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天殿三百年一轮的解封大势,绝非仅仅只改变秘境出入口的气象。
整片陨星海域的天地格局,都在随着上古结界的松动,一点一滴发生着肉眼难察、却致命至极的异变。
寻常修士只看得见雾域翻涌、灵气暴涨、古殿显形的旷世异象,满心皆是机缘将至的狂热,却无人深究这片乱星海古域底下潜藏的天地杀机。上古秘境封禁万古,本身就相当于一座镇压一方天地的巨型阵眼,一旦阵眼松动,周遭虚空、海域灵气、空间壁垒,必然会随之崩坏紊乱。
这种天地层面的动荡,无形无迹,无声无息,却比修士厮杀、禁制陷阱更为难缠。
厮杀尚可躲闪,禁制尚可预判,可天地异变,覆天盖地,无处可逃,无方可避。唯有极致的谨慎与敏锐的感知,方能在乱象之中保全己身。
柴行歌自稳守黑石孤岩以来,除却打磨战法、清点耗材、观望大势,余下大半时日,都在默默体察周遭海域的气机流转、虚空波动。
他不像其他修士那般心浮气躁,每日只顾调息养元、翘首等待秘境开启。越是临近变局,他越是沉心静气,将神识放至最柔、最细、最缓的状态,丝丝缕缕渗透岩体外围的海域虚空,默默捕捉每一丝异常动荡。
也正因这份远超常人的审慎,他最早察觉到了陨星海域空间的诡异变化。
最开始之时,异变极为细微。
只是海风流动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滞涩,明明风向恒定,却会毫无征兆地扭曲一瞬;高空平稳的灵气层,会莫名生出一点细碎的涟漪波动,转瞬即逝,不留痕迹;海面澄澈的水光,偶尔会微微错位,仿佛视线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遮挡。
这般细微异象,放在寻常修士眼中,根本无从察觉。
结丹修士神识有限,大多粗糙外放,只擅探查人与妖的气机,对天地虚空的细微波动迟钝至极。再加上众人皆被秘境开启的躁动扰乱心神,贪念蒙眼、躁气缠身,根本无人静下心体察天地变化。
所有人都默认,秘境开启只会带来灵气暴涨、机缘现世,却不知天地松动的第一重馈赠,便是无处不在的毁灭杀机。
随着时日推移,虚天殿结界松动愈发明显,整片陨海的空间紊乱,终于从细微征兆,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凶相。
这一日午后,天色一如往常般微沉,海雾淡淡浮沉。
原本平稳无波的沧海水面,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细微的“嗤啦”脆响。
这声音不似浪涛拍岸,不似灵气爆鸣,反倒像是布匹被利刃轻轻撕裂的轻响,干涩、古怪、透着虚空独有的冰冷死寂。
正在岩心静坐调息的柴行歌,双目骤然微睁。
他心神凝练至极,五感远超同阶修士,哪怕百里外海面一点细微异动,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几乎在脆响响起的瞬间,他神识瞬间铺展而出,牢牢锁定声响传来的海域方位。
下一瞬,远处海面百丈开外,原本平整澄澈的海水,骤然凭空塌陷下去一块。
没有巨浪翻涌,没有暗流涌动,没有任何先兆,方圆数丈的海面硬生生凭空凹陷,水面光影扭曲拉扯,一道细如指尖的漆黑裂隙,静静横亘在凹陷海水中央。
裂隙漆黑如墨,幽深刺骨,不见底、无光晕、无灵气波动,像是天地撕开的一道微小伤口,隔绝了世间一切灵气与生机。
空间裂隙。
柴行歌目光微凝,心中瞬间了然。
这便是上古秘境解封引发的空间崩坏。
虚天殿扎根虚空万古,结界封禁之力镇压整片陨星海域空间,三百年恒定不变,海域壁垒稳固坚实,从无空间乱流、裂隙滋生。如今封印松动,镇压之力消退,原本稳固的空间壁随之脆弱不堪,随时随地都会自行撕裂、崩塌、紊乱。
这等虚空裂隙,看似细微渺小,杀伤力却恐怖至极。
不同于修士斗法的灵气攻击、阵法的杀伐禁锢,空间之力是天地本源之力,霸道、冰冷、无情。但凡肉身、灵光、神魂不慎触碰,都会被瞬间切割撕裂,连元婴肉身都不敢轻易硬抗,更遑论结丹层级的修士。
正思忖间,远处海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一名独自低空掠海而行的筑基散修,不知是赶路心急,还是压根未曾察觉凶险,遁光仓促之间,恰好掠过那道黑色空间裂隙的上方。
众人肉眼难以捕捉裂隙真身,只当海面依旧安稳无虞。
可在下一瞬,诡异至极的一幕骤然发生。
那名筑基修士周身护体灵光,毫无征兆地骤然崩碎、湮灭,连半点灵光溃散都未曾留下。他整个人的身形,在半空微微一滞,随后身躯从腰间齐齐错开,上下半身无声分离。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筋骨断裂之声。
被空间裂隙切割的肉身,连血肉神魂都会被空间乱流瞬间绞碎吸纳。
那修士甚至来不及反应痛楚、来不及出声呼救、来不及催动半点灵力逃遁,身躯便化作两截残躯,直直坠入海中。残躯入水的刹那,再度被海面衍生的细碎空间乱流撕扯、粉碎、吞没,短短数个呼吸,海面恢复平整,风平浪静,仿佛方才活生生的一名修士,从未存在过。
全程无声无息,寂灭至极。
远处零星观望的几名散修,瞬间浑身发冷、头皮发麻,下意识停住遁光,不敢再轻易低空掠海前行。
“什么东西!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凭空被斩杀,不见敌人、不见灵气!”
“海域不对劲!这几日海面越来越邪门了!”
几道惊惧的低语断断续续传开,原本四处游走、低空穿梭的修士,顿时人人自危,纷纷拔高遁光,不敢再贴近海面飞行。
可他们终究见识浅薄,只知海域变险,却不知凶险根源。
大多数人只当是海域暗藏水妖、隐匿禁制,压根想不到是虚空裂隙作祟。
柴行歌立在黑石孤岩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半分波澜,只有愈发浓烈的警醒。
一名筑基修士殒命,看似寻常,却是最直白的警示。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虚天殿彻底临近开启,空间壁垒只会越来越脆弱,裂隙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海域暗流、虚空乱流、空间崩塌,会层层叠叠遍布整片陨海。
届时,不用强者厮杀、不用秘境禁制,单单这无处不在的天地空间杀机,便足以收割大批底层修士性命。
乱星海闯荡多年,他见过太多修士,死于贪念、死于狂妄、死于轻敌,更多的,却是死于这种无人在意、无人预警的天地异变。
世人皆防人、防阵、防妖,唯独少有人防天、防地、防虚空。
自这一刻起,柴行歌彻底摒弃了所有外出游走、就近观摩的念头。
原本他偶尔会踏出孤岩禁制边缘,就近观察人流动向、势力排布,如今却是半步不离岩心腹地。
他抬手掐动灵诀,将整座孤岩的隐匿禁制再度加固三层。
原本只是遮掩气息、遮蔽身形的普通禁制,此刻被他叠加了稳固阵纹、锁空纹路,不仅隔绝外界窥探,更能微弱稳固岩周空间,抵消部分虚空紊乱之力,杜绝裂隙在孤岩周边滋生。
做完防护,他并未就此闭目静坐,而是每日分出大半神识,持续监测周遭百里海域的空间波动。
久而久之,他渐渐摸透了这片海域空间异变的规律。
虚天殿解封引发的空间紊乱,并非均匀遍布整片海域,而是有着极强的区域性。
各大顶尖势力驻守的核心陨岩群,因为常年有元婴大能威压镇场,浑厚元婴灵力潜移默化稳固周遭空间,故而核心区域相对安稳,极少滋生裂隙乱流。
可越是偏僻、无人管控、灵气薄弱的空白海域,空间壁垒越是脆弱,裂隙频发、暗流丛生、虚空崩塌最为频繁。
而整片陨海最凶险的区域,便是各大势力交界的空白夹缝海域。
此处无大能镇守、无稳固灵机、无人修整空间,是整片海域空间最薄弱、最紊乱、杀机最盛的死地。
偏偏这片夹缝海域,又是无数底层散修往来穿梭、抄近路赶路、躲避势力管控的必经之地。
无数修士为了省时省力、避开宗门巡查,专挑无人管控的夹缝海域穿行,殊不知是自投死路。
短短一日之间,柴行歌仅凭神识远眺,便感知到数十起空间裂隙爆发、暗流吞噬修士的惨剧。
有结伴三四人的小型修士队伍,抄近路横穿夹缝海域,整片海面看似风平浪静、毫无异常,脚下虚空却骤然塌陷,大片漆黑裂隙铺开,连带周遭数十丈海水一并卷入虚空乱流。一行人遁光瞬间熄灭,人声尽数断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有结丹初期的散修,自持修为不弱、身法迅捷,不信海域凶险,执意低空飞掠,妄图快速穿梭赶路。半途遭遇无形空间暗流冲撞,周身护体灵光剧烈震颤、扭曲变形,整个人被暗流震得气血翻涌、灵力滞涩,若非舍弃遁速、强行拔高身形逃离,险些当场被裂隙吞噬。
更有甚者,海域虚空会突然掀起细碎的空间风暴,无形无质,席卷海面,但凡低空修士、浮游海兽,尽数被绞碎吞噬,连残骨都无法留存。
惨剧日日频发,死亡近在咫尺。
可整片陨海的修士,依旧未曾真正警醒。
侥幸活下来的人,只当自己运气不佳,稍作调息便再度赶路;殒命之人无声无息消失,无人知晓其结局、无人总结其教训;绝大多数修士依旧心浮气躁,往来穿梭、奔波劳碌,为了倒卖物资、打探情报、争抢驻点,不停在凶险海域来回穿梭。
人人都盯着秘境之中的无上机缘,无人在意脚下步步杀机。
柴行歌看在眼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蛰伏之道。
越是临近秘境开启,越不能损耗分毫战力。
修士搏杀秘境,拼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巅峰爆发,而是长久的状态完整、灵力充盈、肉身无损、心神无垢。
若是此刻贪图便利、随意出行,不慎被空间暗流重创肉身、紊乱灵力、震荡神魂,哪怕侥幸不死,带着伤损状态入秘境,届时遭遇厮杀禁制、强者争锋,半点差错便是身死道消。
无数往届结丹修士,天资、战力、底蕴皆属上乘,最后偏偏陨在开局之前。
或是被海域裂隙重创、或是被乱流震伤神魂、或是赶路遇险损耗过半灵力,带着残破状态入局,连第一轮秘境杀机都撑不过去。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自此之后,柴行歌彻底闭门蛰伏,固守孤岩,寸步不出。
白日里,他除了稳固神识、体察空间波动,便是再度复盘整套主战战法。
龙纹剑的近身劈刺、格挡卸力,双傀儡的攻防衔接、进退配合,碎星步的辗转腾挪、闪避卡位,咫尺遁的瞬身蓄力、脱战节奏,每一个动作、每一处衔接,都被他拆开来细细打磨。
他依旧恪守底线,全程不动飞剑、不开大阵,只打磨自己最稳固、最适配结丹战局的主战体系。
战法磨合之余,他会反复清点规整储物戒的所有耗材。
高阶隐匿符箓、破禁阵盘、解毒灵膏、疗伤丹药、凝神香、封灵玉符,每一类物资都被他反复核查品相、时效、完好度,按照应急、续航、储备三重层级再度细分排布。
确保危急之时,抬手即取、取用不乱、无一失效。
夜晚陨海星砂垂落、煞气外泄,天地最是躁乱之时,他便闭目静坐,运转功法缓缓温养丹元、稳固道心。
夜间天地煞气最盛,最易扰动修士心神、放大贪念躁性。无数修士夜间难以安眠,心神浮动、心绪烦躁,久而久之道心受损、灵力虚浮。
柴行歌则借着凝神护心膏温养识海,静心凝神、摒除杂念,任由外界天地躁乱,自守一片灵台清明。
日间磨战、夜间养元、时时察势、日日避险。
他不急、不躁、不争、不逐,任凭外界沧海翻涌、杀机丛生、人流躁动,自身始终稳如磐石,固守孤岩方寸之地。
这般安稳蛰伏数日,陨星海域的空间紊乱,已然彻底抵达顶峰。
整片海域,再也无绝对安稳之地。
往日只是夹缝海域频发裂隙暗流,如今就连各大势力驻守的核心陨岩周边,也开始零星出现小型空间塌陷、无形乱流冲撞。
只是有元婴大能灵力镇压,空间崩坏幅度极小,不足以威胁结丹修士性命,仅仅是灵气动荡、海面扭曲而已。
可即便如此,各大势力弟子也明显收敛了所有外出活动。
星宫、极阴、六道联盟的门人弟子,尽数退守驻点禁制之内,不再随意穿梭海域、往来集市,整片陨海的人流往来瞬间锐减大半。
连素来桀骜肆意的六道散修,都知晓天地异变凶险,不敢再肆意游走。
至此,整片陨星海域彻底褪去热闹喧嚣,化作一片杀机暗藏的死寂之地。
风声萧瑟,海浪低沉,虚空时时震颤,海面时不时掠过一丝无形波动,带走偶尔不慎靠近的生灵性命。
无数修士被困在各自驻点岩台之上,进退不得、不敢远行,只能枯坐静待秘境开启。
人心愈发焦灼,天地愈发凶险。
这日午后,柴行歌正静坐岩心调息,周身平稳流转的灵力,忽然微微一滞。
他双目骤然睁开,眸光沉静锐利,神识瞬间铺展全域。
这一刻,整片百里海域的虚空,都在微微共振、轻轻震颤。
不是局部裂隙崩塌,而是整片天地空间的整体性松动。
虚空之中传来连绵不绝的细微碎裂之声,沉闷、遥远,仿佛万古封印正在层层瓦解。
海面水波大范围扭曲、浮沉、错位,无数细碎的空间暗流密密麻麻遍布海面之下,纵横交错、往复冲撞,形成一片片肉眼难见的凶险死域。
柴行歌缓缓起身,行至孤岩最高的黑石之巅,静静远眺整片沧海。
此刻的陨海,看似依旧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千疮百孔、杀机密布。
只要有修士胆敢随意踏空出行,无需强敌出手,这片紊乱的天地便会自行降下杀伐,吞其躯、灭其魂、断其生机。
他心中清楚,这是虚天殿彻底开启前的最后天地异象。
空间壁垒松动至极致,用不了多久,秘境通道彻底稳固,白雾冲天、古殿全开,届时海域空间的紊乱之势便会尽数收敛,所有裂隙暗流都会随秘境通道成型而暂时平复。
最凶险、最无常、最容易无端殒命的最后蛰伏期,已然到来。
柴行歌收敛所有外放神识,彻底锁死周身气息,再度加固孤岩层层禁制。
此刻万万不能有半分大意、半分侥幸。
他立于岩巅,一身陈旧道袍被海风微微吹动,周身气息平淡无奇,心境沉稳如水。
数日避险蛰伏,他未曾遭遇一次空间凶险,未曾损耗一丝灵力、未曾伤及半分神魂肉身。
全程稳守、全程规避、全程蓄势,将自身状态保全至极致巅峰。
反观整片陨海万千修士,或多或少都在连日的空间乱象中受损。
有人赶路被暗流震伤经脉,有人低空掠海遭遇裂隙惊魂未定,有人心神日日焦灼导致道心浮动、丹元虚浮,有人仓促避险耗损大量丹药灵力。
不等秘境开启,无数修士已然自损战力、埋下隐患。
众人皆在乱世之中被动受损,唯独他,以极致审慎、极致隐忍,避尽天地杀机、攒尽周身底气。
暗流噬人,狂躁覆海。
他自岿然不动,藏锋蓄锐,静待古殿大开、机缘临身。
前路秘境厮杀无尽、禁制重重、群雄博弈,可他此刻身无破绽、力无损耗、心无浮躁、势无短板。
待闸门开启之日,便是他孤身入局、稳步求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