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船桨疯狂拍击水面，白色浪沫向船尾翻滚炸开。


    墟双脚重重踩在船舱木板上，手掌死死攥住船舷，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河道拐弯的阴影。十名精锐死士分列船的两侧，手中钢刀寒光凛冽，舱内一箱箱封装严实的蛊罐，被绳索牢牢捆死，随着船体颠簸轻轻磕碰，发出沉闷的罐身响撞声响。


    “再加力气！往岔河深处冲！不要减速！”


    墟扯着嗓子大吼，声浪被江风撕得七零八落。


    几名船工俯身，肩膀几乎贴到水面，拼尽全身力气划桨，快船速度已经推到极限，水面被犁出两道长长的水痕，飞速朝着岔河口的拐角冲去。


    岸边。


    夜站在断后人墙的正中，一身灰布衣衫沾满黑灰尘土，他没有拔刀，只是目光冷沉沉盯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快船背影。


    身侧剩下的十几名断后死士，个个浑身带伤，却依旧肩靠肩排成厚实人墙，刀刃朝外，把通往码头的通路死死封死。


    “拖住，只要半刻钟。”夜低声吐出一句话。


    没有激昂的嘶吼，简简单单半刻钟，就是他们全部的使命。


    “杀过去！不能让墟带着蛊罐跑掉！”


    洛天跨步往前踏出两步，目光死死盯住已经快要钻进河道拐角的快船，拳头攥紧。只要让船绕过那道河弯，后面支流分叉纵横，芦苇荡密布，再想追踪，难如登天。


    “别想过去。”


    夜抬了抬手。


    十几名断后死士齐齐嘶吼一声，不做防守，直接全员猛扑上来，完全是不计伤亡的决死打法。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死死绊住所有人的脚步。


    刀锋劈砍的破空声扑面而来。


    楚昭长剑一横，上前直面扑来的死士。后背旧伤经过一轮激战，伤口崩开，温热的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淌，浸透内层衣物，每一次挥剑，皮肉都被狠狠撕扯，钻心的痛感一波波往头顶冲。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却半分不退，剑锋横扫，直接迎上冲在最前面两名敌人。


    锵！锵！


    两声金属硬撞巨响炸响。


    巨大反震顺着剑柄传到手掌，楚昭手臂发麻，脚下在泥泞滩涂向后蹭出两道浅沟。


    “分成两拨！”楚昭高声喝喊，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喘，“一拨人留下来，处理夜这支断后队伍；另一拨，跟我抢岸边备用小船，立刻追墟！”


    “我带人留下来解决断后敌人！你去追！”洛天立刻开口。


    任盈盈站在一旁，左臂依旧僵硬垂落，寒毒已经蔓延到大臂，皮肤泛出青白，她咬着舌尖，借着刺痛维持清醒，短刃在手中一转：“我随同楚昭去追击。岸上短兵交给你。”


    情况刻不容缓，没有多余时间争执推让。


    “好。”洛天一点头。


    当即分出人手，八名好手跟着楚昭、任盈盈，直奔码头边上还停泊的几艘小型渔舟；剩下的人全数归到洛天手下，直面夜那一支断后人墙。


    “动手！”


    洛天短刃出鞘，身形率先冲了出去。


    滩涂上，泥水飞溅，刀光交错碰撞声连绵不绝。断后的死士心里清楚，这就是死局，没有退路，没有生还的指望，每一刀都是以命搏命，压根不去防御自身破绽，只求多拖一秒是一秒。


    一名死士不顾胸口暴露，钢刀直劈洛天头顶。


    洛天侧身偏头躲开刀锋，短刃顺势往前一送，刺入对方肋下。那人吃痛，却依旧悍勇，左手竟直接伸手要来搂抱洛天胳膊，想要同归于尽。洛天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他小腹，将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摔进泥潭。


    周遭其余死士紧跟着围拢上来。


    夜站在战团外围，不参与搏杀，眼睛快速扫视战场，不停开口指点，补着阵型漏洞。


    “左路补人！不要让他们绕到侧面！”


    “缠住，不要硬拼死伤，耗时间。”


    他的调度极为精准，明明手下人手越来越少，却依旧不断制造阻碍，死死把洛天一行人缠住，不让他们抽身去码头。


    码头一侧。


    楚昭带着任盈盈与八名弟子冲到岸边，快速解开三艘小渔舟的缆绳。


    “分三船，不要挤在一块，散开追。”楚昭跃跳到第一艘渔舟上，后背伤口动作之下，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他咬紧牙关，把痛意压下去。


    任盈盈踏上第二艘小船，右手握紧短刃，垂在身侧的左臂已经几乎失去知觉。


    “划桨，全速追赶！”


    数把木桨同时入水，水花翻涌，三艘小船立刻离开岸边，顺着岔河水流，朝着墟逃跑的方向急冲。


    前方河道拐角，墟的快船已经转过大半，船体大半隐入拐弯之后，只能看见一小截船尾。


    “再快！再快一点！”楚昭盯着那一点船尾影子，眉头紧锁。


    渔舟体型轻巧，可对方的快船船工都是老手，已经抢先拉开一段距离。


    岔河两岸，高高的芦苇丛密密麻麻，一人多高的苇叶随风哗哗作响，河道在这里分出好几条细小支流，纵横交错，水道复杂。一旦墟钻进这些支汊，随便找一处芦苇荡隐蔽停泊，就会彻底消失踪迹。


    快船之上。


    墟听见后方传来桨水响动，回头一望，看见三艘小船追来，脸色一变。


    “他们追上来了！”


    他低头对着船舱里两名死士喝道：“拿弓箭，回身射击，压下他们的速度！”


    两名死士立刻搬过弓箭，站到船尾，弯弓搭箭，朝着后方追击的小船射来。


    箭矢划破空气，呼啸飞来。


    “举木板格挡！”楚昭大喝。


    小船上众人急忙举起随身的木盾，箭矢砰砰扎在盾面上。有一箭越过盾牌缝隙，直扑任盈盈这艘小船。任盈盈身体猛地向侧面一偏，堪堪躲过，箭支擦过她肩头，钉进船帮木头里面，震颤不休。


    “不要停桨，顶着箭雨往前冲！”任盈盈沉声喊道。


    船工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紧绷，木桨不停搅动河水，渔舟依旧死死咬住前方快船的踪迹。


    快船不断向前疾驰，转过河湾之后，眼前出现两条分叉河道。


    墟目光飞快扫过两条水道。


    一条宽阔，水流平稳，但是水道笔直，极易被后面追兵顺着追踪；另一条狭窄，水面杂草丛生，行船艰难，但是支流繁多，芦苇遮蔽，便于隐匿脱身。


    “走窄水道！”墟咬牙做出决断。


    “转舵，进左边窄汊！”


    船工立刻扳动船舵，庞大的快船硬生生调转方向，船头破开漂浮水草，一头扎进狭窄的芦苇河道之中。


    茂盛的芦苇向两侧分开，又在船过之后重新合拢，把快船的行船痕迹快速遮盖。


    楚昭的三艘小船转过拐角，视线里已经看不见快船完整身影，只有水面被船桨搅动残留的一圈圈涟漪，向着左侧窄汊蔓延。


    “进左边水道！墟躲进芦苇支汊了！”楚昭厉声喊道。


    三艘小船紧跟着冲入狭窄河道。


    这里河面宽度大幅收缩，两侧芦苇遮天蔽日，阳光透过苇叶缝隙，落下一片片斑驳晃动的光点。水面到处漂浮腐烂水草，水底暗流错综复杂，小船行进阻力陡然变大，速度被迫降下来。


    芦苇丛之中，四面八方都有可能射出冷箭，每往前多划一丈，危险就多上一分。


    “分散开，不要并排挤在一起，拉开间距，互相掩护。”任盈盈压低声音提醒周围船只。


    三艘渔舟立刻拉开距离，呈三角阵型，缓缓向芦苇深处推进。


    视线被高高的苇秆切割得支离破碎，你不知道下一片芦苇后面，是河水空地，还是埋伏的死士冷箭。


    与此同时，河湾滩头。


    洛天这边的厮杀还在持续。


    夜手下断后的死士，已经倒下大半，地面横七竖八躺满尸体，泥水被血水染成暗红。残存四五名死士，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浑身浴血，依旧疯狂扑杀，不肯后退半步。


    洛天手臂上旧伤又崩开，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滴落到泥土。


    “负隅顽抗没有意义，放下兵器投降。”洛天开口，声音穿透兵刃碰撞的嘈杂。


    回应他的，只有死士一声嘶哑怒吼，钢刀再度劈来。


    夜站在后方，看着自己手下一个个倒下，脸上神色没有太大波动。他很清楚，断后之人，本就不存生还希望。


    他缓缓抬手，抽出腰间一柄短匕首。


    之前他一直调度指挥，没有出手，此刻残存人手已经快要拼光，终于亲自踏入战团。


    匕首很短，招招刁钻，专挑人体薄弱缝隙刺击。


    洛天迎面接下夜的突袭。短刃对上匕首，叮叮当当火花不停迸溅。


    夜的招式不追求力量，全是巧劲，游走迂回，不断试探破绽，很难对付。


    旁边两名好手立刻上前，从两侧夹击，帮洛天分担压力。


    以一敌三，夜依旧进退有度，匕首翻飞，逼得三人连连变换站位。


    剩余几名死士，拼尽最后力气，扑上来缠住其余好手。


    滩涂之上，厮杀惨烈。


    芦苇窄河道内。


    楚昭的小船在苇丛之间穿行，耳朵高度警惕，捕捉周遭一切动静。


    哗哗的苇叶摇晃声响，混杂水流响动，很多声音分不清是风吹芦苇，还是人为移动。


    “小心，不要中了埋伏。”楚昭按住伤口，后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头晕感时不时涌上，他不断摇头，驱散昏沉。


    就在这时，前方芦苇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嗖嗖嗖！


    数支箭矢从苇秆缝隙里猛然射出！


    “小心！”


    楚昭一声大吼，手中长剑快速挥舞，挥飞迎面射来的两支箭。旁边一名弟子躲闪不及，大腿中箭，闷哼一声跪倒船舱。


    快船没有现身，墟留下一部分人，躲在芦苇深处打冷箭拖延追兵。


    “上岸！一部分人登岸搜芦苇荡！一部分留在船上水面警戒！”楚昭当机立断。


    小船靠近岸边，几个人跳上长满芦苇的泥滩，手持刀刃，拨开密密麻麻苇秆，一步步向内搜寻。


    苇叶抽打在脸上，沙沙作响，视野严重受限。


    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刀锋会从哪一丛芦苇后面刺出来。


    滩头主战场。


    最后一名断后死士轰然倒地。


    整片河滩，只剩下夜，还在和洛天两名好手缠斗。


    手下已经全部覆灭。


    夜的衣袖被刀刃划开好几道口子，胳膊也添了一道浅浅伤口，鲜血浸透布料。他依旧沉着，匕首格挡、闪避，不做拼死猛冲，还在寻找突围的机会。


    “你的人已经全部战死，大局已定。”洛天稳步向前，封住夜所有后撤路线，“束手就擒。”


    夜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又望向岔河芦苇荡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局已定？不见得。”


    “墟已经带着核心蛊罐钻进芦苇支汊。这片河道支流千百条，你们未必抓得到。就算抓到，我布置的后手，也不是全部都在这里。”


    话音落下，夜不再多言，匕首握紧，再度猛冲上来。


    洛天身旁两名高手同时上前合围。


    刀刃交错，泥点飞溅，最后的决战，在河滩残火旁边继续上演。


    芦苇河道深处，冷箭不断断断续续射出，追击与埋伏，还在持续拉扯。


    旧滩俘虏霜、影还在看守，河湾主木棚里还有遗留的蛊罐需要清点封存，岔河内墟下落不明，夜尚未被擒。


    这一场大战，重创敌方据点，却远远没有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