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薄光裹着简陋飞梭,贴着万顷沧海表层稳稳滑行。
灵光黯淡微弱,没有半分夺目的色泽,也无修士疾驰时常见的破空锐响。就这般平平无奇,混在海面络绎不绝的万千遁光之间,随波逐流一般朝着陨星海域深处缓缓挪动。
柴行歌立在飞梭甲板,身形挺直,双肩自然下沉,没有刻意绷劲,也无半点松垮。咸湿海风一遍遍扫过衣袍,吹得青灰道袍边角轻轻翻卷。他眉眼松弛,面上无任何神色起落,不见奔赴秘境的躁意,也无目睹万修齐聚的异样心绪。
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漠然,是久历星海厮杀、看透人心诡诈后沉淀的审慎与冷稳。
自玄铁礁岛动身,已是七日航程。
这七日里,他始终刻意压住飞梭遁速,不争先、不落后,维持着最普通散修赶路的常态节奏。
乱星海远海行路,从来不是越快越稳。
遁光太过璀璨、法器品相出众、赶路姿态急切,最容易被沿途游荡的截道修士盯上。尤其虚天殿出世在即,整片海域的修士杀心、贪念尽数被机缘勾起,黑吃黑、半路寻衅、无故偷袭之事,每日都在各片海道上演。
这般不疾不徐、混迹人流中段的走法,看似拖沓,却是独行修士最省心的自保方式。
启程之初的外海海域,尚且空旷冷清。
彼时各路遁光稀稀拉拉散落海面,修士大多独身赶路,彼此相隔数十里乃至上百里,各行其路,互不干涉。
越往内外海交界的陨星核心海域靠近,海面景象便愈发稠密。
抬眼望去,海天尽头一线,点点灵光此起彼伏,明暗错落,密密麻麻铺满整片碧海长空。绵延数千里的海道之上,尽是从乱星海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修士,层层叠叠,络绎不绝,看不到尽头。
远处海面,数艘巨型宗门灵舟稳稳压浪而行。
舟身宽大厚重,是制式宗门宝舟,船舷竖立的布制旗幡被海风扯得笔直,旗面印着各宗专属的简易纹路。舟上弟子分立两侧,站姿规整,双目平视四方海面,手上皆扣着低阶符箓,各司巡守警戒之责。
舟首立着几名结丹修士,大多神色冷淡,周身灵气半敛,偶尔垂眸扫过沿途过往的零散遁光。
这类大宗门势力底蕴充足,人手齐备,沿途寻常散修、小妖恶徒根本不敢靠近。但凡灵舟行经的海域,周遭所有独行遁光都会下意识向外偏移数里,主动避让,无人敢无端招惹是非。
海面中层位置,随处可见两三人为一组的临时修士小队。
大多是修为平平、无宗门依托的中层散修。彼此本无交情,只是路途遥远、海域凶险,临时结伴凑在一起,互为依仗。
几人间距不远不近,刚好能瞬间相互驰援,又不会靠得太近,被人一锅端掉。一路行来极少言语,偶尔有人侧身低声交谈两句,皆是关于前方海域路况、秘境传闻的细碎讯息。视线时刻轮转扫视四方,周身灵气保持随时可催发术法的状态,戒备之心从未松懈。
更多的,还是独身疾驰的散修。
这些人大多在乱星海漂泊百年往上,常年独来独往,见惯了同道反目、背刺夺宝的戏码,心性冷硬孤僻,从不轻易与人结伴同行。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虚天殿看似机缘遍地,实则步步死局。秘境之中珍宝动人心魄,临时缔结的盟友最是不堪一击。往届无数修士,没死在傀儡利爪、秘境禁制之下,反倒折在朝夕结伴的同伴偷袭手里。
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无需顾忌拖累,无需时刻防备身旁之人,进退随心,反倒最是稳妥。
整片乱星海,无论正道魔道、人族妖族、宗门弟子、野修散人,所有人心头的念想,尽数系在这三百年一开的虚天殿之上。
对生于此、修于此的星海修士而言,这处上古秘境便是整片海域最大的造化。三百年岁月悠长,多少修士困死境界、耗尽寿元,终生无缘得见秘境现世。
补天丹可延寿续命、洗练道基,上古灵宝、失传丹方、珍稀炼器灵材更是可遇不可求。任意一桩机缘,都值得结丹修士赌上百年修为、一身性命去搏。
越是深入陨星海域,天地间的细微异变,便越是清晰可感。
此前外海随处可见的狂风巨浪、海底暗流、空间乱流,踏入这片疆域后尽数绝迹。
万里海面平整如镜,水波轻轻漾开,静谧温和,没有半分汹涌暴戾之气。
常年盘踞深海沟壑、以猎杀过路修士为生的高阶海妖、凶煞水族,也尽数远远撤离这片海域,千里之内不见一头妖影。
并非此处布设了绝世禁制震慑群妖,而是虚天殿千万年沉淀的上古荒古道韵弥散四野。
蛮荒妖物灵智粗浅,天生敬畏古老浩瀚的天地大势,凭着本能趋吉避凶,自发远离这片即将开启的秘境疆土,不敢踏足分毫。
天地灵气的质地,也彻底换了模样。
外海灵气素来驳杂浑浊,裹着海风腥气、妖兽煞气、深海阴寒戾气,修士日常吐纳,大半心神都要耗费在滤除杂质、提纯灵力之上。
陨星海域外围的灵气全然不同。
温润绵软,醇厚干净,无半分驳杂戾气。淡淡的白雾状灵气浮在低空,随风缓缓流转,层层覆在海面与虚空之间。无需刻意凝神打坐,只是寻常呼吸,精纯灵气便顺着口鼻肌理、周身毛孔渗入体内,缓缓熨帖经脉滞涩,温润浮动的丹元,抚平连日赶路滋生的心神浮躁。
这是天地大势自然衍生的异象,三百年仅此一轮,人力无法伪造,无法篡改。
柴行歌双目微垂,神识悄然铺展。
经大衍诀日夜淬炼打磨的神念,细密凝练至极,远超同阶结丹数倍。他将神识压至极致微弱,无声无息漫开,一寸寸扫过周遭百里海域的人流、海面、虚空波动。
寻常结丹修士神识外放,浮躁粗疏,灵光外露,极易被周遭高阶修士察觉。他此刻的神念探查敛于无形,就算是普通结丹巅峰修士贴身而过,也丝毫无法感知。
一路行来的天地景象、灵气变化、修士百态,尽数落在识海之中,与血屠真人遗留手札记载的往届秘境盛景一一对应,没有半分出入。
越往深处,空气里的上古荒古气韵便愈发厚重。
那是千万年沧海桑田、岁月更迭沉淀下来的死寂道韵,沉寂三百年再度松动外泄,笼罩整片陨星虚空夹缝。置身其间,哪怕只是在外围海域徘徊调息,也能隐约感受到上古岁月的苍茫辽阔,衬得自身修为、百年苦修,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七日平稳航程,一路无波无劫。
皆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敛尽所有锋芒。飞梭品相普通,灵光黯淡,看不出半点特异。自身修为气机层层压制,稳稳落在结丹初期的平庸水准。
沿途无数修士交错往来,有人互相打量窥探,有人暗中扫视周遭身家,却无一人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在数万齐聚的修士之中,他就如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平庸、卑微、毫无存在感。
柴行歌心中通透,此刻整片陨星海域鱼龙混杂,人心贪念最盛。
他身怀圆满无瑕道基、完整的秘境凶险记载、多件护身攻杀至宝,任意一样暴露,都会引来无尽杀机。
乱星海从来没有恒定的道义规矩,弱肉强食便是唯一铁律。
底层散修杀人夺宝、黑吃黑早已是常态,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元婴大能,在虚天鼎、补天丹这般无上至宝的诱惑面前,所谓正道底线、修行道心,根本不堪一击。
秘境尚未正式开启,外围海域的杀机,已然暗藏四伏。
又行小半日,飞梭彻底踏入陨星海域最外围的核心地界。
视野骤然一变,和外海风貌彻底割裂开来。
平整澄澈的碧海之上,零零散散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形态怪异的黑色岩岛。
这些陨岩皆是上古时代虚空星辰坠落的残片,通体漆黑坚硬,石质致密厚重,千万年来经海水冲刷、灵气浸润、岁月打磨,早已稳固如先天灵地,不惧风浪侵蚀、寻常术法轰击。
岩岛表面光秃秃一片,无草木绿植,无灵脉隆起,唯有黝黑冰冷的石面,静默悬浮在海面之上,是各路修士等候秘境开启、临时落脚调息的唯一据点。
百里之内,大大小小的浮空陨岩之上,早已人影攒动,密密麻麻挤满了来自星海各处的修行之人。
大型陨岩地势宽阔,平坦规整,是各方大宗门、顶尖势力的首选落脚点。
每一座巨岩之上,都有固定的修士巡守。正道宗门弟子衣袍统一,列阵调息,气息规整,互不喧哗,只偶尔有人起身扫视四周海域动静。
魔道修士则大多盘踞在巨岩背光的阴暗角落,三五扎堆,周身萦绕淡淡的阴寒煞气,彼此低声私语,眼神阴鸷锐利,时不时扫过邻近的正道修士,暗藏凶机。
不少化形妖族混杂在人群之中,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蛮荒异兽的凶戾之气,大多独踞一隅,闭目调息,不与人结交,也不主动招惹旁人,周身气场疏离冷硬。
人族、妖族、正道、魔道、独行散修、商会探子、隐秘势力附庸,各方人马尽数汇聚于此,数万修士盘踞整片陨星外围海域。
表面之上,各方势力共处一方天地,看似平和安稳,只为静待秘境闸门开启。
柴行歌神识缓缓扫过一座座人声鼎沸的陨岩,心底一片清明。
这片看似安稳的等候之地,暗流汹涌,杀机远比深海险地、荒礁绝地更加可怖。
往届虚天殿开启,折损在外围海域的修士,从来不在少数。
有人只因一句口角、一次对视不敬,便当场动手厮杀,至死方休。有独行散修身上稍有身家富余,便被暗处歹人锁定,趁夜偷袭、杀人夺宝、卷走全部行囊。
有狡诈修士假意结伴结盟,用秘境情报、稀缺灵材博取信任,待行至偏僻无人海域,便立刻翻脸偷袭,独占前路机缘。更有无数投机之徒,四处兜售虚假秘境地图、伪造上古单方,层层设局,坑骗低阶修士身家。
秘境禁制、傀儡杀机尚且有迹可循,人心深处的贪妄阴私,永远防不胜防。
柴行歌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人群簇拥、热闹喧嚣的大型陨岩,没有半分驻足的念头。
人多之处是非最多,纷争最杂,眼线密布。各大势力扎堆之地,更是各方窥探、算计博弈的中心,稍有半点异常,便会被有心人锁定盯上,埋下祸端。
他孤身一人,无宗门依仗,无同伴帮扶,最宜避繁就简,藏身僻静无人之地,低调蛰伏,养精蓄锐。
心念微动,指尖一缕细微灵息催动,简陋飞梭悄然调转方向,避开人流密集的核心陨岩群,朝着海域边缘一座孤零零悬浮的小型陨岩缓缓飞去。
这座陨岩不过数丈方圆,石面粗糙凹凸,通体漆黑,无天然岩洞遮蔽,无灵脉气韵滋生,贫瘠荒凉到了极致。
这般偏僻角落,没有修士愿意落脚争抢。整片岩岛空空荡荡,除却海风擦过黑石的细碎轻响,再无半点人声动静,安静得近乎死寂。
少人窥探,少人交集,便少了无穷是非祸端。
淡黄飞梭灵光一敛,稳稳落在陨岩最平整的一块石面上,瞬间沉寂下去,和黑石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法器灵光。
柴行歌缓步踏出飞梭,足底踩在冰凉坚硬的陨岩之上。
指尖能清晰触到千万年岁月沉淀的厚重凉意,石面表层凝着一层极淡的荒古气息,是虚空星辰残片自带的古老气韵,经久不散。
他立在岩岛中央,孤身一道身影。
远方万千修士喧嚣鼎沸,此地唯独清冷孤寂,如同隔了两个天地。
此番奔赴虚天秘境,他未携任何傀儡、仆从。
此前随行的两具结丹傀儡,早已被他安置在玄铁礁岛最深层洞府,布设多重封禁阵纹牢牢护住,无需牵挂拖累。
从启程到等候,自始至终,唯他一人。
一身道衣,一身修为,一身底牌,孤身赴这场三百年一度的星海盛劫。
无牵绊,无拖累,进可伺机探寻秘境机缘,退可毫无负担抽身远遁,是最稳妥的蛰伏之法。
站稳身形,柴行歌抬手覆在脸颊之上。
闭关数月精心重炼的千幻面具,藏在皮肉之下,此刻被他一丝丹元轻轻引动。
往日伪装只能改换容貌身形,遮掩浅表气机,遇上高阶元婴细细探查,极易被识破破绽。经此番闭关补全纹路、重炼道韵之后,面具已然沾染一丝隐匿天道韵味。
指尖微凝,灵力在面皮之下缓缓流转。
原本清俊凝练、带着圆满道基沉稳气韵的眉眼轮廓,慢慢发生变化。
眉宇线条变得平庸普通,面部轮廓趋于平淡,肤色添了几分常年在外海奔波苦修的粗糙质感。片刻之间,原本气质卓然的修士,彻底化作一名资质寻常、机缘平平、修行百年上下的普通结丹散修,泯然众人,毫无出彩之处。
周身灵气气机,随之层层沉降。
原本醇厚凝练、纯粹无瑕的结丹中期圆满丹元,被功法配合面具秘术强行压制遮蔽。外放的灵气波动一点点减弱、变杂,最终稳稳定格在结丹初期的水准。
灵气看似驳杂浅显,底蕴单薄,是整片星海最常见、最不起眼的底层修士模样。
这般伪装分寸恰到好处。
修为太弱,容易被周遭修士当作软柿子肆意欺凌。修为稍强,又会引人侧目窥探。结丹初期的平庸散修身份,刚好处于所有人的视线盲区,无人忌惮,无人算计,最是安全稳妥。
改容敛气完毕,柴行歌闭目静坐片刻。
缓缓调息数周,将周身伪装的气机彻底稳住,让虚实灵气交融归一,杜绝半分底蕴外泄的破绽。
待心神彻底安稳,他抬手轻挥。
黯淡飞梭化作一缕淡黄流光,顺势归入指间墨玉储物戒中妥善收纳。
这枚血屠真人遗留的墨玉戒,空间辽阔,远超寻常结丹储物法器。多年来他积攒的所有灵材、丹药、符箓、阵盘、残宝、功法玉简,尽数分门别类收纳其中,排布规整,互不干扰,是他闯荡星海最大的身家依仗。
收起飞梭,小小陨岩之上,再无任何外物,只剩他孤身静立。
海风徐徐吹拂,衣袍轻晃。远处各座陨岩之上的人声喧哗、灵气轻微碰撞、修士低语闲谈的细碎声响遥遥传来,衬得这片孤岩愈发静谧冷清。
柴行歌抬眸,目光穿透茫茫海雾,望向陨星海域最深处那片肉眼无法企及的虚空夹缝。
那里便是虚天殿真正的藏身之地,是乱星海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造化之源,亦是杀机暗藏、算计丛生的无上修罗死地。
他没有贸然催动神识强行窥探深处虚空。
秘境未开,核心虚空被千万年上古禁制、荒古道韵层层封锁。强行窥探只会徒耗神识,轻则心神受损,重则被高阶残留禁制反噬,留下暗伤,得不偿失。
无用窥探,不如静心蛰伏。
接下来的时日,他便这般静立孤岩,固守本心。
时而闭目调息,缓缓运转玄墟真章,稳固圆满道基,压制丹元浮动,不让半分气机躁生。时而睁眼远眺,默默观察四方陨岩的势力分布、修士动向、灵气起伏。
他心底牢牢记着血屠手札的记载,秘境开启前的数日,是外围海域最暗流汹涌的阶段。
各路元婴大能早已陆续抵达陨星海域,大多隐匿在高空虚空夹层之中,闭关静待,不显山不露水。
这些活了数百年的老怪,心思深沉,算计缜密,早已暗中锁定各方潜力修士、身怀重宝之人。只待秘境闸门开启,便会顺势出手,掠夺机缘,掌控全局。
极阴祖师阴毒隐忍,出手不择手段。蛮胡子霸道蛮横,随性而为,悍不畏死。玄骨上人诡诈阴邪,最擅偷袭算计。万天明伪善自持,暗中制衡各方,坐收渔利。
每一位元婴大能,都坐拥翻手覆海之力,布局数百年,只为虚天鼎与补天丹而来。
结丹修士在这些大能眼中,不过是随手可灭的蝼蚁、探路的棋子、争夺至宝时随意牺牲的炮灰。
柴行歌心神始终保持极致警醒,不贪、不躁、不妄。
此行目的极为清晰,不争绝顶至宝,不涉大能博弈。只求安稳进入外殿,搜集上古灵材、失传单方,观摩上古阵纹道韵,积攒修行底蕴。偶遇无主寻常珍宝,伺机收取,见好就收。
一旦撞见大能混战、秘境大乱、阵营厮杀,第一时间抽身远遁,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时日缓缓流淌,昼夜交替数次。
陨星海域汇聚的修士只增不减,海面遁光愈发密集,天地间的狂热躁动之气一日盛过一日。
虚空高处,时不时有隐晦至极的磅礴灵力波动一闪而逝。气息苍茫霸道,远超结丹修士所能企及的层次,不用细辨,便知是各路元婴大能悄然挪移、探查局势、暗中调整布局。
每一次元婴气息掠过,下方数万修士都会瞬间噤声,心底生出本能的敬畏忌惮。待虚空波动彻底消散许久,海面才会重新响起细碎的低语交谈之声。
柴行歌始终静守孤岩,岿然不动。
敛尽锋芒,藏尽底牌,隐于万千喧嚣之外。孤身蛰伏,养一身巅峰稳态,守一颗沉静道心。
沧海风涛不息,万修群雄蛰伏。
整片陨星海域沉寂蓄力,静静等候那三百年一度,虚天殿启的旷世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