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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沧溟封猎千灵陨,暗迹潜行踏血归

    岩窟之内,四重禁制微光悠悠流转,将一方小天地护得静谧安然。


    柴行歌静立其中,周身气息彻底沉淀,再无半分动荡起伏。


    先前依托三滴紫溟琼液洗脉伐髓,他积攒数年的经络暗疾、虚空震荡劳损、咫尺遁极限透支留下的深层隐伤,已然被尽数涤荡干净。丹台本源厚重凝实,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亿万末梢细脉尽数通透柔韧,结丹中期圆满的道基稳稳扎根丹田,根基无瑕、百脉澄澈,是真正脱胎换骨的蜕变。


    只是造化之余,那场溟泉禁地死战留下的缺憾,依旧沉沉压在心间。


    那具耗费无数珍稀灵材、耗时经年祭炼而成的元婴傀儡,是他蛰伏许久、特意留存的压箱底牌。此前受自身修为与神识底蕴所限,始终无法催动,只能封藏灵葫,静待可用之时。此番深海涉险,是他修为达标后的首次启用,本欲化作绝境制衡强敌的依仗,却不料出世即逢绝杀。


    风希身为老牌元婴大能,一身风道法则浩瀚磅礴,远非结丹层次能够揣测。彼时漫天妖兵合围、全域虚空锁死,他自身已然油尽灯枯、濒临溃散,根本无半分余力回援战场、回收傀儡残骸与核心灵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尊珍贵战力,被元婴道印轰然碾碎阵纹、崩碎躯体,彻底葬送在溟泉死地,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


    一番得失权衡,道基圆满的造化固然天大,可一尊元婴傀儡的折损,亦是无可弥补的惨重代价。


    柴行歌轻轻压下心底怅然,道心沉稳无波,不再纠结过往得失。


    当下最紧要之事,便是尽快脱离这片被金蛟王彻底震怒封禁的万里深海。此地已然化作人族修士的炼狱屠场,多滞留一息,便多一分致命凶险,唯有安然折返玄铁礁岛,才算真正脱离死局。


    心念既定,他指尖溢出一缕细若蚊蚋的淡柔真元,缓缓掐诀撤去护洞禁制。


    一层层阵纹微光次第熄灭,闭环轮转的隔绝屏障彻底消散。


    下一瞬,外界铺天盖地的杀伐巨响轰然灌入洞窟。万顷海涛翻覆的轰鸣、高阶妖法炸裂的震响、法宝碎裂的脆音、人族修士濒死凄厉的哀嚎,层层叠叠交织一处,震得岩层微微颤动。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咸腥之气,死死裹着深海洋流涌入洞内,刺鼻呛喉,厚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无需目视,单凭这漫天杀伐与彻骨血腥,便知外头整片沧溟,早已沦为寸草不生的血色地狱。


    柴行歌心神一凛,瞬间进入极致潜行的蛰伏状态。


    丹田真元尽数沉寂凝滞,分毫不起波澜,不流转、不震荡、不泄出半分灵机。周身皮肉肌理、筋骨血脉间奔涌的血气,被他以精妙法门死死锁在体内,不外溢、不飘散。连胸腔的呼吸都被压至极致微弱,起落几近断绝,识海神念彻底敛入深处,不起半点心神涟漪。


    此时此刻,他身上寻不到半分结丹中期圆满修士的浑厚威势。


    无灵光护体、无真元萦绕、无气息外泄,整个人彻底抹去修士所有特征,与周遭冰冷死寂的海底顽石别无二致。


    这是绝境求生的唯一根本。


    金蛟王此番盛怒封海,绝非寻常部族厮杀、秘境纷争那般简单。这位深海霸主执掌万里沧溟无数载,威严滔天,从未被人族修士如此挑衅。溟泉禁地灵液被夺、麾下元婴大能受挫逃逸,彻底触怒其逆鳞,故而降下雷霆血罚,全域锁海、万灵尽屠。


    整片万里海域,从上至下布下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高空层层风道纵横交错,法则之力铺展漫天,死死锁死所有御空遁逃的路径,哪怕飞至百丈低空,都会被风道瞬间禁锢、撕裂。海面之上,成群妖兵小队连绵巡弋,鳞甲妖修遍布碧波,目视、灵查、围堵层层不绝。幽暗海底更是遍布暗哨,无数低阶水妖、寄居妖虫潜藏礁石缝隙,日夜不停探查周遭灵机。


    灵机捕捉、血气追踪、虚空溯源,三重搜杀手段交织成网,密密麻麻、无孔不入,不留半分盲区。


    寻常修士哪怕只是无意泄出一丝真元波动、一缕血气飘荡,顷刻间便会被妖族锁定方位,引来无穷围杀。别说御空飞行、踏水疾驰,便是寻常缓步游走,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柴行歌身形紧紧贴合凹凸嶙峋的幽暗岩壁,借着深海终年不见天日的昏暗,以及礁石交错堆叠形成的天然视线死角,一点点挪出洞窟,贴着海床最低处,缓慢至极地向前潜行。


    越是向外深入封禁海域腹地,入目景象越是惨烈刺骨,让人心底层层发冷。


    原本澄澈碧蓝的万顷沧溟,此刻彻底被人族修士的鲜血浸染,化作暗沉的腥红色。浓郁血水融于洋流之中,随波翻涌,连绵无尽,一眼望不到边际。


    海面之上,浮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顺着滔滔海涛起起伏伏,数不胜数。


    有肉身单薄的筑基修士残躯,有护身法宝碎裂的结丹修士尸身,还有不少散修、独行客的残破骸骨。破碎的剑刃、开裂的玉佩、炸烂的符箓残渣、凹陷的护身甲片,密密麻麻遍布整片海面,随波浮沉,满目狼藉。


    最让人唏嘘惊心的,恰恰是那些陨落的结丹修士。


    筑基修士修为浅薄、肉身孱弱、底蕴不足,遇上成群妖兵围剿,往往转瞬之间便被斩杀,死得仓促干脆,来不及太多挣扎。


    可结丹修士不同。


    能在乱星海打拼至结丹境界,无一不是历经百战、心性坚韧、身怀底蕴的一方强者。他们苦修百年乃至数百年,积攒无数灵材机缘,练就一身精妙术法剑术,平日里行走各岛,受人敬重、自有威严。


    故而这批滞留深海、来不及撤离的结丹修士,大多心存侥幸,不肯束手待毙。


    或藏匿深海洞窟、依托岩壁死角蛰伏避祸;或三五结伴、抱团取暖,打算寻隙突围;或依仗法宝深厚、术法精妙,拼死与妖兵厮杀,妄图搏出一线生机。


    可在金蛟王铁桶一般的封禁杀局之下,所有挣扎、抵抗、隐匿,尽数徒劳无功。


    妖族此番屠猎,不计损耗、不计死伤,只论斩尽杀绝。无穷无尽的妖兵轮番围剿,高阶妖将坐镇四方、锁死虚空,法则之力压制全场,任你结丹修士术法再精妙、法宝再强横,也架不住无休止的人海消耗与境界压制。


    沿途一路潜行,柴行歌入目所及,尽是一幕幕绝望惨烈的屠戮画面。


    远处海面,一名白发老道盘膝浮于水面,周身撑起一层黯淡灵光护罩,手中拂尘狂舞,千百道银丝劲气不断扫退逼近的低阶妖兵。此人已是结丹后期修为,寿元无多,此番被困深海,自知难逃一死,索性死守一隅,奋力搏杀。


    可不过数息,两道身长百丈的水系妖将凌空合围,张口喷出滔滔水箭,密集如雨,层层轰击在老道的护身灵光之上。护罩灵光飞速黯淡、震颤、裂纹蔓延,任凭老道拼尽残余真元催动术法抵抗,依旧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妖力冲刷。


    最终一声脆响,护身罡气彻底崩碎。


    漫天水箭瞬间贯穿老道肉身,身躯寸寸撕裂、血肉纷飞,丹田本源当场炸裂,残存神魂来不及逃逸,便被汹涌妖力碾碎,顷刻间身死道消,连完整尸身都未曾留下。


    不远处另一处礁石滩,三名结丹中期修士背靠背死守,剑光纵横、符箓齐发,硬生生在妖兵包围圈中撑起一片狭小的存活空间。三人配合默契、攻守有度,斩杀的低阶妖兵已然数十之多。


    可妖族越聚越多,密密麻麻遮蔽海面,杀之不尽、死之不绝。高阶妖法持续不断轰落,一点点消磨三人真元底蕴。不过半柱香,其中一名修士真元透支殆尽,动作稍滞,瞬间被数道妖力贯穿身躯,当场陨落。


    余下两人心神大乱,防线瞬间崩塌,不过片刻,便相继淹没在无尽妖兵的围剿之中,再无声息。


    这般屠戮场景,整片海域无处不在,无一刻停歇。


    妖族不接受投降、不姑息隐匿、不留半点生机,但凡探查到人族气息,必然赶尽杀绝。血水持续不断汇入沧海,层层淤积,海底低处的礁石缝隙、沟壑洼地,尽数被暗红血泥填满,尸骸沉底、残骨堆积,是真正名副其实的尸山血海,万里炼狱。


    柴行歌隐在巨型礁石投下的深邃暗影之中,屏息静伏,一动不动。


    心底泛起一阵彻骨寒噤。


    他前后两世辗转修行,闯荡凶险莫测的乱星海足足两百余年。秘境死斗的残酷、宗门厮杀的惨烈、海域部族的血腥仇杀,他早已见惯不惊,历经无数生死浮沉,心性早已磨砺得淡漠坚韧,寻常杀伐根本撼动不了心神。


    可今日这般场景,却是他平生仅见。


    不分修为高低、不分老弱散修、不问缘由出处,纯粹的全域无差别屠灭,整片万里海域尽数化作杀场,赶尽杀绝、寸草不生。妖族此番震怒,不是夺宝、不是寻仇,只是居高临下的暴虐泄愤,是以绝对强权碾压弱小的无情清洗。


    两百余年修行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般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绝望压抑。


    压下心底所有感触,柴行歌敛尽一切心神波动,继续死死蛰伏暗处。乱世绝境,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江,自顾不暇,半分恻念、半分妄动,皆是取死之道。


    视线远眺,前方开阔海面,一场最为惨烈的死战,正在轰轰烈烈上演。


    那是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修士,看面容不过四旬上下,气质清隽,腰间佩剑古朴,一身衣袍被海水浸透、沾染不少血污,却依旧身姿挺拔,立在滔滔碧海之上。


    此人是实打实的结丹后期修为,真元浑厚、根基扎实,剑术极为精妙。


    此刻他独身一人,被数十头金丹级妖兵团团围困,更有两头百丈妖将悬空锁死四方空域,封死所有遁逃角度,彻底断绝一切退路。


    周遭妖兵嘶吼阵阵、潮水般反复扑杀,水系妖法连绵不绝、层层叠叠轰落海面,水花炸响震天,整片海域怒涛翻涌、暗流狂暴。


    青衫修士面色沉凝,不见半分慌乱。


    手中长剑清鸣出鞘,剑光凛冽如虹,纵横交错、快如闪电。精妙的人族剑术施展到极致,剑势灵动霸道、攻守兼备,每一道剑光劈出,都能精准斩杀一头扑近的金丹妖兵,妖血喷涌、残躯坠落海面,转瞬便染红一方碧波。


    他深知绝境死战,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唯有全力搏杀,方能苟延片刻。


    故而全程不留半分余力,一身精纯真元毫无保留灌注剑身,剑招大开大合、凌厉决绝,格挡、劈杀、突进、回防,滴水不漏。周身自行撑开一层凝练厚实的护身灵光,死死抵挡漫天散落的妖法余波,任凭海水狂暴冲刷、妖力持续轰击,身形自始至终稳立海面,纹丝不动。


    一时之间,竟逼得周遭一众妖兵不敢贸然近身,只能远远游走、轮番释放妖法消耗。


    可妖族修士深谙人海耗战之道,不与其硬碰硬,只以无穷数量消磨其真元。


    一波妖兵负伤退后,立刻有新的妖兵补上空位,前赴后继、源源不断,杀之不尽、疲于应对。漫天妖法层层叠加、持续轰炸,密密麻麻、无处不在,不给青衫修士半点调息回气、恢复真元的空隙。


    两头悬空坐镇的高阶妖将冷眼俯瞰战局,并未急于出手,只是不断催动风道法则,一遍遍加固空域禁锢,锁死整片战场虚空,杜绝一切遁术逃逸的可能,如同猫戏老鼠一般,静静看着这名结丹后期修士被慢慢消耗、拖垮。


    战局一点点推移,凶险渐渐凸显。


    青衫修士剑术再精妙、修为再深厚,终究人力有穷时。


    持续高强度搏杀、不间断抵挡漫天妖法轰击,他体内真元消耗极速,浑厚的丹田本源飞速亏虚,周身护身灵光一点点黯淡、变薄,原本凝练稳固的光罩,渐渐泛起细密裂纹,震颤不止。


    额角汗珠混杂海水血水滑落,面容渐渐发白,呼吸愈发急促。


    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然油尽灯枯,落败陨落只是迟早之事。可他依旧未曾放弃,眼底满是不甘与执拗,依旧咬着牙挥剑死战,每一剑都倾尽残余力气,搏杀至最后一刻。


    便是这般坚韧死战,依旧硬生生撑过整整两柱香的时间,斩杀妖兵近三十之多,战绩已然极为惊人。


    可绝境大势,绝非一己之力可以逆转。


    就在青衫修士真元将近耗尽、剑招渐渐迟滞、护身灵光濒临破碎之际,深海之下,骤然掀起无边狂暴暗流。


    幽暗深邃的海底深处,一团庞大无边的黑影急速上浮,带着碾压四方的磅礴妖力,瞬间笼罩整片战场。


    一股远超寻常妖将的凶戾威压,轰然铺展开来,压得海面涛浪骤然停滞,周遭所有妖兵纷纷退避、俯首臣服,不敢有半分异动。


    下一瞬,轰隆一声巨响!


    一头身躯足足万丈的巨鲨妖修,猛地破水而出,庞大身躯遮天蔽日,通体漆黑鳞甲寒光森冷,巨口獠牙狰狞可怖,一双猩红竖瞳死死锁定海面那名青衫修士,暴虐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头半只脚踏入元婴门槛的顶尖妖修,战力远超普通妖将,乃是这片海域妖族围猎的主力战将。


    先前一直潜藏深海,静观战局,待这名结丹后期修士油尽灯枯、力竭势穷之际,才终于现身,准备一击绝杀、终结战局。


    巨鲨妖修根本无需繁复招式,庞大身躯凌空下压,裹挟万丈海潮与无边妖力,一双锋利堪比顶尖灵兵的巨型妖爪,带着撕裂沧海的可怖威势,轰然朝下狠狠拍落!


    风声炸裂、虚空震颤、涛浪倒卷!


    青衫修士瞳孔骤缩,心底升起极致死亡危机。


    他拼尽丹田最后一丝残余真元,强行催动火系护身秘术,黯淡灵光骤然暴涨几分,手中长剑倾尽最后底蕴,劈出一道横贯数十丈的璀璨剑虹,迎着巨型妖爪悍然格挡而去。


    剑光与妖爪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恐怖的碎裂声响彻四野。


    看似凌厉霸道的剑虹,在绝对恐怖的妖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寸寸崩碎、消散无形。


    紧随其后,层层凝练的护身灵光被妖爪狠狠拍中,如同琉璃破碎一般,裂纹瞬间蔓延全身,下一瞬彻底炸裂溃散,半点屏障未曾留存。


    噗——


    青衫修士身形巨震,一口精血狂喷而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万丈巨鲨的磅礴妖力透过肉身,轰然碾压入体。


    他的丹田本源瞬间崩塌炸裂,苦修数百年的结丹道基寸寸崩毁,一身精纯真元骤然溃散一空,再也凝聚不起半分力道。残存的一缕神魂刚欲挣脱残破肉身,试图破空逃逸、觅机转生,便被巨鲨妖爪附带的强横深海法则瞬间碾碎、湮灭无踪。


    堂堂结丹后期大能,纵横乱星海数百年,历经无数凶险皆能化险为夷,最终却陨落在这无差别的妖族屠海之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存。


    漫天血雨簌簌洒落,洋洋洒洒坠入沧海,将身下大片碧波染得通红,随即被汹涌暗流快速冲淡、扩散,融入整片血色海域。


    修士腰间一枚绣着云纹的古朴储物袋,受方才恐怖巨力震荡,应声脱落,带着他一生苦修积攒的所有身家底蕴,坠入血水之中。


    轻柔暗流卷动储物袋,晃晃悠悠、起起伏伏,竟朝着柴行歌藏身的礁石沟壑方向缓缓漂来。


    柴行歌眼底眸光微微一动,指尖下意识泛起一丝摄取的意念。


    结丹后期修士的毕生积蓄,其中灵材、灵石、符箓、丹丸必然极为丰厚,任谁见了都会心生贪念。


    可仅仅一瞬,他便强行压下所有贪念与异动。


    百丈开外,无数妖兵依旧环伺四周,高空妖将神念反复扫掠整片海域,杀机沉沉、戒备森严。整片区域都处在妖族的绝对掌控之中,别说伸手摄取宝物,哪怕只是一丝真元异动、一缕心神外泄,都会瞬间暴露踪迹,引来灭顶之灾。


    宝物再丰厚,终究是身外之物,远不及自身性命珍贵半分。


    他只能静静蛰伏阴影深处,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枚储物袋顺着幽暗沟壑沉入无底深海,最终被漆黑冰冷的海水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百年苦修、毕生机缘、一身积蓄,一朝身死,尽数归空。


    堂堂一方强者,到头来不过落得个尸沉沧海、宝物无存、尸骨无归的凄惨下场。


    柴行歌收回目光,心底只剩一片沉沉漠然。


    修仙之路,便是如此残酷无情。强弱胜负、生死存亡,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一线之差。强权覆压之下,再深厚的底蕴、再坚韧的心性、再精妙的术法,都不堪一击。


    他不敢多做停留,压下所有心绪,继续贴着海床礁石缝隙,借着暗流掩护,极致缓慢地向前潜行。


    一路所过,处处皆是残景。


    礁石洞窟之中,随处可见蜷缩倒地的修士残躯,大多是死前拼命藏匿、瑟瑟躲避,最终依旧被妖兵搜出斩杀,临死的惊惧与绝望依稀可见。


    海底低洼沟壑里,堆积着层层白骨碎骸,新旧残尸交叠,血水淤积不散,腥臭刺鼻。海面之上,依旧不断有修士陨落,残躯漂浮、血水蔓延,厮杀哀嚎从未断绝。


    前行百余里,前方海域再度爆发一场惨烈的结伴突围死战。


    五名人族修士,两结丹中期、三筑基巅峰,显然是躲藏许久、被逼至绝境,才咬牙结伴冲出暗礁群,打算拼死一搏,冲破封禁海域,逃往相对安稳的近海浅滩。


    可惜运气极差,刚现身突围,便撞上一支大规模的妖族巡海主力队伍。


    十余头水系妖将当头围堵,上百头低阶妖兵层层合围,瞬间封死四方所有退路,将五人死死困在开阔海面。


    两名结丹修士深知绝境凶险,不敢藏拙,全力催动毕生所学。


    两道璀璨剑虹冲天而起,纵横交错、格挡厮杀,各色攻防符箓接连抛洒而出,雷光、火光、风刃在海面接连炸开,轰鸣声不绝于耳。一时之间倒也威势十足,硬生生逼退数头逼近的妖兵,守住一方狭小阵线。


    可敌我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高阶妖将立于半空,持续释放水系禁锢术法,层层风道锁死虚空,不断压缩五人的活动空间。漫天水箭如雨倾泻,绵绵不绝,消磨着众人的护身罡气与真元底蕴。四周妖兵密密麻麻、前赴后继,杀之不尽,耗之不竭。


    战局溃败,不过瞬息之间。


    一名筑基巅峰修士闪避不及,被密集水箭贯穿胸腹,肉身瞬间炸开大半,惨叫一声便陨落当场,尸身瞬间被海水之中潜藏的噬灵妖虫蜂拥啃噬,片刻便只剩零碎残骨。


    余下四人心胆俱寒,士气瞬间崩盘。


    一名筑基修士彻底慌了心神,贪生心切,不顾同伴死活,毅然燃烧半数寿元、透支全部根基,施展极速遁术朝着侧面空域亡命突围。


    可金蛟王布下的封禁空域何其牢固。


    半空风道瞬间锁紧,一道粗如水桶的磅礴水鞭凌空抽落,速度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对方半分反应之机。


    只听一声凄厉炸裂巨响!


    那名修士的遁光瞬间被击碎,肉身当场爆裂成一片血雾,碎骨碎肉混杂血水漫天洒落,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殒命。


    剩下两名结丹修士与最后一名筑基修士,彻底认清现实,知晓今日绝无半点脱身可能。


    绝望之下,三人背靠背死死相依,不再谋求突围,只求拼死一战、死得其所。剑光狂舞、法宝尽出、符箓燃尽,将毕生术法底蕴尽数倾泻而出,与无穷无尽的妖兵厮杀到最后一刻。


    柴行歌远远静伏礁石暗处,冷眼旁观全程,心神不起半分波澜。


    他无力相救,也不会贸然相救。在这全域屠灭的死局之中,贸然出手便是自寻死路,徒然葬送自身,没有半点意义。


    趁着全场妖兵的注意力尽数被这场厮杀牢牢吸引,他抓住这难得的空隙,身形一矮,顺着一条狭长幽暗的海底沟壑,放轻身形、极速穿行而过。


    沟壑底部淤积着厚厚一层经年累积的暗红血泥,踩上去黏腻湿滑,步步沾血。沿途随处可见断裂的指骨、破碎的护心镜、裂开的玉佩、锈蚀的残剑,皆是先前无数陨落修士的遗留之物,零零散散铺满一路,触目惊心,满目凄凉。


    快速穿过沟壑,前方海面停泊着一艘残破不堪的人族飞舟。


    舟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爪痕与炸裂裂痕,船帆破碎、甲板塌陷、阵法纹路尽数崩毁,舟上空无一人,死寂沉沉,舟主显然早已在先前的搜杀之中殒命。


    数头体型中等的鱼妖正围着残破飞舟来回游窜,不断喷吐水箭轰击舟身,试图搜出可能藏匿的幸存修士,时不时用妖爪撕扯破碎的船板。


    柴行歌目光一扫,毫不犹豫,当即侧身转向,舍弃这条近路,专门绕往礁石更为密集、光线更为幽暗的深海区域绕行。


    宁可多耗费时间、多绕数十里弯路,也绝不靠近妖物聚集之地,不冒半分无谓风险。


    深海洋流冷暖不定,交替冲刷周身,冰凉刺骨的暗流不断卷动礁石缝隙里的残骨碎肉、血色淤泥,从身侧缓缓淌过。


    整整两世、两百余年的修仙浮沉,他早已看透修行界的生死无常、弱肉强食。可今日这场万里沧溟尽数喋血、人族修士无差别屠戮的惨烈景象,依旧让他心底压着一股难以消散的压抑沉重。


    一路潜行、一路隐忍、一路目睹无尽陨落,不敢停步、不敢异动、不敢泄出半分气息。


    越靠近封禁海域外围,妖族的巡查力度反倒越发森严。


    金蛟王显然早有部署,核心海域重围剿杀,边缘边界重兵严防,层层设卡、交替巡弋,高空、海面、海底三线排查密不透风,几乎找不出半点可钻的空隙。


    柴行歌谨慎起见,寻了一处纵深极深、入口隐蔽的天然海底洞窟,暂且驻足躲避。


    洞窟狭小逼仄、幽暗潮湿,岩壁之上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血痕,地面散落零星碎骨,角落留有淡淡的打斗痕迹,显而易见,不久之前还有人族修士藏匿此处,最终依旧难逃妖族搜杀,葬身于此。


    他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静静静坐,周身气息死死锁闭,心神沉寂,身躯僵立不动,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海底顽石,耐心等候外头大规模妖巡队伍过境。


    洞窟之外,妖兵嘶吼阵阵、浪涛轰鸣不休、术法炸响连绵不绝,杀伐之音层层涌入,久久不散。


    足足两刻钟之久,外头整片海域的大型妖巡队伍才渐渐远去,周遭的杀伐动静稍稍平复。


    柴行歌缓缓睁眼,眸色沉静无波,起身继续贴着海底暗礁带,朝着外海方向缓慢潜行。


    随着不断前行,周遭海水的暗红血色渐渐淡去,海面漂浮的尸骸、残破法宝碎片愈发稀疏,高空层层叠叠密布的风道禁锢,也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松散。


    他心中了然,自己已然渐渐脱离深海核心屠猎区,真正靠近金蛟王封禁海域的边缘地带。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侥幸。


    全程保持极致敛息、彻底蛰伏的状态,不泄一丝灵气、不动半分心神、不起半点波澜,始终以最谨慎、最隐忍的姿态,在尸山血海之中步步前行。


    不知又潜行多久,身前洋流渐渐趋于平缓,远方海面视野愈发开阔。


    遥遥望去,外海之上,玄铁礁岛那熟悉的模糊轮廓,终于穿透茫茫海雾,缓缓映入眼帘。


    感受着周遭日渐稀薄的妖力威压、渐渐消散的杀伐气息,柴行歌心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弛。


    这场席卷万里沧溟、屠戮万灵的血色封猎,凶险绝伦、九死一生。


    他凭借两世修行的沉稳心性、极致谨慎的隐忍蛰伏、步步为营的苟道求生,硬生生从这片无边无际的人族炼狱、尸山血海之中,一步一步踏出了一条生路,即将安然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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