂首静坐,身形纹丝不动,面容木讷如常,看不出半点心绪波动。
无人知晓,这名看似庸碌无为的底层雇工,心中已然谋定前路。
抵岸天星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打探拍卖会时日规矩,伺机入局。
但凡能护身、能固本、能让他在秘境大乱之中立足的至宝异宝,无论耗费多少积蓄,皆可一搏。
舱内闲谈依旧继续,众人或是惶恐乱世,或是哀叹命苦,或是奢望机缘,大多满心浮躁,随波逐流。
柴行歌心境却愈发沉静稳固。
他已看清乱象根源,看透大势走向,也看清了自己唯一的破局之路。
夜色渐深,酒尽人乏。
一众散修陆续躺回落铺,此起彼伏的鼾声再次填满舱室,喧闹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柴行歌依旧端坐暗角,不动不摇。
乾坤造化葫灵光微敛,继续净化周遭浊气,温养一身根基。残缺《大衍诀》悄然流转识海,一遍遍冲刷杂念,沉淀心神,将今夜听闻的所有讯息,一一梳理分明。
外海魔乱横行,是因星宫无暇管控。
各方疯囤资源,是为秘境争锋铺路。
虚天殿搅动整片星海格局,乱世洪流已然成型。
天星大拍,是他这名独行散修唯一的翻盘契机。
一条条脉络清晰透彻,尽数刻在心间。
魁星岛的困局已然彻底翻篇。
自这艘巨船驶入内海主航道开始,他便真正踏入了乱星海的核心博弈之地。
前路风波无尽,杀机暗藏。
可随之而来的,亦是遍地机缘,无量造化。
巨船乘风破浪,在茫茫沧海之上稳步前行。
载着满船各行修士,也载着柴行歌蛰伏已久的筹谋与野心,朝着繁华鼎盛、暗流汹涌的天星城,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