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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 第95章 跛仆

第95章 跛仆

    雷州来的风,先带来一只破草鞋。


    草鞋被人夹在一捆湿柴里,鞋底磨穿了,前头断了两股麻绳。若不是石叔挑柴时多看了一眼,它就会被扔进药炉下当柴引。鞋里塞着半截芦管,芦管口用黄泥封住,泥上按了一个浅浅的鱼尾印。


    送柴的是个少年,脸晒得发黑,肩上挑痕一道一道。他说自己从南边驿路来,给黄塘伤棚卖湿柴,问三文钱一捆。刘寡妇嫌柴湿,骂他骗钱。少年低头挨骂,眼睛却一直不往岳雷那边看。


    不看,便是知道该看谁。


    陈砺买下两捆柴,把少年赶到棚后喝水。石叔挡住塘口眼线,岳雷用竹签挑开黄泥。芦管里卷着一条极窄的布,布上不是墨字,是用焦针烫出的点痕。杜秀才拿到灯下辨了好一会儿,额头都出了汗。


    “邕州班子散。跛脚老仆往雷州白沙渡。身边曾有一女,颈下疑旧疤,能唱岳家旧曲,不肯露姓。半枚铜符未见。追者二,像买人牙侩,又不像。老仆称女为‘大娘子’。勿近。”


    最后两个字烫得最深。


    勿近。


    棚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李氏原本在给岳霆缝衣,针停在布上,久久没有拔出来。她没有问“大娘子”是谁,也没有问旧疤。她只是把衣裳慢慢放下,手指按住针眼,像怕那一处线忽然断开。


    安娘站在她身后,眼睛睁大。


    她听过银瓶长姐投井的消息,也听过母亲夜里压着哭声。可“未死”这两个字,从来没人当着她说。如今布条上没有写未死,却比写了还重。


    岳雷把布条放在矮桌上。


    那破草鞋还在脚边,鞋底沾着白沙。雷州白沙渡,离黄塘远得很,远到他眼下连一匹马都调不动。可那只鞋像把远处的路硬塞到他面前,让他不得不看。


    陈砺低声道:“我去。”


    岳雷抬眼:“你去不了。”


    “我一个人走小路。”


    “州里正盯你。你昨日刚被问韩旧部,今日离黄塘,明日许州判就能写我遣旧军私走雷州。再往狠处写,便是接应逃匿岳氏女眷。”


    陈砺咬牙。


    石叔在旁边比了个手势:他去。


    岳雷摇头:“你也不行。石叔旧兵身份刚被点验,脚一出黄塘,州衙就知道我们有事。”


    杜秀才苦笑:“我更不行。我走三里路都喘。”


    没人笑。


    李氏忽然道:“不许抢。”


    所有人看向她。


    她的脸色很白,声音却稳:“若真是银瓶,她能活到今日,便是有人拿命护着。你们一抢,追她的人知道她真是岳家女,路上反要死。先看清楚,看清楚再说。”


    岳雷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原本也要说这话。可由李氏说出来,比他冷着脸下令更重。一个母亲听见女儿可能还活着,第一句不是“快救”,是“不许抢”。这一路风霜,已经把她逼成了岳家另一根梁。


    “娘说得对。”岳雷道,“只探,不认。记疤,记铜符,记跛仆脚伤,记追者脸。若她身边人能护,就让他们护。我们只把路灯远远点着。”


    安娘眼眶红了:“二哥,若真是阿姐,她会不会怪我们不去?”


    岳雷看着她。


    她怀里还抱着竹片名册,竹片硌在胸前,像一块小盾。


    “她若活着,会盼我们也活着。”岳雷道。


    安娘低下头,眼泪掉到竹片上,又很快用袖子擦掉。


    少年喝完水,蹲在棚后不敢动。陈砺搜过他身上,除了一把柴刀、两枚铜钱和一小袋盐,什么也没有。那盐粒粗,带海腥气,不是黄塘官盐。


    岳雷让人把少年带进来。


    少年跪得很快,额头几乎碰到泥。


    “小的不知字,不知信。”


    “谁叫你送柴?”


    “白沙渡一个跛脚老伯。他说黄塘有人买湿柴,给我三十文路钱。”


    李氏手指微微一颤。


    岳雷道:“跛脚老伯长什么样?”


    少年想了想:“左脚拖,走路一拐一顿。胡子花白,背有些驼。手上有老茧,不像挑船的,像拿过刀。说话……说话像北边人,又学南边腔。”


    “身边有女的么?”


    少年摇头,又迟疑:“我没见着。只听棚后有人咳了一声,老伯回头叫了句‘莫出来’。声音像女的,年纪不小也不老。”


    “追的人呢?”


    “有两个。”少年道,“一个脸上有肉痣,一个戴青布巾,装买人的牙郎,在渡口问卖唱班子。跛脚老伯给我钱时,看了他们好几眼。”


    岳雷闭了闭眼。


    线还不能定。颈疤只是“疑”,铜符未见,女声未露面。可“大娘子”、旧曲、跛脚老仆、北腔,这些碎片一片片落下,已足够叫人夜里难眠。


    “你回白沙渡?”


    少年慌忙摇头:“不回了。那边查得紧。我娘在南沟,我送完柴就回南沟。”


    岳雷从李氏给的碎银里摸出一小角,又拿两把糙米,让刘寡妇包好。


    “拿去买路上两顿热饭。”他说,“回南沟,别走官道。若有人问黄塘,便说伤棚嫌柴湿,只买了两捆,没见过岳二郎。”


    少年接过米,手抖得厉害:“小的记得。”


    他走后,棚里仍静。


    杜秀才把布条上的点痕另抄一份,抄完又烧掉。他抄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怕惊动谁。


    “回雷州怎么回?”他问。


    岳雷看着破草鞋。


    “走药路。让卖药妇人带话给青鱼线,不用黄塘人。回八个字:远灯照路,不近不呼。”


    陈砺皱眉:“太软。”


    “这条线只能软。”岳雷道,“硬了就断。”


    陈砺不说话了。


    外头,许州判的弓手又来了。这一次他们不查药,也不查柴,只在塘口木桩上贴了一张州衙告示。告示写得冠冕:黄塘编管户近因山乱,官府已发药粮,众人各安本业,不得听信浮言,不得私通外路,不得擅离安置。


    最后一句字写得格外重。


    不得擅离安置。


    弓手贴完,还特意看了岳雷这边一眼,像知道这纸正贴在他心上。


    黄塘人围过去看,识字的不多,杜秀才被叫去念。他念到“官府已发药粮”时,朱家老娘抱着半袋糙米站在后头,嘴唇抿得发白。念到“各安本业”时,刘寡妇冷笑了一声。


    没人闹。


    岳雷也没出去。


    他坐在棚里,把雷州布条最后一点灰捻碎,放进药炉。火苗舔过,灰散开,像白沙渡的风被困在小小一炉炭里。


    李氏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转身对安娘道:“去,把你阿姐旧时爱唱的那半句,别唱了。”


    安娘怔住。


    李氏声音低下来:“从今日起,黄塘不许唱岳家旧曲。孩子也不许哼。”


    安娘眼睛又红了,却点头:“我去说。”


    岳雷没有阻止。


    这就是活法。想念要藏,哭声要藏,连旧曲也要藏。藏不是忘,是不把刀柄递给别人。


    傍晚时,提刑司冷脸随从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陆属官一句话:东库昨夜果然有人摸门,未得手;后洞灰证已移,摸门人抓不住,只在墙边拾到一片青布。陆属官问,岳雷是否认得青布。


    冷脸随从把青布放在桌上。


    青布边缘有一点极淡的香灰味。岳雷用竹签拨开,看见布角缝里夹着半粒红泥。不是循州红泥,颜色更深,带一点黑。


    陈砺看不出。


    石叔却忽然指了指城北,又指旧邓家盐栈的方向。


    杜秀才低声道:“邓家旧盐栈后墙的泥?”


    岳雷点头:“像。”


    邓家家主逃了,白面汉人逃了,州里以为邓家树倒,余枝已散。可有人摸提刑司东库,摸的不是银钱,是后洞灰证。这说明逃走的人仍能使动城中旧手。


    岳雷对冷脸随从道:“回陆相公,青布不认得。只请他查邓家盐栈旧役,尤其夜里能进东库附近的人。别大张旗鼓,先查鞋底泥。”


    冷脸随从收起青布:“陆相公还说,路司覆文在路上,或许三五日到。”


    “什么覆文?”


    “平峒断贼资案。”


    这几个字一落,棚里的风都像停了。


    路司覆文若到,岳雷的“另议”便会有第一道真正的官面落处。是继续压回泥里,还是给一线名分,全看那几张纸,也看这几日谁先把证、人、名扎牢。


    冷脸随从走后,陈砺低声道:“三五日。”


    岳雷看着塘口那张告示。


    不得擅离安置。不得私通外路。不得听信浮言。


    每一句都在封路。


    可雷州那只破草鞋已经送到了,临安墓边的鞋印也送到了,后洞灰证的青布也送到了。路被封,风还是会从缝里进来。


    岳雷把父亲家书的油布小卷取出,摸到里面夹着的半片桑叶,又放回怀里。


    “这三五日,”他说,“黄塘不动,人动;脚不动,信动。谁来查,我们就在他眼皮底下熬药、修棚、埋死人。”


    陈砺问:“那雷州呢?”


    岳雷望着南边,眼底有一点很深的冷光。


    “远远照着。”


    夜里,黄塘果然没有人唱旧曲。


    只有药炉火一明一暗,烧着湿柴,烟呛得人眼疼。李氏坐在火边,一针一针缝完岳霆的旧衣。缝到最后,她把线头咬断,低头在衣角上按了很久。


    岳雷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有些名字,眼下只能按在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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