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海内海荒域,归墟岛千里方圆终年被沉沉雾霭笼罩。
茫茫白雾横亘海天,不见日月轮转,不闻浪涛拍岸,唯有一层叠一层的七星隐杀大阵虚空纹路,在氤氲雾气深处缓缓流转。细碎的道韵微光明暗交替,织成密不透风的幻境罗网,将整座孤岛的山川灵机、地气波动尽数掩去。外人即便驾遁光掠过头顶,也只会看到一片死寂茫茫雾海,根本无从察觉雾下竟藏着一处灵气恒定的世外之地。
近些年虚天殿即将现世的消息,早已如风般吹遍乱星海内外每一处坊市与海岛。
外海海域早已乱象滔天。各方修士结伴结队,或是奔赴虚天殿秘境海域抢占先机,或是盘踞海路咽喉截杀过路同行,夺宝杀人、黑吃黑的戏码日日上演。血色浸染沧海,杀伐不绝昼夜,无数人为一丝机缘赌上身家性命,贪念与戾气充斥整片星海。
唯独这归墟岛,似是彻底游离于尘世杀伐之外。
雾锁孤岛,风平浪静,无惊无扰。岛上灵气醇厚绵长,昼夜恒定,不受外界天象与乱世纷争影响,是乱星海难得的一处闭关净土。
洞府最深处的密室,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四壁青石温润,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唯有一盏万年玉膏长明灯悬于穹顶,洒落柔和静谧的白光,照亮空旷肃穆的石室。
柴行歌端坐在蒲团之上,身姿挺拔端正,双目轻阖,周身气息敛入肉身经脉,不泄分毫。
室内无风,他的衣袂却始终平直贴体,一颗历经无数生死沉浮的心,此刻早已褪去所有浮躁杂念,沉如渊海。
结丹大道,筑基圆满为基,机缘灵材为辅,而心境火候,才是破境成败的最终根本。
为了今日结丹破境,他筹谋已久。
数年前,他尚在元武国凡俗小坊市游历之时,于一堆无人问津的废旧古籍残卷中,偶然捡漏得两页破损严重的上古丹方。那丹方字迹斑驳残缺,灵材记载偏僻诡异,炼制手法与当世丹术截然不同,寻常丹师见了只会弃如敝履,唯独他细看之下,察觉其中暗藏上古绝境结丹的玄妙。
当世流传的结丹丹药,诸如寻常凝元丹、固灵丹,药性粗浅,配伍直白,炼制毫无风险,成丹容易,固本护脉的功效也堪堪够用。可这类寻常丹药,只适用于顺境破境,一旦结丹之时遭遇心魔反噬、丹元溃散、灵气逆冲的凶险,便毫无用处。
乱世修行,步步藏险,虚天殿现世在即,日后前路杀机四伏,他要的从不是安稳平庸的结丹大道,而是能扛住绝境死局、兜底护身的无上根基。
自此,他便将这两卷残丹古方视作结丹重中之重,耗时数年光阴,踏遍乱星海诸多险地。
深海幽暗绝境、冰封万年寒渊、上古修士战死遗迹、无人荒芜荒岛……但凡有一丝冷门灵材踪迹的地方,皆留下过他的身影。
无数个日夜孤身漂泊,忍过深海极寒,熬过绝地孤寂,避开荒兽凶煞,躲开修士厮杀,他摒弃旁人追逐的高阶机缘、现世宝药,专一搜集这两尊古丹所需的偏僻奇缺灵材。
这些上古灵粹早已绝迹于当世,不载于寻常丹书,不识于寻常丹师,药性乖僻,采摘储存更是万般讲究。数年点滴积累,步步谨慎留存,他才终于凑齐玄砥安元丹、守渊凝元丹的全套主材辅药,无一味缺失,无一味凑合。
两尊古丹,皆是上古散修无师长指点、无护山大阵、无护法相助,孤身逆天破境的保命秘丹。
玄砥安元丹,药性温润中正,擅长调和经脉淤塞,温养道基本源,抚平修行暗伤,是结丹之前打磨根基、稳固真元的固本之丹。
守渊凝元丹,药性极阴极沉,内敛霸道,专司镇压神魂动荡、锁住溃散丹元,能在结丹最凶险的反噬关头,硬生生稳住破境生机,是绝境翻盘的救命秘药。
只是两丹炼制之难,远超常人想象。
古方残卷寥寥数笔记载,字字惊心——十炼九崩,火性难驯,灵韵难凝,药性互逆,非心境澄澈、火候通神者,不可炼制。
也正因炼制凶险、成丹率极低,这两尊绝世丹术才彻底失传,沦为无人问津的残纸废卷。
柴行歌心中通透。
以他如今半步假丹的圆满修为,炼制当世任何中高阶丹药,皆是手到擒来,毫无难度。可他偏偏要迎难而上,执意炼制这两尊极易炉崩丹毁的上古残丹。
不为虚名,不为炫技,只为磨心。
修为、灵材、阵法、傀儡、密室、护法、避险预案……所有外在资粮,他早已筹备圆满,无半分破绽。唯独人心尚有瑕疵。
过往修行,他步步求稳,事事求全,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把握之事。谨慎是长处,却也养出了一丝暗藏的执念——不容失败,不容亏损,不容变数。
这一丝执念看似微弱,平日无伤大雅,可一旦放在结丹这等逆天改命的关键关口,便是最大的道心隐患。结丹渡的是桎梏,更是心劫,但凡心中有一丝焦躁、执念、怯懦,便极易引发丹火逆冲、心魔滋生,轻则破境失败,重则根基尽毁、修为倒退。
故而这两炉古丹炼制,便是他结丹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心劫打磨。
唯有亲身历经炉崩丹毁的大起大落,看透修行盈亏得失,磨去心中求全执念,方能做到心无躁怯、道心圆融无漏,稳稳踏足结丹脱凡之境。
石室正中,一尊乌纹玄铁丹炉静静矗立。
此炉样貌朴实无华,没有高阶宝炉的璀璨灵光、繁复纹路,通体黝黑厚重,沉凝无比。相较于那些火势狂暴、催丹速成的灵宝丹炉,这玄铁古炉耐火稳压,聚气不泄,最适合上古古丹细火慢养、循序凝韵的炼制之道,是他珍藏多年、极少动用的稳妥重器。
石台之上,两尊丹方所需的灵材分门别类整齐摆放,被玉盘、玉盒细细封存。
玄砥安元丹的主材,静水莲芯、润脉灵根、玄元紫芝,皆是生于灵山暖地、吸纳日月柔光的温润灵粹,药性绵长柔和,最善固本培元。可三者灵机本源各异,生长道途不同,看似同属温和药性,实则内里暗藏天然对冲,极难交融归一。
守渊凝元丹的主材,沉渊黑石、固元冰晶、凝魂草,尽数产自九幽寒渊、死寂绝地,吸纳千年阴浊死气而成,药性沉凝霸道,至阴至寒,最怕明火躁动、火性过盛,稍有不慎,即刻炸炉废丹。
柴行歌缓缓抬眼,扫过满台珍稀灵材,眼底无半分欣喜贪慕,唯有一片沉静。
他盘膝端坐,闭目调息,引导体内周天真元缓缓流转。
一呼一吸,绵长平稳,将连日来推演丹方、完善预案、筹谋破境的繁杂思虑,尽数从识海清空。纷乱念头层层褪去,心神渐渐沉入止水之境。
修行炼药,首在炼心。
心浮则火躁,心乱则丹散,心执则韵偏。
炼制失传古丹,无需急功近利,只需心神与炉火相融,神识与药性共鸣,分毫差错皆不能有。
足足半柱香的时光,石室之内静谧无声。
柴行歌胸中再无半分杂念,识海澄澈空明,真元稳稳沉聚丹田,神识如细密蛛网般缓缓铺展,尽数笼罩丹炉与石台每一寸角落。
时机已至。
他指尖微抬,法诀轻捻,引动地底火脉最温和的丙丁文火。
丝丝缕缕的淡红火灵,无声无息升腾而起,轻柔缠绕住玄铁丹炉周身,温度不高不烈,刚刚好暖透炉身,开启了第一炉炼制。
此番首炼,正是固本培元的玄砥安元丹。
他早已备好十份完整药引,不求侥幸速成,只求一炉多成,积攒足量丹药,供结丹全程分层缓释、护脉固基所用。
初炼阶段,一切顺遂至极。
文火温顺绵长,均匀烘炼器炉,炉内温度稳步抬升,毫无躁动灼热之意。
柴行歌心神凝定,依循古方章法,循序渐进,将数十种辅药依次投入炉中。
每一味灵材入炉,他皆以神识死死锁定,操控文火细细温炼。祛除灵材采掘时沾染的泥土杂气、常年封存积攒的仓储淤垢、草木生长自带的细微浊气。
这个过程最是枯燥磨人,却半点敷衍不得。
丹品高低,始于祛杂。杂质不除,药性不纯,日后凝丹必生隐患。
他耐住性子,不急不躁,任由文火细细淬炼,看着各色辅药在炉中缓缓软化、消融,从固态灵材化作点点精纯药露,最终交融成一团色泽清亮的金黄药浆。
整整半个昼夜,他双目未阖,神识高悬不落。
炉内药浆的每一次流转、每一丝药性变化、每一缕杂质析出,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凡有半点药性失衡、火性偏移,他即刻微调灵火强弱,抚平细微紊乱。
待所有辅药熔炼归一,药性中和温润,再无半分驳杂瑕疵,他才抬手捏动法诀,依次投入静水莲芯、润脉灵根、玄元紫芝三尊主材。
同时改文火为恒温稳火,火势恒定不变,不急不催,正式进入药性交融、凝丹塑型的核心关卡。
也正是从此刻起,上古古丹的刁钻凶险,彻底展露无遗。
三种主材虽同为温润固本之药,却一株生于莲池静水,一株扎根深山大泽,一株孕于千年紫岩,天地灵机截然不同。
强行聚于一炉交融之下,原本平稳流转的金黄药浆,骤然生出无数细碎紊流。
肉眼不可见的药性灵韵,在炉内疯狂对冲、互相排斥。
原本顺滑温润的药浆,时而极速奔涌,时而凝滞卡顿,玄铁丹炉炉身开始微微震颤,细微的嗡鸣响彻静谧石室,炉口隐隐溢出缕缕灰白浊气。
这是药性失衡、灵韵溃散、即将废丹的征兆。
若是寻常丹师,见此乱象,必然心慌意乱,手忙脚乱之下,只会加速炉崩丹毁。
柴行歌神色未变,眼底依旧一片平静,唯有神识骤然一沉,尽数灌入炉内深处。
浑厚的半步假丹神识,化作细密无形的大手,强行梳理纷乱乱窜的药浆,疏导互相对冲的暴戾药性。同时丹田真元缓缓运转,源源不断渡入丹炉,稳住炉内平衡,一点点磨合三种主材格格不入的灵韵本源。
疏导、压制、磨合、归一。
这一僵持,便是整整六个时辰。
寻常中高阶丹药,从交融到凝形,至多两个时辰便可定型。而这上古玄砥安元丹,单单压制药性暴乱、磨合灵韵,便耗费三倍光阴,其炼制难度,可见一斑。
漫长的僵持打磨之下,收效渐显。
炉内此起彼伏的药性对冲之势缓缓消退,紊乱的药浆重新归于平稳匀速流转,驳杂暴戾的灵韵被逐一抚平。
金黄药浆愈发纯粹温润,缓缓收缩凝练,一点点聚集成枚枚小巧玲珑的丹胎。
十枚丹胎大小均匀,莹润通透,悬浮于炉心灵火之上,淡淡的清雅药香缓缓溢出丹炉,弥漫整间石室。
丹胎成型,品相极佳,眼看只需最后片刻封丹定韵,便可圆满成丹。
所有人皆以为大势已定,连寻常丹师此刻都会稍稍松心,可柴行歌的心神,反而绷得更紧。
他熟读古方残卷,深知上古丹术的凶险,从不在熔炼交融,只在收官封丹。
越是临近圆满,潜藏的隐患便越容易爆发,无数丹毁炉崩的惨状,皆出自最后一瞬。
可该来的凶险,终究避无可避。
就在十枚丹胎彻底凝形、即将固化成型的刹那,炉内骤然异变陡生!
没有明火炸裂,没有药性暴走,唯有一股潜藏无尽岁月的隐晦火毒,从药浆最深处骤然爆发!
此火毒并非炼丹灵火滋生,而是三株上古灵粹历经千年岁月生长,日积月累沉淀在灵韵本源中的隐性驳杂。平日里深藏无形,混迹药性之中无从察觉,可一旦丹胎圆满、灵韵归一、万象定型的瞬间,便会彻底迸发,反噬全盘。
轰然一声低沉闷响!
整座石室气流剧烈震荡,厚重沉稳的玄铁丹炉剧烈震颤,炉身附着的护炉灵光瞬间紊乱炸开。
一股汹涌狂暴的气浪自炉口喷涌而出,席卷四方!
炸炉!
柴行歌早有预判,心神始终紧绷到极致,未有半分松懈。
异变响起的瞬间,他真元极速运转,身前灵光一闪,一层厚实的灵气屏障瞬间成型,死死隔绝四散狂暴的药力与冲击波,护住石室陈设。同时神识全力灌注炉内,试图镇压乱象,挽回初成的丹胎。
可上古丹炉崩的凶险,远超他事前推演的极限。
隐性火毒连锁爆发,瞬间侵染所有丹胎,原本温润纯粹的丹元药性,骤然变得暴戾狂躁。
十枚莹润丹胎,九枚瞬间崩裂、粉碎,化作漫天细碎药粉,混杂着污浊浊气在炉内肆意冲撞,千年灵粹凝练的药性尽数溃散,彻底沦为废丹。
唯有靠近炉心、得灵火滋养最稳、凝练最足的三枚丹胎,在他最后一瞬倾尽神识灌注、真元锁灵的强行护住之下,堪堪稳住丹形,抵住了炸炉的狂暴冲击。
良久,震颤渐歇,气浪散尽,石室重归平静。
满地细碎药粉漂浮,浊气与药气混杂交织,一片狼藉破败。
柴行歌缓缓撤去灵气屏障,目光淡淡扫过炉底仅存的三枚丹药,面色无惊无怒,无惜无憾。
十份珍稀灵材,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心神耗费,最终只成三丹,看似亏损极大。
可他心中通透无比。
十炼九崩的上古秘丹,绝非虚言。换做任何当世丹师,此番炸炉,必然全军覆没,一丹难存。他能在极致反噬之下保住三枚品相中上、药性纯净的成品丹,已然是远超预料的结果。
修行本就无十全十美,炉崩丹毁、机缘残缺、付出难尽得回报,本就是大道常态。
若是心性浮躁、执念深重的修士,耗费无数心血灵材却换来大半亏损,必然心生懊恼不甘,或是气馁沮丧,道心滋生裂痕。
可柴行歌半生行走乱世,生死厮杀、得失起落早已见惯。
当年在凡俗界挣扎求生,在乱星海孤身漂泊,多少次九死一生、机缘落空、心血白费,早已磨平了他的浮躁戾气。
他没有半分沉溺惋惜,反而凝神复盘方才炸炉始末,将隐患症结牢牢记入心中。
此番丹毁,非火候不足,非神识不稳,非手法有误。
病根只在上古灵材的隐性驳杂根深蒂固,寻常循序渐进的炼药手法,只能祛除表层杂质,根本无法根除本源潜藏的岁月火毒。待到丹成收官、灵韵归一之时,隐患必然爆发反噬。
知晓症结,便有补救之法。
柴行歌抬手取出一枚青玉宝瓶,小心翼翼将三枚玄砥安元丹收起封存,妥善避光温养,避免沾染浊气损耗药性。
随后他俯身凝神,动作细致至极,将炉内所有崩丹残片、散落药粉、残余药浆、废弃药渣尽数收拢收集,分毫未曾舍弃。
寻常修士炸炉之后,见丹药大半作废,只会随手清理废渣,自认全盘亏损,转头便将残料弃之不顾。
可柴行歌深知,这些看似废弃的残渣残粉,皆是上古珍稀灵材凝练而成,哪怕只剩一丝灵韵残留,也是千金难买的本源药力,绝非真正废败之物。
旁人无逆转乾坤之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药力消散,而他身怀乾坤造化葫这件上古至宝,天生执掌化废为宝、提纯复灵的逆天神通。
混沌之力可涤尽万杂,可重凝万灵,世间无真正无用之材,只有未经提纯的残韵。
收拾干净所有残料,石室再度恢复整洁。
柴行歌盘膝落座,闭目静心调息。
方才一日一夜高强度凝神控火,外加炸炉瞬间强行锁丹,神识真元损耗过半,神魂难免带着一丝疲惫。
他不急不躁,缓缓运转周天,一点点滋养耗损的识海与经脉,用了整整半个时辰,让心神彻底归静,状态重回巅峰。
杂念尽消,心境如初。
待状态圆满,他抬眸望向石台,目光落向另一堆更为珍稀的阴寒灵材。
第一炉固本丹已成,虽有残缺,却足以够用。接下来,便是更为凶险的第二炉——守渊凝元丹。
此丹为结丹绝境最后的保命底牌,药性阴寒沉峻,内敛霸道,炼制难度远超玄砥安元丹数倍。
若是说前者难在灵韵互斥,后者便难在死气锁灵、阴浊逆冲,稍有不慎,便是全盘尽毁,连残料都难以留存。
为求结丹绝境万无一失,他此番足足备下十五份完整药引,只求多炼成品,多留几分兜底生机。
有了上一炉炸炉的前车之鉴,柴行歌心中早有万全应对之法。
他彻底摒弃当世丹术速成套路,也不再沿用此前的稳火章法,全程改作极致慢炼、层层祛杂、反复打磨。
沉渊黑石、固元冰晶、凝魂草,三样主材皆生于死寂寒渊,周身裹挟无尽阴浊死气,最忌明火刚烈。
柴行歌掐动法诀,将炉火压至极致微弱,只剩丝丝缕缕的微小火灵,贴附炉身缓缓温养。
不求速融,不求速成,只求循序渐进、层层祛浊。
每投入一味辅药,他便以微火反复淬炼三遍,剥离死气杂韵;每融合一味主材,便停火静置半刻,任由神识细细梳理灵韵,提前化解药性冲突。
别人炼丹争分夺秒,火急催丹;他炼丹静守时光,慢火磨性。
枯燥,煎熬,耗费心神,却最是稳妥。
这一炼,便是整整两个昼夜。
七十二个时辰,他寸步不离丹炉,双目未曾闭合一次。
神识始终高悬穹顶,分毫不敢松懈,时时刻刻监控炉内阴寒药性的流转变化;真元持续缓缓灌注炉身,稳压灵韵,杜绝一切躁动隐患。
极致的单调重复,最是磨人心性。
纵使柴行歌道心沉稳,历经无数磨砺,两日两夜不眠不休的极致消耗,也让他眼底泛起深深疲惫,识海微微发胀,周身真元损耗巨大。
可他心神始终澄澈如一,无半分懈怠松动。
修行磨的便是恒心,炼药练的便是稳性。越是枯燥煎熬,越能打磨心底最后的浮躁执念。
时光缓缓流逝,十五份药引在极致慢炼之下,终于尽数熔炼归一。
炉内药浆呈幽深墨色,质感厚重凝实,无半分驳杂浊气,阴寒药性内敛沉寂,温顺流转,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对冲暴乱。
十五枚丹胎缓缓成型,悬浮炉心。
相较于第一炉的成品丹胎,这十五枚守渊凝元丹胎品相更佳,灵韵更沉,药性更纯,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寒灵光,厚重内敛,暗藏磅礴稳压之力。
圆满之相,尽收眼底。
只要顺利封丹,便是十五枚极品保命古丹,足以让他结丹之路兜底无忧。
可柴行歌的心,依旧没有半分放松。
他心中清楚,阴寒灵材长期封闭熔炼,无数死气浊气被强行压制在炉内,未曾外泄分毫。前期平稳无事,皆是强行镇压之功,待到丹胎尽数成型、灵韵归一的瞬间,淤积无尽的阴浊死气,必然会彻底反扑。
凶险,才刚刚到来。
果不其然!
就在十五枚丹胎全部凝形、即将固化封丹的最后一刻!
整尊玄铁丹炉骤然冰寒刺骨!
炉内原本温顺流转的药浆灵韵瞬间凝滞,继而彻底倒转逆流!
海量淤积千年的死寂阴浊之气,骤然抱团爆发,如滔天寒浪席卷炉内每一寸角落!
不同于上一轮的火毒反噬,此番是阴浊锁灵、死气破丹,更为诡秘,更为霸道,更为无解!
轰隆!
第二度炉崩,骤然爆发!
震动强度,远超第一次!
石室之内寒气肆虐,戾气翻涌,刺骨寒意穿透护体灵光,弥漫四方。
十五枚品相绝佳的丹胎,在死气逆冲的狂暴力量之下,一枚接一枚应声崩碎、溃散、化粉。
丹碎韵散,药气纷飞,千年灵粹凝练的药性瞬间大面积流失。
十一枚丹胎尽数报废,连一丝残韵都难以留存。
生死关头,柴行歌眸光骤然一凝,倾尽体内残余所有真元与神识,不顾一切死死锁住炉心中央四枚丹胎。
他双手法诀极速变幻,结出固灵锁丹印,以神魂之力强行镇压暴乱死气,硬生生护住四枚丹胎根基不散、灵韵不溃。
哪怕损耗再多心神,哪怕真元透支枯竭,他也绝不放弃。
这是绝境保命的秘丹,多一枚留存,结丹便多一线生机,容不得半点姑息懈怠。
狂暴的炉崩乱象持续良久,才缓缓平息褪去。
寒气渐散,灵光归寂,满目狼藉依旧。
柴行歌微微垂手,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略显沉重。
连续两度昼夜不眠炼药,两度直面极致凶险的炉崩反噬,两次逆势强行保丹,对神识、真元、心神的损耗,已然抵达他半步假丹境界的极限。
纵使他底蕴浑厚,肉身强健,此刻也难免身心俱疲,神魂发沉。
他抬眸望向炉底,四枚通体暗沉、灵韵内敛、质感厚重的守渊凝元丹静静卧于炉底,安然无损。
十五份绝世灵材,两日两夜心血耗尽,历经极致凶险,最终只余四枚成丹。
在外人看来,这绝对是血亏至极的惨败,可柴行歌只是静静凝视丹药,心中一片清明平和。
两炉炼丹,十份成三,十五份成四,看似大半亏损,却在两度极致炉崩之下,总计保住七枚完整古丹。
放眼天下丹师,无人能在接连两次上古丹炉大崩之后,尚且有成丹留存。
这份结果,早已是绝境中的万幸。
他缓缓抬手,将四枚守渊凝元丹小心收起,与三枚玄砥安元丹分开封存。
做完这一切,他静坐原地,细细体悟心中变化。
两度炼药,两度成败,两度得失,两度大起大落。
此前潜藏心底、根深蒂固的求全执念、不容亏损的杂念,在这两场极致波折的打磨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勘透一条最简单、也最深刻的大道至理。
天道万物,本就有圆有缺,有得有失,有盛有衰。
强求圆满,本身便是最大的瑕疵;畏惧亏损,本身便是最大的怯懦。
真正的大道稳心,从不是一帆风顺、万事万全,而是于残缺中守本心,于亏损中寻增益,于变数中定从容。
这一刻,他的道心,彻底圆融、彻底归静、彻底无漏。
无躁,无怯,无执,无妄。
心神圆满之后,他不再纠结成丹多寡、得失盈亏,目光落满石室遍地的炸炉残料之上。
两次炉崩遗留的药粉、碎片、残浆、散韵,看似残破无用,却是数十份上古珍稀灵材的本源所化。
寻常修士至此,只能望残兴叹,自认损失惨重。
但对身怀乾坤造化葫的柴行歌而言,这不是废败,而是未被挖掘的至宝。
他抬手一挥,一枚青白双色的古朴小葫悬浮于石室半空。
葫身流转着温润厚重的混沌灵光,丝丝缕缕的先天混沌灵气缓缓弥散开来,笼罩整间密室。
混沌之气,生万物,亦能归万物。
世间一切散乱灵韵、残破药性、驳杂丹体,皆可被混沌之力拆解、净化、重塑、归一。
柴行歌先将先前收好的七枚成品古丹尽数送入葫内混沌空间。
以先天混沌灵气温柔温养,洗去丹药表面沾染的炉崩戾气、残余浊气,稳固丹韵本源,杜绝日后滋生隐患,稳稳守住现有成果。
处理完成品丹药,他再抬手一揽,将石室所有炸炉残料、细碎药粉、崩丹碎片、残余药浆尽数收拢,悉数送入乾坤造化葫之中。
顷刻间,满葫皆是残破散乱的灵材残韵。
柴行歌双目微阖,指尖掐动极简古朴的控葫法诀,催动造化葫全力运转,开启极致深度的反复提纯凝练。
当世所有丹炉提纯之法,皆有局限,只能祛除表层污浊、外在杂气,根本无法梳理已然散乱互斥的丹之本源灵韵,更无法修复崩碎的丹体根基。
但乾坤造化葫的混沌提纯,截然不同。
第一层凝练,涤尽所有炸炉滋生的暴戾火气、阴浊死气、对冲杂韵,剥离一切后天暴乱催生的不良药性,还灵材本源纯净。
第二层凝练,拆解所有错乱散乱的灵韵,将支离破碎的药灵逐一归位、循序归一,彻底消解药性互斥的根本隐患。
第三层凝练,压缩虚浮涣散的药力,凝练本源灵粹,弥补炸炉损耗的丹基肌理,重塑残破丹体。
第四层凝练,去尽所有残存微瑕,洗去凡俗药韵,将所有零散药力尽数浓缩、沉淀、归一。
一遍提纯不足,便十遍;十遍不足,便百遍。
柴行歌耐住极致枯燥的循环凝练,心神凝定不动,不贪一时速成,只求每一丝药力都纯粹无瑕,每一缕灵韵都圆满归一。
时光在枯燥的凝练中缓缓流逝,整整一个昼夜,不曾停歇。
乾坤造化葫灵光流转不息,内部混沌气翻滚涌动,无数残破废韵在无尽净化中重获新生。
原本亏损惨重的炸炉残料,一点点褪去破败废败之相,药力愈发醇厚,灵韵愈发纯粹,质地愈发凝实厚重。
当最后一遍凝练结束,造化葫灵光骤然一收,归于平静。
葫内景象,焕然一新。
原本七枚中上品相的成品古丹,经连日混沌灵气温养洗练,尽数蜕变为上品古丹,药性绵长稳固,丹韵厚重纯粹。
而那些原本被视作彻底报废、白白亏损的炸炉残料,经过极致提纯复凝,尽数化作数枚通体无瑕、灵光内敛、药香醇厚至极的极品古丹。
极品玄砥安元丹、极品守渊凝元丹静静悬浮葫内,丹身莹润通透,无半分杂质瑕疵,灵韵内敛深沉,药力磅礴纯粹,品质远超人工炼制的寻常古丹,即便是上古丹师亲炼,也不过如此。
废丹回炉,残药成宝。
两度炉崩的巨额亏损,非但尽数补齐,反倒逆势增益,品阶跃升,收获远超最初一炉圆满成丹的所得。
柴行歌抬手一招,所有上品、极品双丹尽数飞出造化葫,被他分门别类,装入双层禁灵玉瓶,严密封存,贴身收纳,视作结丹破境的终极底牌。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静坐蒲团,闭目调息,沉淀连日来的所有所得。
数日炼药、炸炉、复盘、提纯、凝丹,极致的心神消耗,换来的是全方位的圆满蜕变。
肉身经连日浓郁药气浸泡滋养,肌理筋骨愈发坚韧温润,过往修行积攒的细微暗伤尽数抚平,肉身根基无瑕无疵。
体内真元受极品古丹灵韵洗礼打磨,褪去最后一丝虚浮,愈发渊沉凝练,如海般静谧厚重,半步假丹修为彻底推至巅峰圆满,再无半分桎梏滞涩。
神魂经连日极致凝神控火、成败得失磨砺,愈发澄澈稳固,识海清明如镜,杂念执念彻底根除,心境圆明空寂。
时至今日。
肉身无瑕、真元圆满、神魂澄澈、道心无漏、灵丹齐备、资粮充足、阵法稳固、傀儡护法、预案周全。
天时、地利、人和、内因、外因,尽数圆满归一。
结丹破境的所有条件,已然全部成熟,再无半分缺憾。
柴行歌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无璀璨灵光,无凌厉锋芒,唯有一片极致的澄澈空明,如古井无波,容纳万象,不动不摇。
他抬眸望向密室顶端的透气天窗,目光穿透重重雾霭,落向茫茫星海。
结丹脱凡,乃逆天改命之大境界,不可贸然行事,需借天时之力,合天地道韵。
乱星海海域天象潮汐变幻莫测,星力暴乱、潮汐异动、灵气紊乱之日,皆为破境凶时,强行突破必遭天地反噬。
接下来三日,他静坐密室,不炼药、不推演、不练法、不操劳,唯一做的事,便是观星象、察月华、测潮汐、辨灵气流转。
日夜推演天时地利,细细甄别吉日。
外界的乱星海,依旧杀伐不休,血色弥漫。无数修士贪慕虚天殿机缘,焦躁狂奔,争杀掠夺,人心惶惶,乱象不止。
可归墟岛雾海依旧安稳静谧,与世隔绝。
岛内傀儡巡海不止,七星隐杀大阵死死锁闭天地,隔绝一切外扰杀机,为他守住一片绝对安稳的闭关之地。
三日观测推演,终得结果。
三日后,星月均衡,月华醇厚,潮汐平稳,星海灵气流转规整温顺,无半分暴乱滞涩,是近期千载难逢的破境吉时。
此日天和景明,道韵最稳,最适合筑基蜕丹、重塑道基、凝聚丹元。
择定吉日,柴行歌彻底收心静养。
每日只是清淡调息,温养真元,稳固道心,沉淀神魂,心如止水,万念归寂。
半生隐忍蛰伏,半生步步筹谋。
从元武国凡俗坊市的一次偶然捡漏,到孤身闯荡乱星海绝境寻药;从两卷残破古丹残方,到踏遍险地集齐绝世灵材;从两度炉崩丹毁的心性磨砺,到残丹萃宝的逆势圆满。
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步步为营,从未侥幸,从未懈怠。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吉时破晓。
孤岛深静,道人渊立。
半步假丹巅峰之姿坐镇归墟,心定圆明,无惊无躁,静静静待丹成,静待一朝脱凡,登临结丹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