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2年,七月一日。
盛夏的星海亮得刺眼,双星刚沉到地平线以下,火星沧澜岛那边的烟火气和海风味儿还没散干净,林玄和蚊道人已经拔地而起,撕开星际空域,一路往九霄天庭的方向去了。
离五四青年节那场闹得诸天皆知的系统贷款修士大暴乱,差不多过去两个月了。
百万仙奴聚众哗变,想撕了契约、挣脱枷锁,结果李靖带着天兵,半柱香的功夫就给摁死了。没杀一个人,全员追加三千年苦役。原本七万年的还债工期,这下更没盼头了。
动乱平息后,天庭没怎么声张,矿场、天河、仙田、环卫、基建、饲养、膳房……那些底层劳役岗位悄无声息地重新转了起来。几百万系统飞升修士,又低下头,回到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这事儿早就传遍诸天星域了,林玄和蚊道人在火星、金星游历的时候,一路上总能听见有人聊这场仙奴之乱。
两人心里一直有个念头:世人只知道系统宿主下界风光、飞升还债、沦为苦役,知道七万年刑期难熬,知道暴乱重罚不划算——可从来没人细说过,这群撑起天庭所有粗活累活的贷款修士,每天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们曾经是天命主角、位面霸主、万古天骄,享尽一世荣华,俯瞰万族苍生。一朝飞升抵债,跌到尘埃里,褪了光环,成了天庭最底层的工具人。从人间至尊到天界苦役,这落差太大了——吃穿住行、起居日常、生存状态,到底是什么样?
两人放缓身形,隐去仙辉,敛了道韵,化作两个寻常闲散仙客,走进了天庭底层劳役聚居区。
这地方跟九霄仙阙、玉宇琼楼隔得远远的,半点正统仙家的华贵气都沾不上。没有琉璃天宫,没有白玉长阶,没有灵泉仙圃,也没有祥云殿宇。
整片区域大得没边,规整划一,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全是连片的标准化临时居所。
不是仙府,不是洞府,不是阁楼——是一排排整齐干净的仙界集装箱宿舍。
天庭的规制向来极简务实,只管劳作生存,不管享乐安逸。这些集装箱看着简陋,倒不是凡俗的铁皮玩意儿,全是用最低阶的炼器废料和下品灵材统一锻造的,结实耐用,不怕天风,也不伤仙体。
里面的陈设简单到了头:一张固定的仙棉床铺,一套折叠桌椅,一个小储物柜,再没别的东西。
不过天庭有成熟的配套仙器调控体系。每间宿舍都装了微型恒温调灵仙器,四季恒温,寒暑不侵。不管外面九霄天风多凛冽、昼夜温差多大,屋里永远是最适合修士休息的温度。被褥是制式仙锦,轻薄透气,能自动洁净,常年干爽,不用人工打理,睡醒抖一抖就没了尘埃异味。
看着是将就,其实够用、稳当、省心,完全能满足底层劳工休息恢复的基本需求。
两人沿着街巷慢慢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住宿极简,吃食也一样,全是标准化、规模化、量产化的。
整片劳役生活区里,公共食堂和便民食铺到处都是,没有珍馐仙肴,没有天材地宝,没有高阶灵膳,全是天庭统一定制、大规模量产、成本极低、储量无穷的基础口粮。
街边食摊热气腾腾,烟火气不断,随处可见修士端着餐盘,匆匆吃饱就去上工。
炸鸡、白面面包、冰镇西瓜、清甜的橙子和脆苹果,都是最普通、最普及、产量极大、毫无稀缺性的大众鲜果零食。
正餐是制式标配:油亮入味的烧鸭饭、软糯的猪脚饭、清炒时蔬配白米仙饭,荤素搭配简单直接。除了地球原生的蔬果肉类,还有不少来自不同星域、能规模化人工培育、廉价量产的外星果蔬和畜牧水产。
品类不少,口味过得去,管饱、管能量、管基础灵气续航,仅此而已。没有半点奢华,也没有任何享受的成分。
很多不明真相的域外修士和下界散仙,头一回见这场景,常会误以为天庭仁慈宽厚、体恤劳工,特意改良了伙食,提供安逸的生存环境,善待这群欠债修士。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林玄一眼就看透了天庭这套亿万年不变的工具人拿捏体系,眼底没什么波澜,轻声说:
“天庭从来不是心善,也不是体恤劳工。”
“给他们恒温宿舍、干爽被褥、充足吃食、荤素搭配、鲜果不断,唯一的目的,就是保体力、保状态、保产出。”
蚊道人缓步跟着,微微点头,接过话头:
“没错。这群人是天庭唯一的底层劳动力,是干脏活、累活、苦活、杂活、无尽粗活的工具。要是吃住极差、饥寒交迫、身心俱疲,必然体力不支、灵气亏空、状态萎靡,劳作效率大打折扣,甚至大批劳损病倒、无力履约。”
“天庭给的一切舒适,都不是福利,是生产成本。”
食物里掺的那点稀薄灵气、日常配发的低阶仙晶,道理也一样通透冷酷。
少量灵气入体,不够提升修为,不够突破境界,更不够重返巅峰,唯一的作用就是快速弥补劳作消耗、修复肉身劳损、延缓仙体衰老、维持长期高强度劳动的状态。
按月结算、按量发放的微薄仙晶,看着像劳工工资,其实是定额续命粮、持续绑定枷锁。数量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日常吃住、灵气续航、基础消耗,绝无结余,绝无积攒,绝无富余。挣多少、耗多少、花多少,闭环卡死,永远存不下积蓄,永远跳不出劳作体系,永远只能老老实实履约还债。
这套制度,冰冷、精准、高效,不讲情面。
不虐待、不饿死、不累死、不冻死,也绝不善待、绝不优待、绝不纵容。让你活着、让你能干、让你永续劳作,就是天庭对待贷款债奴的唯一标准。
两人一路往前走,看着街巷里往来匆匆的无数系统修士,心里越来越通透。
这些人,曾经在下界风光无限。
有的是万古第一天骄,横推同代、碾压宗门、称霸位面;有的是乱世天命主角,机缘不断、气运缠身、一路逆袭;有的是草根逆天崛起,从底层翻盘登顶,受万族朝拜、享一世至尊。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一言定生死,习惯了资源无数,习惯了众星捧月。本质心性大多眼高手低、好高骛远,耐不住寂寞、扛不住苦修、看不起底层实干。
他们在下界不甘平凡、不甘平庸、不甘烂在芸芸众生底层,所以才会被系统借贷诱惑,走上透支仙途、预支气运、走捷径逆袭的路。
靠着天庭提前放贷的机缘、气运、外挂、bug,他们跳过千年苦修,跳过万重劫难,跳过踏实积累,轻轻松松登顶位面,享尽几十年、上百年的无上繁华。
天上没有白吃的宴席,世间没有免费的逆袭。
你借了天庭的气运,借了诸天的机缘,借了逆天的外挂,借了一世的巅峰荣光——享了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泽,还债本就是天经地义、天道公允。
七万载劳役刑期,是当初签下沉神魂契约时就定好的等价代价。
而两个月前参与五四暴乱的数百万修士,更是自作自受、罪加一等。不甘还债、不甘劳作、不甘底层,妄图抗债叛天、撕毁契约、抢夺仙晶、挣脱枷锁。最终暴乱被平,全员追加三千年苦役,刑期更长、枷锁更重、苦海更深。
如今风波落幕,再没人敢叫嚣反抗,所有人只能咬着牙、低着头,日复一日重复无尽劳作。
天庭底层所有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正统仙人不屑触碰的岗位,全由这群贷款修士包揽。
一望无际的九天仙田,他们躬身插秧、除草、施肥、培育灵植,四季无休;横跨星河的天河河道,他们清淤疏通、修护堤岸、打理水系、常年值守;诸天各大天界建筑工地,他们搬材运料、筑基搭建、修缮殿宇、日夜赶工;九天畜牧饲养园区,他们喂养仙禽异兽、打理圈舍、清理畜牧杂务;九霄全域环卫体系,他们清扫天街、处理仙污、打理荒域、保洁除尘;最不堪的公厕清理、膳房洗碗、杂役打杂、危险品值守,也全部由他们兜底。
三百六十行底层苦力,无一空缺,无一停歇。
亿万年天庭繁华、九霄秩序、仙域运转,光鲜亮丽的上层仙阙之下,全靠这群欠债修士的无尽劳作默默支撑。
林玄看着眼前有序运转、枯燥麻木的劳役日常,淡淡开口:
“平心而论,天庭这套劳役制度,已经极为公允、极为人道。”
“比起人间古代徭役、乱世苦工,比起近代残酷集中营制度,这里没有苛刑屠戮、没有随意打杀、没有饥寒折磨、没有过劳猝死。”
“有房遮身、有饭饱腹、有温有暖、有灵续体、有规可依、有头可等。只是枯燥、辛苦、漫长、剥夺自由,仅此而已。”
蚊道人微微点头,附和道:
“确实如此。古代徭役无偿强征、生死由命、曝尸荒野无人问;集中营非人折磨、肆意屠戮、精神肉体双重摧毁。”
“反观天庭债役,按劳履约、有吃有住、不打不杀、刑期明确、规则透明。放在诸天所有奴役体系里,已是最温和、最讲道理、最讲因果的惩戒方式。”
两人站在仙街旁,语气平静,客观评述,句句属实,句句公允。
可这番话落在往来劳作的系统修士耳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无数低头赶路、满身疲惫、眉眼麻木的修士,听到二人轻声议论,心底瞬间涌起满腔憋屈与怨怼。
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暗骂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是万古大能、自在逍遥、无债无拘、纵横诸天、随心所欲。你们不用熬七万载苦海,不用日日做牛马苦役,不用一辈子困死底层,不用透支仙途、偿还前世浮华。
自然可以轻飘飘说出“比徭役好、比集中营人道”这种话。
可对他们而言,这里不是安居之地,是万年仙狱。
日复一日重复机械劳作,耗尽仙生、磨灭锐气、摧毁心性、禁锢自由。曾经的天之骄子,沦为永世工具人;曾经抬手覆山河,如今弯腰扫尘埃。
巨大的心理落差、无尽的岁月煎熬、看不到头的刑期——这种精神折磨、尊严践踏,远比肉体劳累痛苦百倍。
外人看着有吃有住、安稳无忧;他们自己活着度日如年、仙生无望。
怨气藏心底,不敢言、不敢怒、不敢再反,只能默默忍受,暗自愤懑。
但怨归怨、恨归恨、不甘归不甘,每一个人心底深处都无比清楚——这是自己选的路。
他们落到今日地步,根源从来不是天庭不公、天道刻薄,根源全在自身心性缺陷。
眼高手低、好高骛远,不甘平凡、不甘沉淀、不甘苦修、不甘脚踏实地。
别人千年苦修、万难破境、一步一个脚印、凭真本事正道飞升,最终得尊得福、自在逍遥、前路坦荡。他们嫌太慢、太苦、太熬人,耐不住寂寞、守不住本心,贪图速成、贪图捷径、贪图一步登天。
于是主动承接系统贷款,透支未来仙途,预支一生气运,换取下界一世无敌、一世风光、一世恣意。
你提前享受了本该不属于你的无上繁华,你跳过了所有人必经的苦修苦难,你拿走了别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机缘荣耀。
享福享够了,还债,理所当然。
玉帝与天庭从未亏欠任何一人。借贷自愿、契约自签、浮华自享、苦果自担。因果循环,分毫不差。
世人只知同情他们如今的苦,却从不追忆他们下界作弊开挂、碾压实干修士、窃取气运机缘、一路捷径登顶的无上风光。
凭什么别人苦修吃苦、踏实前行、飞升享福;你偷懒走捷径、开挂无敌、享尽荣华,到头来不用付出代价?
天道公允,从来不会偏袒投机者。
不仅如此,天庭的最终结局,更是极致公平。
七万载工期圆满、债务彻底结清之后,不会刻意囚禁、不会刻意打压、不会克扣因果。所有债务清零的修士,统一废除劳工身份、解除神魂契约、剥离系统枷锁,而后全部打入六道轮回,重新转世凡间。
没有仙途禁锢、没有天道针对、没有终身打压。转世之后,贫富高低、贵贱阶层、人生祸福,全凭自身轮回气运随机分配。
有人轮回福报深厚,转世豪门世家、衣食无忧、天资出众、人生顺遂;有人轮回气运中等,转世寻常中产、安稳度日、平平淡淡、一生安康;有人轮回福薄缘浅,转世底层贫困、奔波劳碌、坎坷丛生、世事艰难。
一切清零、一切重置、一切从头再来。
你熬过七万载苦海,便还给你一次全新人生。
反观那一批暴乱加刑之人,纯属自作孽不可活。规则摆在眼前、因果讲得明白、待遇足够人道、出路早已给定。安稳熬完刑期,便可轮回重生、重启人生。偏偏人心贪妄、不知知足、不甘履约、聚众作乱、挑衅天规。最终白白多添三千年苦役,平白多受三千年罪,纯属自取其辱。
林玄目光扫过街道上无数麻木劳作的修士,看透众人心中的不甘、怨怼、憋屈与自知,轻声缓缓道:
“众生皆苦,唯自渡者方安。不甘底层,便该脚踏实地崛起,而非投机取巧透支未来。受不了苦修的寂寞,就必然扛不住还债的漫长。世间万物,得失守恒,从来如此。”
蚊道人轻拂衣袖,望着这片无尽劳役生活区,淡然总结:
“捷径最甜,代价最贵。他们在下界赢了风光,在仙途输了自由。所有看似不公的苦难,皆是当初贪欢的报应。”
盛夏九霄的清风拂过,掠过连片的集装箱宿舍,掠过匆匆劳作的修士,掠过满街人间烟火般的仙域市井。
这里没有杀伐、没有血泪、没有灾难。只有最平淡、最漫长、最磨人的因果兑现。
七万载劳役,三千年加刑,一朝透支,万古偿还。
这便是诸天最公正、最通透、最残酷的——系统借贷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