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风那边第二天又打来了电话。
方兴当时在办公室整理训练计划,看到号码的时候没有犹豫就接起来了。
对面还是那个姓孙的声音,语速比昨天稍微快了一些。
“方教练,我昨天跟上面汇报了一下。俱乐部那边说,如果邱阳愿意来,我们可以把试训和签约流程合并,先签后训,不用单独试训。条件可以做到比市场价高一些。”
方兴把笔放下:“条件具体是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
方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那棵树上,叶子的边缘已经被秋天的风卷得微微发黄了。
“方教练,这个条件在中乙梯队里已经是很优厚的了。”
“条件确实不错。”方兴说,“但球员本人昨天已经给了答复。他不去。”
对方沉默了一瞬:“他的理由是?”
“他说还没到走的时候。”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姓孙的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正式了一些:“方教练,我还是想确认一下,这个决定是球员本人的意愿,还是你替他做的?”
方兴靠在椅背上:“他昨天下午自己说的。我复述给你。”
“那如果他改变主意了,我们这边随时欢迎。”
“好。”
电话挂了。
方兴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训练计划。
过了没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邱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颗旧训练球,肩膀靠着门框。
“方教练,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昨天那个俱乐部吗?”
方兴放下笔:“是。”
“他们又说什么了?”
“他们说条件可以再提。”
邱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那你怎么说的?”
方兴看着他:“我说你不去。”
邱阳走进来,把球放在桌脚边,拉了把凳子坐下来。
他坐在方兴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方教练,”他开口了,“你帮我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其实想去呢?”
方兴看着他:“我回之前想了一下。”
“想的结果是什么?”
“我想的是,你昨天说的那句‘先不去’,你在说的时候没有犹豫。”
邱阳坐在凳子上,方兴在办公桌后看着他,两人隔着一段距离。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在巷子里传了一阵就远了。
邱阳先开口了:“方教练,如果他们给我的条件更好,你会让我去吗?”
方兴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说过,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我不会替你做决定。”
邱阳坐在对面,手还放在膝盖上:“那如果我昨天说我想去呢?”
“那我会帮你把合同看一遍。”
邱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去了之后会怎么样。”邱阳说,“那边的训练场比这边大,教练比我多。我去那边可以学更多东西。”
方兴坐在对面听着,没有说话。
“但我昨天回去之后想了另外一件事。”邱阳继续说,“我去了那边,教练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停球的时候脚腕有时候会硬,不知道我下雨天转弯的时候会打滑。我得从头开始让他们认识我。但在这边,你都知道。”
方兴把桌上的笔帽盖好:“你在这边练到能走出去的时候,你再去。”
邱阳站起来,弯腰把桌脚边的球捡起来夹在胳膊下面,站在门口侧过头来:“方教练,我刚才说那边训练场比这边大,教练比我多。但你说过,教得好不好跟场地大小没关系。”
方兴看着他:“我说过。”
“所以我不去。”邱阳说,“你教得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在转角处放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方兴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邱阳刚才坐过的那把凳子上,他已经走了大约半分钟了。
放在椅面上的温度正在慢慢散去,方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支笔,笔帽已经盖好了,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笔筒里。
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走廊里,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锁好门,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朝着社区球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街道两旁的树在傍晚的光线中投下细长的影子,在微风中随着光线的移动缓缓变换着角度和姿态,像是在为自己寻找一条稳定的延伸线。
那声音传出去之后没有回响,它在路灯的光晕里持续了一段短暂的时间,然后被风声覆盖,被夜色吸收。
球场的方向正在亮起灯光,在铁网门内侧形成一圈明确的光区,他正沿着那条逐渐亮起来的路往前走,脚步一直没有停过。