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海域的喧嚣,一日盛过一日。
自柴行歌隐匿在这座偏僻陨岩孤岛蛰伏以来,周遭天地间的气氛,便从最初的躁动热切,慢慢沉淀出一层无形的压抑。那不是修士云集带来的人声鼎沸,而是顶尖强者陆续降临、彼此对峙博弈,层层叠叠积压下来的杀伐气机,沉沉笼罩万顷沧海,压得整片海域的风声海浪,都变得滞涩缓慢。
三百年一轮的虚天秘境,终究引来了整片乱星海真正的顶层人物。
此前汇聚在外围陨岩之上的,大多是结丹层级的宗门弟子、散修游侠、商会探子与各方底层修士,人数虽有数万之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在真正的元婴大能面前,不过是一群随波逐流的蝼蚁,翻不起半点风浪。真正能左右秘境走向、决定无数修士生死机缘的,从来都是那些隐匿虚空、俯瞰星海的元婴老怪。
这几日之间,整片陨星外围海域,陆续有恐怖至极的灵力威压凭空降临。
不同于结丹修士灵光外放、声势张扬的粗浅气势,元婴大能的威压,从来都是内敛深沉、无声无息。往往毫无征兆之间,某一座大型浮空陨岩上空的虚空微微一荡,天地灵气骤然凝滞,方圆数里乃至数十里的气流尽数被禁锢,海面风浪骤停,周遭所有修士的神识都被无形压制,心头莫名一沉,生出一股源自修为层级的极致敬畏与惶恐。
无需亲眼目睹真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又一尊元婴大能,降临陨海。
各路顶尖势力皆是分批抵达,不张扬、不现身、不与人寒暄,各自择取一处地势绝佳、灵气充裕、视野开阔的大型陨岩盘踞驻守,默默划分疆域,彼此遥遥对峙。没有公然的厮杀冲突,没有当面的言语争执,可整片海域虚空之中,无处不在的气机碰撞、灵力制衡、神识试探,早已将暗流汹涌的博弈,演绎得淋漓尽致。
柴行歌依旧静守在无人问津的孤岩之上,身周简易隐匿禁制常年开启,将自身所有气息彻底敛藏。
他不急着入定调息,也不急于探查秘境深处,只是静静立身岩头,目光平淡扫过四方百里海域,将各路群雄的驻扎方位、气机强弱、行事动静,一一尽收眼底,默默熟记于心。
混迹乱星海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虚天殿真正的凶险,从来不止秘境之内的禁制傀儡、陷阱杀机。这些盘踞在外围、各怀鬼胎、彼此制衡的元婴大能,才是此番秘境之行最大的变数,也是最致命的杀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血屠真人的手札虽详尽,终究是三百年前的旧记载,时移世易,各方势力的强弱更迭、大能的性情转变、彼此的恩怨纠葛,早已生出诸多变化。唯有亲眼观望、亲身印证、细致揣摩,摸清每一尊顶尖强者的行事风格与底线忌惮,方能在后续的秘境混战之中,提前规避祸端,避开各方博弈的风口浪尖,保全自身安稳。
最先彻底稳固地盘、气场最为森寒霸道的,是极阴一脉。
极阴岛的修士,尽数盘踞在陨星海域西侧一片连绵数十里的巨型陨岩群之上。
整片岩群常年被一层淡淡的灰黑煞气笼罩,灵气浑浊阴寒,寻常修士靠近百丈之内,便会觉得神魂发寒、气血滞涩,周身灵力运转都要迟缓三分。所有极阴弟子皆是黑衣裹身、面色阴沉,两两一组、轮流巡守,沉默寡言、眼神冷厉,不与任何旁派修士交流,也不参与外围修士的闲谈窥探,周身戾气萦绕,生人勿近。
这般森严冷峻的风气,全然是极阴祖师常年熏陶所致。
柴行歌目光远远掠过那片黑云笼罩的陨岩群,心底对这名魔道顶尖大能的认知,愈发清晰通透。
极阴祖师此人,是乱星海最擅长隐忍算计、伪善藏刀的魔道巨擘。
他一生心机深沉、城府如海,最擅借势布局、背后阴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也从不讲半分修行道义。早年叛师背道、依附强权,一步步踩着旁人尸骨登顶元婴后期,坐稳极阴岛霸主之位,毕生执念便是虚天鼎与补天丹,为了这两件至宝,隐忍数百年,布局横跨数代修士。
此人最大的特点,便是能屈能伸、欺软怕硬。面对修为高于自己、势力强横的对手,他可以放下身段、假意谦和、步步隐忍,甚至甘愿暂时退让示弱;可一旦面对弱小修士、或是失去依仗的对手,出手便是狠辣绝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从来不给旁人半点反扑报复的机会。
此番极阴一脉全员蛰伏西侧,不张扬、不挑事、不与人结怨,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最是凶险。
柴行歌冷眼旁观数日,便看出端倪。
极阴弟子看似静默驻守,实则暗中分出无数人手,分散在外围各个角落,悄无声息打探各路修士的底牌机缘、搜寻散落的虚天残图、探查其余元婴大能的驻守虚实。他们不争一时长短,不抢外围风头,只为静待秘境开启的一刻,找准最佳时机,雷霆出手,掠夺至宝。
相较于极阴一脉的阴柔隐忍,六道散修联盟的行事风格,便显得肆意霸道、无所顾忌。
陨星海域东侧整片开阔海域,尽数被六道众的元婴散修占据。
这片区域没有统一规整的阵营格局,也没有森严的巡守制度,一座座大型陨岩之上,零零散散驻扎着数十名独行老怪,彼此互不统属、各自独立,却又隐隐气息相连、互为依仗,形成一片松散却无人敢招惹的势力区域。
六道本就不是正统宗门,乃是乱星海无数无门无派、不受拘束的元婴散修,为制衡星宫与极阴的强势,临时抱团形成的松散联盟。
其中最惹眼、气场最霸道的,当属蛮胡子。
这名元婴中期巅峰的老牌大能,独踞东侧最大的一座陨岩之巅,身形魁梧壮硕,黄须卷曲张扬,一身蓝袍随风猎猎作响,周身不遮不掩,外放磅礴霸道的肉身威压。他不修内敛藏锋之道,全然一副横行无忌、睥睨群雄的姿态,哪怕周遭强敌环伺、各方大能对峙,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懂隐忍避讳。
柴行歌远远观望数日,将蛮胡子的行事习性看得透彻。
此人修有乱星海顶尖肉身功法托天魔功,同阶之内肉身防御几乎无敌,一生凭力横行、性情乖张霸道,做事全凭心意,不讲规矩、不谈道义、不信盟约。
他可以前一刻还与极阴祖师假意结盟、许诺联手夺宝,言辞恳切、攻守同盟;下一刻便暗中联络玄骨上人,密谋反手暗算极阴一脉,妄图独占至宝机缘。所谓盟约情义、攻守协定,在他眼中皆是随时可以背弃的筹码,有利则合、有害则分,翻脸比翻书更快。
可这般狡诈反复的魔道修士,偏偏又带着几分粗莽直白的性情,不似极阴祖师那般阴毒伪善、暗中布局害人。他的算计大多摆在明处,杀伐霸道直接,从不搞阴魂不散的偷袭折磨,恩怨分明、快意恩仇,是群雄之中最不好预判、也最容易惹出大乱子的一尊大能。
与蛮胡子毗邻而居、气息阴诡莫测的,便是玄骨上人。
相较于蛮胡子的张扬霸道,玄骨上人常年一身灰袍裹身,身形枯瘦佝偻,周身气息若有若无,看似平平无奇,丝毫没有顶尖元婴大能的威势,却让整片东侧海域的所有修士,无人敢轻易靠近他的驻守陨岩。
这名老怪,是乱星海最擅长阴邪禁制、神魂暗算、布局害人的魔道老祖。
他一生精研骨道秘术、阴煞禁制、神魂毒术,最擅隐匿暗处、借势布局,从不正面与人硬碰厮杀,偏爱设下连环陷阱、蛊惑人心、挑拨离间,借旁人之手铲除对手,最后坐收渔利。
论正面战力,他未必强过蛮胡子与极阴祖师;可论阴诡算计、暗中杀人、布局阴人,整片乱星海无人能出其右。
往届虚天殿开启,无数高阶修士,便是死在他看似不起眼的暗中算计与诡异禁制之下。
柴行歌默默将二人的相处态势记在心底。
蛮胡子霸道无谋、反复无常,玄骨上人阴诡狡诈、精于布局,二人看似比邻驻守、气息相融,似有结盟之意,实则彼此提防、互相猜忌,各有算计。此番虚天之行,二人大概率会短暂联手制衡强敌,可一旦至宝现世、利益相悖,必然会瞬间反目、彼此厮杀,毫无半分情义可言。
除了这两大魔道元婴,六道联盟之中,还散落着温夫人等一众老牌散修大能。
温夫人心思缜密、精于幻术神魂之道,最擅长借势渔利、静观其变,从不主动卷入正面纷争,常年游走各方势力之间,谁弱便助谁、谁强便避谁,一生靠着制衡周旋、伺机捡漏,稳居元婴层级、绵延寿元,是群雄之中最会审时度势、最擅长苟命夺宝的一人。
各路魔道散修大能,性情迥异、手段各异,或霸道、或阴诡、或隐忍、或圆滑,看似抱团一体,实则人人心怀鬼胎,彼此提防猜忌,只为虚天殿的无上机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与魔道群雄的松散混乱截然不同,正道星宫一方,始终气场规整、法度森严、强势稳压全场。
整片陨星海域正北区域,尽数被星宫修士牢牢占据。
一座座巨型浮空陨岩之上,星宫旗幡林立、迎风舒展,结丹执法弟子整齐列阵、各司其职、巡守四方,进退有序、纪律严明,自带一方正统霸主的恢弘威势。
星宫此番坐镇陨海的核心人物,是以金魁长老为首的数名老牌元婴。
金魁长老乃是星宫资历最深、权柄最重的元婴大能,常年执掌星宫在外所有执法事务,性情强势果决、杀伐果断、利益至上,骨子里带着身居高位养成的傲慢与掌控欲。
他行事最讲规矩,却也最擅利用规矩谋私。
表面之上,他率领星宫弟子驻守入口、维持外殿秩序、严禁私斗厮杀,一副公允持正、维系星海安稳的正道姿态;实则一切作为,皆是为星宫利益服务。维持秩序,是为了避免外殿古宝、灵材被肆意损毁、提前争抢,方便星宫最后择优收割;严禁私斗,是为了稳住局势,不让各方势力提前厮杀损耗,影响星宫独占至宝的布局。
此人最是虚伪通透,深谙掌权者的制衡之道,明面公允、暗地牟利,一手规矩、一手杀伐,将正道伪善的手段演绎到极致。
柴行歌远远望着星宫阵营森严规整的阵势,心中越发清明。
星宫看似是整片乱星海的秩序掌控者,实则是最大的渔翁。
极阴、六道各大势力彼此厮杀制衡、互相损耗,最终真正顶尖的至宝、最丰厚的机缘,大概率会被以金魁为首的星宫元婴,借着秩序之名,强行收纳独占。
四方群雄,各占一隅,彼此气机遥遥对峙、层层制衡。
极阴一脉阴柔隐忍、暗中布局,伺机而动;
六道群雄松散割据、各怀鬼胎、乱象丛生;
星宫阵营明面稳压、暗地收割、坐观龙虎斗;
三方顶尖势力,没有一方愿意率先出手打破平衡,却又都在暗中蓄力、窥探破绽,只待秘境闸门开启,所有隐忍的算计、积攒的杀机、布局的后手,便会瞬间爆发,席卷整片陨海与虚天秘境。
除了这三方顶级势力,海域各处,还散落着不少中小型宗门的元婴长老、妖族妖帅、隐居多年的散修老怪。
这些人修为稍弱、势单力薄,不敢与三大顶尖势力正面抗衡,只能各自占据偏僻陨岩,小心翼翼蛰伏观望,不敢张扬、不敢滋事,只求在各方大佬的博弈夹缝之中,分得一丝剩余机缘。
整片陨星海域,看似风平浪静、无人争斗,实则早已是一张密布杀机、算计、制衡、博弈的巨网。
柴行歌静立孤岩,日复一日,细细观望各方动静,一点点完善心中对每一尊顶尖大能的认知,梳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恩怨纠葛。
极阴祖师背师叛道,与玄骨上人有师徒旧怨,却又为了至宝可以暂时放下仇怨、假意合作;
蛮胡子反复无常,与极阴、星宫皆有旧恨,谁强便怼谁、谁弱便欺谁;
玄骨上人阴诡狡诈,与几乎所有大能都有过节,人人防之、人人忌之;
温夫人圆滑苟命,不结死仇、不站队、不争先,只求伺机捡漏;
金魁强势护短,一切以星宫利益为先,对魔道修士杀伐毫不留情,对正道修士也时刻提防。
无数细碎的恩怨、过往的厮杀、利益的纠葛、性情的相悖,交织缠绕,构成了此番虚天秘境最凶险的顶层格局。
这般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远比秘境之内的固定凶险更加可怖。
秘境杀机有迹可循、有路可避,可人心算计、势力厮杀、大佬博弈,从来无迹可寻、防不胜防。往往修士未曾踏入秘境,便会被各方势力的纷争波及,无辜殒命;或是入殿之后,沦为各大元婴大能博弈的棋子,被随手牺牲、白白送命。
柴行歌始终敛尽一身锋芒,不靠近任何一方势力,不窥探任何一尊大能的驻守核心,只在安全距离之外,冷眼旁观、默默熟记。
他不求掺和群雄博弈,不求争夺顶尖至宝,只求摸清所有强者的习性短板、恩怨利害、行事底线。
知晓谁可短暂周旋、谁需远远避开、谁最擅长偷袭、谁最爱渔利、谁反复无常、谁睚眦必报。
往后秘境之中,一旦偶遇各方大能交锋,或是卷入势力纷争,他便能第一时间判断局势、抽身远遁、规避杀劫,不被旁人的博弈牵连,不做大佬争锋的炮灰。
时日缓缓流逝,整片陨星海域的压抑气息越来越浓。
虚空深处,时不时有隐晦至极的元婴威压一闪而逝,或是各方大能彼此试探的神识碰撞,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海域的灵气都为之震颤。
外围数万结丹修士,大多感受不到顶层博弈的凶险,依旧满心炽热、躁动不安,日日期盼秘境开启,幻想着一朝得获至宝、逆天改运、突破境界。
他们只看得见机缘遍地的盛世,看不见暗流汹涌的杀机。
唯独柴行歌这般历经厮杀、心思沉稳、善于蛰伏隐忍之人,才能透过表面的繁华喧嚣,窥见这片陨海之下,早已酝酿数百年的滔天风浪。
群雄列阵,龙虎对峙,恩怨纠缠,杀机暗藏。
他孤身一人,藏锋于野,静立孤岩之上,冷眼坐看诸强对弈,静待三百年秘境大开,只求步步稳妥、步步求生,于乱世博弈之中,寻得属于自己的一线机缘、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