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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择居静地,沉淀远行心境

    踏足天星外城之后,连日所见繁华盛景,并未让柴行歌生出半分浮躁松懈。


    此城气象,终究与外海荒岛截然不同。


    外海之地,常年雾锁沧海,海风凶戾,瘴气弥漫。修士行走其间,刀光常见,性命轻贱,洞府靠抢,资源靠杀,一切凭蛮力说话,没有道理可讲。久居那等蛮荒,人的性子也会被逼得狠厉急躁,时时刻刻需提着心神戒备周遭杀机。


    可天星大城,秩序森严,律法铺地。


    长街宽阔平整,灵岩路面经千年灵气冲刷,洁净无尘。两侧楼阁林立,商行药铺排布有序,往来修士虽多,却无一人敢当众斗法、肆意寻衅。世家子弟缓步从容,宗门门徒肃然自持,底层散修敛眉疾行,各行其道,互不侵扰。


    看着一派太平盛景,寻常低阶修士或许早已心安,只觉此地安稳无忧,大可驻足苦修。


    但柴行歌闯荡星海日久,心性早已磨得沉如止水,不会被表象迷了眼。


    他心里清楚,外海是明乱,刀口朝外,危机一目了然,拼得过便活,拼不过便死,干脆利落。


    而内海,是暗浊。


    星宫律法压住了明面厮杀,却压不住人心贪念、私下窥探、阶层倾轧。


    整片乱星海的能人异士、隐修老怪、宗门天骄、潜藏魔修,尽数汇聚于此。看似风平浪静的街市之下,暗流早已盘根错节,无处不在。


    尤其是手中那枚青色临时玉牌,贴身藏着,沉甸甸压在心口。


    这薄薄一块灵玉,便是一道无形枷锁。


    半年居留时限、仅限外城浅层走动、不得长租洞府、不得靠近内城结界、无缘高阶拍卖会入场。


    条条规制,字字桎梏。


    他千里辗转,脱离魁星岛死局,冒险踏入内海中枢,为的便是虚天殿出世前的这一场顶级盛会。


    坊间零散小市,只能淘些粗浅灵材、寻常符箓丹药,根本入不了大雅之堂。那些能在秘境之中保命兜底、逆天改运的上古残宝、异宝秘物、高阶阵材,从来只在天星高阶大拍现世。


    拿不到正规居留权限,便等于被隔绝在所有顶层机缘之外。


    半年光阴,看着漫长,放在秘境开启的大势之中,不过弹指即过。


    届时时限一到,身份不正,底档无根,只会被星宫执法毫不留情驱逐出城。到时候,连日蛰伏、一路隐忍、所有筹谋尽数作废。


    前路活路,看似两条,实则只有一条可走。


    第一条,寻凌玉灵,借星宫嫡系权势,一步登天,洗白身份,拿到正统居留权限。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头,便被他强行压灭。


    凌玉灵身居星宫权柄核心,周遭派系林立,纠葛无数,一言一行皆在无数人注视之下。


    他只是一介无根无凭的独行散修,修为不过筑基金巅,无门无派,无底蕴无人脉。贸然攀附权贵,看似得了捷径便利,实则是主动卷入顶层漩涡。


    修仙之中,人情最是难还。


    今日对方随手施恩,为他破除规制、铺路开道,来日一旦有事相求,他根本无从拒绝。


    一时便利,换来终生掣肘。


    散修唯一的底气,便是孑然一身,进退自如,不受任何人情羁绊、门派束缚。


    这条路,看似通天,实则深渊,绝不可踏。


    如此一来,便只剩最后一条路——私下变通,暗行交易,以物换权。


    心念既定,柴行歌不再迟疑,开始踏遍外城,细细踏勘居所之地。


    初入大城,最忌落脚繁华。


    外城中心坊市一带,人流繁杂,修士往来络绎不绝,叫卖议价、打探闲谈、宗门走动之人日夜不息。灵气虽盛,却太过驳杂,神识扰动纷乱,极易惹人注目。


    各路商行管事、常驻修士、游荡眼线密布此地,外来陌生面孔,不出半日便会被人暗自记下。他身负隐秘,仇家未远,绝不能在热闹地界久留。


    他又去往南区混居洞府区。


    此处大多是短期落脚的流浪散修,鱼龙混杂,居所密集,洞府层层叠叠挤在一处,隔墙可闻修士吐纳动静。不少人居无定所,心性浮躁,夜间私斗、偷窃储物、窥探邻人修行的琐事屡见不鲜。


    虽租金低廉,却毫无安稳可言,私密性极差,根本不适合长期蛰伏沉淀。


    随后又踏勘了北区灵脉片区。


    此地灵气浓郁,洞府品级极高,聚灵阵稳固,禁制完善,是外城一等一的修行佳地。


    但也正因如此,此处尽被世家子弟、宗门驻修长期包租,管控极严,底档核查细密,外来散修根本无权租住。且片区值守修士神识扫探频繁,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太过惹眼,绝非藏身之所。


    几番踏勘比对下来,柴行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唯有城西偏僻洞府群,最合他当下心意。


    此地远离主城闹市,不靠交易街区,亦不临灵脉核心。整片洞府依山开凿,山势平缓隐蔽,林木清幽,少有人迹往来。


    周遭常驻者,大多是常年闭关于此、不喜交际、只求静修的老散修。少争少闹,少探少窥,互不往来,互不打探。


    整片山体布有星宫统一布设的低阶聚灵大阵与隔绝禁制,虽品级寻常,却胜在规整稳妥。无外海洞府阵纹残缺、煞气淤积的弊病,也无主城居所神识密布、层层监视的严苛规制。


    最要紧的一点——偏僻、冷门、无人关注。


    乱世蛰伏,不争灵气最优,只求不引人瞩目。


    隐于凡人,隐于底层,隐于万千寻常修士之中,无声无息扎根,才是散修最大的安稳。


    选定区域之后,柴行歌并未立刻租下洞府。


    他依旧缓步游走,将整片西山区块的街巷通路、值守点位、巡街规律、修士往来频次,一一默记在心。


    何处有暗哨驻守,何处是巡查盲区,何时换岗松懈,何时人流最少,他皆摸得一清二楚。


    甚至于片区值守管事的习性,他也默默观察许久。


    此地管事乃是一名须发半白的筑基初期老修,性情木讷寡言,守职多年,早已看淡往来过客,从不好奇旁人根底,只依规收租、登记、发牌,多余一事不问。


    这般死板守规之人,恰恰最好打交道,最不会生事,最不会私下窥探租客底细。


    确认万全,柴行歌才走入值守商行。


    他依旧敛尽一身灵光,压平所有气机,神色拘谨,步履安分,看上去就是一名从外海逃难而来、胆小谨慎、只求一方静地苦修的普通散修。


    三十枚低阶灵石按月付租,手续简单利落。


    一枚禁制令牌入手,石门缓缓合拢,将外界所有喧嚣彻底隔绝。


    洞府不大,丈许见方,石榻石桌朴素简陋,四壁皆是粗砺灵岩,无任何精巧装饰。角落聚灵阵缓缓流转,灵气温和清淡,不浓不燥,绵绵不绝。


    空气干净通透,无街市浊气,无人声纷扰,安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洞府中央,柴行歌缓缓吐纳一口清气。


    一路走来的浮躁、远航的疲惫、魁星岛连日紧绷的压抑,在此刻尽数缓缓消散。


    但他依旧没有急着盘膝闭关、静心修行。


    修行可以缓,隐患不能拖。


    临时身份不除,一日不安。


    接下来数日,他每日清晨外出,日暮归来,不急逛坊市,不探珍宝,不问机缘。


    只在外城执法司周遭静静驻足、旁听、观察。


    他要看的不是规矩条文,而是活人心性。


    四名常驻执事,他一一默默甄别。


    过于刚正严苛者,墨守律法,不通人情,无半点私下变通余地。


    年轻张扬者,风头太盛,眼线众多,私下交易极易败露,后患无穷。


    贪婪无度者,胃口极大,得一次好处便会层层拿捏、反复勒索,等同于自缚枷锁。


    层层筛除,最后只剩一人——周启。


    筑基中期,年近五旬,平日办公刻板公正,待人不温不火,不欺弱小,不结私党,行事谨慎有度。


    坊间老散修私下闲谈,对其评价极稳:收钱办事,一码归一码,守口慎行,从不纠缠。


    更关键的是,此人晚辈身有暗疾,经脉受损,多年难求固本修复的高阶芝草,心中一直存有执念缺憾。


    这,便是唯一的破局点。


    时机成熟,无需再等。


    择一日午后斜阳,街市人流渐疏,执法司换岗交接、心神最松的空档,柴行歌再度入城。


    他收敛所有锋芒,姿态愈发恭谨老实,混在办事修士队列之中,安分排队,不言不语,不张望不急躁,全然一副怯懦求安的底层模样。


    轮到周启当班。


    青蓝官袍,面容肃穆,问话登记一丝不苟,官面威仪十足。


    “何事?”


    柴行歌垂首低眉,声音压至两人可闻:“晚辈初至天星,欲长居静修,临时玉牌时限局促,诸多权限受限,恳请执事通融。”


    周启眸光微冷,依律回绝,话语堂皇端正,做给周遭人看:“天星法度森严,居留自有定规,岂容私变?无事便退。”


    没有怒斥,没有驱赶,便已是余地。


    柴行歌不多辩、不纠缠,从容退下,静静立在门外青石廊下。


    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身形恭谨,气息安分,如同等候训示的寻常修士,无人多看他一眼。


    待公务散尽,大堂清空,周启故作闲散走出院门,目光淡淡扫过廊下,不着痕迹,脚步却悄然拐入侧边幽深暗巷。


    无声示意,便是传唤。


    柴行歌心领神会,缓步跟上,踏入巷底阴影之中。


    巷道避光幽静,隔绝一切耳目。


    周启方才的官面肃穆尽数敛去,神色冷淡低沉,开门见山:“私下变通身份,乃是重罪,你可知后果?”


    柴行歌躬身行礼,神色坦荡沉稳:


    “晚辈知晓。”


    “晚辈一生漂泊外海,无门无派,无根无凭,不争机缘,不惹是非,只求一方安稳洞府潜心苦修。今日所求,只为扎根天星,安心沉淀道基,绝不敢为执事招惹半点祸端。”


    话说七分稳,事留三分实。


    他不再绕弯,掌心悄然多出一枚老旧黝黑的檀木小盒,盒身斑驳古旧,无灵光外泄,无奇纹点缀,普通得毫不起眼,最是适合暗地交易。


    “晚辈身无长物,唯有一枚祖传芝草,无迹可查,无档可寻,药性凝练,专治经脉暗伤、根基虚损。愿献与执事,只求执事为晚辈抹去临时务工底档,换一份正规永久居留身份。”


    巷底光影昏暗,无人窥视。


    周启目光落在木盒之上,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动。


    他苦寻修复晚辈暗疾的灵药多年,比谁都清楚,这种不传市面的祖传老药,药性远胜坊市凡品。


    短暂沉默,利弊权衡已定。


    “你要何等权限?”


    柴行歌字字清晰,不贪不妄,只求立身根本:


    “抹除临时外来记录,录入正规驻修底档。


    换取外城永久赤红玉牌。


    开通长租洞府、缓冲区通行、高阶拍卖会准入全部权限。”


    周启微微颔首,定下三句铁规,字字冷硬:


    “今日之事,烂死腹中。


    入城主修,安分守律,祸事半点不沾。


    一礼成事,自此两清,不得再寻私便。”


    “晚辈谨记。”柴行歌郑重应下。


    交易无声,两不相欺。


    周启转身返回内务堂,更改底档、销毁旧录、重铸玉牌备案。


    一炷香后,一枚赤红温润的居留玉牌,悄然落入柴行歌手中。


    玉面星纹规整,灵光稳定绵长,底档干净清白,再无半分临时过客的痕迹。


    走出暗巷,两人各行各路,形同陌路。


    重回城西僻静洞府,石门闭合,三重隐匿禁制层层开启,将外界一切神识窥探、人声动静尽数隔绝。


    洞府之内,寂然无声。


    柴行歌端坐石榻,掌心摩挲着温热的赤红玉牌,连日压在心底的沉重桎梏,一朝尽散。


    至此,他才算真正在天星城扎根落地。


    再无时限催迫,再无身份拘锁,再无准入壁垒,再无过客漂泊之苦。


    外界大城依旧繁华汹涌,人心浮动,各方修士为点滴机缘奔波争抢,浮躁不休。


    唯独此一方小小洞府,隔绝俗世喧嚣。


    乾坤造化葫隐于身前微处,悄然涤荡周身浊气,日夜温养根基。


    接下来的时日,他无需趋炎附势,无需奔走钻营,无需忌惮驱逐。


    只需沉下心来,洗去一路风尘,沉淀远行以来所有焦躁、戒备、凶险与疲惫。


    打磨剑势,稳固真元,抚平根基细微瑕疵,沉淀浮躁道心。


    静守一方陋室,静待天下风起。


    虚天殿大势将临,星海乱象已起。


    无数天骄豪强逐浪争流,随波浮沉。


    而他,自静默处扎根,于蛰伏中蓄力,待机缘至,再行出山,一搏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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