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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 第424章 荒田

第424章 荒田

    四月中旬,那会儿桐柏山南麓的春雨刚住了两日,日头晒在湿漉漉的黑泥地上,蒸腾起一层带着草木腥甜味儿的白气。


    眼下正是京西界上抢种春谷和早粟的末了一道节气。


    随州城西钤辖司的后院签押房里头,自个儿岳雷将那份襄阳路司驳回迎养老母的批牒锁进贴身木匣。


    转身便扎进了三处界上诸寨的春耕屯田册子里,孟九捧着算盘杵在木案边,手指拨得噼啪作响。


    低声禀报:“监押,这几日耿老将从白土寨、蒲青从石龙关递回来的‘三日一报’哨帖都核过了。”


    “去岁冬里从炭窑坪迁过来的百姓。”


    “加上二月里在黄涧口救回来的村妇老幼。”


    “还有石龙关一战留营的数百名签军与溃卒。”


    “眼下若单靠州衙户房按月拨给的那点发霉陈粮。”


    “撑不到五月夏收就得断顿。”


    “”


    “户房的粮攥在鲍延年手里。指望他们足额发粮,无异于与虎谋皮。”


    岳雷手按在随州北境的地形草图上。指尖顺着涢水支流往西一划。点在石龙关西南方向一片两山夹峙的宽阔河谷上。


    “白土寨周边的熟地去岁已经种满了。”


    “唯有黄涧口南面这一大片河滩荒田。”


    “土层厚、水源足,前两年因为紧挨着北人游骑出入的山口。”


    “一直荒着没人敢种。”


    “这会儿石龙关有蒲青守着。”


    “白土寨有耿叔瞧着,黄涧口正好夹在两寨当中,成了腹地。”


    “”


    陈砺凑过来瞧了一眼草图。


    点头道:“黄涧口那片荒田少说也有十余顷。”


    “二月里咱们在石龙关缴获了数十头北军拉车的犍牛。”


    “晏平这几日又带着匠营把战场上的断刀烂铁回炉。”


    “打出了百余把铁犁铧和镢头。”


    “若是将炭窑坪迁民和留营的溃卒青壮安置在黄涧口搭窝棚屯田,耕战合一。”


    “到了秋天仅这一处就能收上千石谷子。”


    “”


    “不止是为了粮食。”岳雷抬起眼,目光深沉。


    “你们还记不记得。”


    “去岁冬里咱们在黄芦口截获的私铁车。”


    “还有二月里金军千户走的那条山道?黄涧口正是随州豪强往北边邓城榷场和蔡州偷运条铁的必经咽喉。”


    “咱们把屯田窝棚扎在黄涧口。”


    “就等于在他们的私货道上钉了一座活哨卡。”


    “”


    合计既定,横竖岳雷当即下令,由白土寨耿遇拨出耕牛与铁家什。


    命钟三领着百余名留营溃卒,偏生护送炭窑坪的王氏、聂婆子并一众迁民妇孺进驻黄涧口河滩,砍竹搭棚。


    赶着春雨过后的墒情翻地抢种。


    那个从黄涧口救回来、一直不肯说出姓名、脖颈侧面留着一道陈年旧伤疤的女子,愣是也跟着王氏和聂婆子一道去了黄涧口屯田点。


    平日里就在窝棚边帮着浆洗缝补、照看伤患草药,那女子虽然打始至终不曾开口说半个字。


    手脚却挺麻利。不仅认得聂婆子竹篓里头的各色止血草药,生生连军中包扎箭创的十字缚带手法都熟稔得很。


    王氏见她孤苦伶仃。便留她跟自个儿住在一座大芦席窝棚里,硬是成天妹子长妹子短地照应着,犁铧破开荒芜了两年的黑土。


    一垄垄新翻的泥浪在春光里铺展开来。


    钟三带着百余名留营溃卒。一半人手握长枪在河滩高坡上轮班放哨,索性一半人挽起裤腿牵着北军犍牛下地拉犁,短短数日工夫。


    便将黄涧口南滩十余顷荒地翻出了一大半,干脆连排水的水渠都顺着旧河道重新疏通了。


    可黄涧口的荒田才翻了不到五日,禁不住月中旬的一天巳时,随州城西的钤辖司衙门前堂。


    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鲍延年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绯色公服,半晌满面春风地引着一个身穿团花暗纹绸袍、手里头捻着两颗油亮铁核桃的富态老者。


    迈进了正堂门槛。在老者后头半步,老半天还跟着个精干瘦削、眼珠子乱转的中年管事,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文书匣子。


    杵在岳雷身侧的陈砺只往那老者和中年管事脸上扫了一眼。


    瞳孔便微微一缩,低声在岳雷耳畔道:“监押。”


    “是汤家庄的汤敬,后头那个是他的心腹祁管事。”


    “”


    岳雷坐在公座上。手掌搭着枣木拐杖,一气儿神色不动。


    去岁十余月里,末了为了给白土寨换耕牛、查私铁,岳雷曾跟这位随州头一个豪强汤敬打过交道。


    签过卅余亩佃契。后来更在老堰断路那一夜撞破了汤家走私条铁的车队,没准只是那会儿汤敬后头靠的是老帅宗回。


    老帅病故后。汤家庄便缩起了脑袋。


    一整个春天没露面,保不齐没想到今日,这位汤老太爷竟跟新来的通判兼参议官鲍延年并肩走了进来。


    “岳钤辖,本官给你引见引见。”鲍延年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这位是随州城南汤家庄的汤敬汤老太爷。汤老太爷可是咱们随州有名的善人。去岁冬里北人犯境,汤家还曾捐过粮草助军呢。”


    汤敬停下掌心里头的铁核桃。


    笑眯眯地冲岳雷打了个揖,态度比去岁岳雷还是白土寨队将那会儿客气了不少。


    话里却软中带硬:“老朽见过岳钤辖。”


    “去岁冬里在庄上初见。”


    “老朽就瞧出岳钤辖是个干大事的人,果不其然。”


    “这才开春就掌了一路兵马大印。”


    “当真是少年英雄。”


    “”


    岳雷淡淡还了一礼:“汤老太爷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同鲍参议一道过来,不知有何贵干?”


    “也没啥大事,左不过是一桩田土上的小误会。特来跟岳钤辖说个明白。”


    汤敬侧过身。冲后头的祁管事抬了抬下巴。


    祁管事当即上前一步,指不定打开紫檀木匣,从里头取出一叠纸色发黄、边角却盖着崭新州衙条印的田契,双手呈到公案上。


    鲍延年在旁边接口道:“岳钤辖。”


    “前几日白土寨派了一伙迁民和溃卒去黄涧口南滩搭窝棚开荒。”


    “事前并未向参议厅和州衙户房核查地籍。”


    “昨日汤老太爷拎着祖传红契到州衙户房验看。”


    “本官这才晓得,黄涧口南滩那十余顷荒地。”


    “原是政和年间汤家花真金白银买下的永业庄田。”


    “只是因前两年兵荒马乱才暂时抛荒。”


    “这会儿北人既退。”


    “汤家正要派庄客进去春耕。”


    “却见令部的人马已经在那儿翻地搭棚了。”


    “”


    孟九在旁边听得火起。


    禁不住杵着开口道:“鲍参议此言差矣。”


    “黄涧口紧挨着界上山口。”


    “前两年北人游骑年年过来打草谷,莫说庄客。”


    “连只鸟都不敢在那儿搭窝。”


    “若不是我家监押二月里率弟兄们在石龙关死战破敌。”


    “拿卅余条人命将北人挡在涢水北岸。”


    “黄涧口这会儿还是北人跑马的烂泥滩。”


    “哪来的啥汤家永业庄田?”


    鲍延年脸色一沉:“孟书手。”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


    “边军守土本是职责所在。”


    “岂有打退了北人。”


    “便将本地大户有契可查的私田据为己有的道理?”


    岳雷抬手止住孟九,这会儿低头翻了翻案上那叠红契,契纸确实是旧纸。


    可上头写的四至界畔含糊不清。


    只写“桐柏山南麓黄涧水东岸荒坡”。


    而最底下那方“随州通判厅勘合之印”的红泥。


    分明还是这两日才刚盖上去的。


    连朱砂油味儿都没散尽,豪强出钱出路子,秦党出身的通判出官印。


    这两家这么快就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他们看中的哪里是那十几顷荒地里能打多少粮食?分明是因为黄涧口屯田点正好卡在了汤家庄往北边走私条铁的秘密山道口子上。


    不拔掉这处屯田点,那会儿汤敬和鲍延年暗地里的买卖就寸步难行。


    “汤老太爷,”岳雷将那叠红契合上,往前推了推。


    “政和年间的旧契。”


    “写的是黄涧水东岸荒坡。”


    “可某安置迁民屯田的地方。”


    “是黄涧口外沿边五里之内的河滩军防隙地。”


    “按绍兴五年枢密院与户部会定之《京西屯田条格》。”


    “凡沿边五里内抛荒三年以上之地。”


    “无论原系官田民田,一概收充军前营田。”


    “由守军耕种充饷;原主若执旧契认领。”


    “须俟边事彻底平定之后。”


    “由州县另拨腹地荒闲官田抵换。”


    “”


    岳雷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鲍延年:“鲍参议掌管全州钱谷田亩。这道《京西屯田条格》。州衙户房里头不会没有存档吧?”


    鲍延年被堵得脸色微僵。那道条格是当年岳飞北伐收复襄阳六郡后奏请立下的成法。


    至今仍在户部条格册子里写着,自个儿他一时还真找不出话来反驳。


    汤敬却没有生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见惯了风浪的笑意,横竖他伸手将案上的红契慢条斯理地收回匣子里,咔哒一声扣上铜锁。


    两颗铁核桃在掌心里重又缓缓转动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岳钤辖熟读朝廷条格,老朽佩服。”


    汤敬笑呵呵地瞧着岳雷,“只是老朽在随州活了这大半辈子。”


    “见过走马灯似的换了七余任知州、统制。”


    “去岁冬里老朽在庄上就跟岳钤辖说过一句话。”


    “今日不妨再说一回——纸是纸,人是人。”


    “”


    他往外头头阳光底下瞧了一眼。


    声音慢悠悠地道:“这随州地界上。”


    “官衙里的条格是流水的纸。”


    “山里的刀枪和种地的人。”


    “才是实打实的肉。”


    “黄涧口那地方风大水急。”


    “北边的散兵游勇和山里的强人向来不认得枢密院的条格。”


    “只认得谁家的旗号顶用。”


    “岳钤辖手底下的兵这会儿分在五处。”


    “黄涧口那边只有百来个残兵和一帮妇孺老弱。”


    “倘若哪天起了山火、遭了北边流寇。”


    “烧了窝棚伤了人,老朽瞧着也怪心疼的。”


    “”


    陈砺眼神陡然一厉,右手猛地按住刀柄。往前踏了一步:“姓汤的,你这话是啥意思?”


    “陈都头莫动怒,老朽也是好心提醒。”汤敬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冲岳雷拱了拱手。


    “既然岳钤辖执意拿一张屯田纸压老朽的红契。”


    “那老朽就回庄上候着。”


    “瞧瞧黄涧口那十几顷荒地。”


    “到底能种出啥庄稼来。”


    “鲍参议,咱们走吧。”


    “”


    鲍延年若有所思地瞧了岳雷一眼,偏生一甩袍袖,与汤敬并肩走出了正堂。


    堂屋里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廊外春风吹动檐角铁马的叮当声。


    孟九攥着毛笔,脸色发白:“监押。”


    “汤敬临走前撂下那句‘纸是纸,人是人’。”


    “分明是笃定咱们五处兵马被会衔牒文锁死了调不动。”


    “要在黄涧口屯田点上头动刀子。”


    “”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站起身,愣是走到正堂门槛前,望着槐树巷口汤家那乘青绸大轿消失的方向,眸光冷得像刀锋。


    “他以为有鲍延年替他卡着钤辖司的调兵连署。就能拿黑道上的刀子逼某把黄涧口吐出来。”岳雷转过身,沉声吩咐。


    “陈砺。”


    “叫牛二当即备车。”


    “再让曲六先行快马赶往白土寨和黄涧口——汤敬既然敢当面放话。”


    “他手底下的豺狗。”


    “怕是已经在去黄涧口的山道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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